律師這個行當就是這樣,混夠年頭,有足夠案源了,就可以當老板,否則要麽當學徒,拿微薄的薪水;要麽當個體戶,忍氣吞聲受老板的剝削。
“老板”當然是指享有分紅權的高級合夥人,那些以合夥人名頭自居的普通合夥人算不得“老板”,無非是掏錢買了一個虛名,只能用來騙騙不明所以的當事人。
辭職的法官並不等於案源大戶,當事人巴結的是法官這個位置,而非身處位置上的某個人本身。早上門庭若市,晚上門可羅雀,也絕非戲文的演繹。
當然,掌握司法資源往往能夠吸引諸多案源,深諳“朝中有人好做官”道理的商人們,大多認為“院裡有人好辦事”,縱使不能顛倒黑白,至少保證溝通順暢。
從體制內下海創業的樊世昌就抱有這種心理,當初楊瑋擔任燕京中院民三庭副庭長時,樊世昌廢了好大勁才將夏嵐送到他身邊。“食色性也”,鮮有男人能夠逃脫金錢和美色的誘惑,再堅強的漢子也經不起如此處心積慮的誘惑。
二零零五年,楊瑋三十六,夏嵐二十四。剛開始夏嵐叫瑋哥,後來熟了,叫老楊;後來更熟了,一關燈就叫“該死的”。
夏嵐和她老公魏達是大學同學,兩人沒畢業就領了結婚證。聽說魏達畢業後一直在銀行上班,從櫃員做起,年紀輕輕就混到了高級客戶經理,距離支行副行長只有一步之遙。
毋庸諱言,這些年大華集團沒少幫魏達衝業績,樊世昌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究其原因,夏嵐從大學畢業一直跟著樊世昌充當絞肉機,為集團業務拓展立下汗馬功勞,再者,把錢存在哪家銀行其實沒太大區別。
樊世昌對夏嵐和楊瑋之間的勾當一清二楚,兩人相識都是樊世昌一手安排的,但前提是夏嵐不損害集團利益。雖然樊世昌一度將夏嵐視為禁臠,但為了獲取更大利益,與民同樂倒也無妨。
不過,樊世昌從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集團的法律事務也是一樣,雖然這幾年的常法一直都由楊瑋在做,但具體訴訟業務卻不局限於楊瑋一人,畢竟還有其他關系需要照拂。
就在夏嵐和楊瑋在酒店依舊溫存之際,潘俊沒有敲門,徑直走進豪華無比的董事長辦公室,默默地站在正在挑逗缸內金魚的樊世昌身後。
“拿到了?”
“嗯。”
潘俊將信封遞了過去,樊世昌沒有當即打開的意思:“放桌上吧……”
潘俊照做,重新站回樊世昌身後,看著數十條金魚像瘋了似的搶奪著投進去的餌料。
“還有事?”
潘俊欲言又止道:“姑媽……身體好些了嗎?”
樊世昌沒有搭話,過了半晌兒,說:“今晚去家裡吃飯吧!萱萱也回來了~”
潘俊面露喜色,應了一聲,似乎想起什麽,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老馬又來集團討要貨款了,嚷嚷著要見你……”
樊世昌一愣:“木工老馬?我記得他來鬧過好幾次了,怎麽,還沒給他結清貨款?”
潘俊解釋道:“熙和品園那個項目是掛靠的,集團收到的款項都付出去了,只是下邊倒騰了幾道手,到工人手裡的就不多了……”
“乾他娘的,這群雜毛……你們法務部想想辦法,該追討追討,該搞人搞人,警察那邊也使使勁,先把人控制起來,讓家屬拿錢贖人。”
潘俊應道:“好,我這就去辦。”
“下周一區領導來集團視察,
你把老馬安撫好,千萬別讓他添亂……我記得他女兒也在燕京,實在不行,帶人找她聊聊……” 潘俊連忙點頭,見樊世昌沒了言語,識趣地走了出去。
樊世昌看了一眼門口,緩步走到紫檀木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打開桌上信封,裡邊只有一個金色優盤。
樊世昌似乎知道優盤內容,沉吟幾秒,將優盤重新塞回信封,拉開右側抽屜,放了進去。
……
自打洪大慶接待柳夢婷之後,馬小玲一直惴惴不安,猜測洪大慶肯定會第一時間將她開除。
或許洪大慶正疲於應對程永波叔侄的反叛,或許洪大慶良心發現不屑於跟她計較,馬小玲竟沒等到意料之中的麻煩。
萬良辰離開金城所之後,馬小玲像丟了魂似的,每天按時上下班,鮮與同事們交流,前幾天犯錯之後,更沒人願意搭理她。
職場就是如此,領導重視時,可集千般寵愛;領導厭惡時,人人都踩一腳。殊不知,別人的今天極可能就是自己的明天。
馬小玲一邊做著合夥人會議的準備工作,一邊擔憂父親討要貨款是否受人欺負,畢竟農民工在這座城市裡毫無尊嚴可言,到哪裡都是被驅趕的對象。
這次會議在西山賓館召開,跟她一起加班的另外兩名前台正在小聲嘀咕:
“珊珊,洪主任是不是要辭職了呀?”
薑珊故作驚訝道:“啊?不可能吧?洪主任不是做得好好地嗎?為什麽要辭職?”
蘭子欣一臉不可置信道:“不是吧?菲姐不是你嫂子嗎?難道她就沒跟你透露一點信息?聽說程永波要做主任了……”
薑珊想起嫂子的禁言忠告,搖了搖頭道:“沒聽說哦,再說誰當家跟咱們關系也不大,還不是該加班加班,工資依舊不會漲……”
兩人正嘀咕著,背後突然輕咳一聲,呵斥道:“不該你們操的心不要操。珊珊去加一個水牌,等會兒李律師也來,位置再調整一下,還愣著幹嘛?能參會的李律師還能是誰?”
菲姐口中的“李律師”自然是金城所的創始合夥人、洪大慶的師父,李子淳,金城所名副其實的靈魂人物,也是本次會議的核心召集人。
馬小玲聞言暗自吃驚,看來最近的傳聞竟是真的。只是程永波叔侄上台之後,金城所還會是原來那個充滿人情味兒的律所麽?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蘭子欣一直愛慕程正浩,難怪這幾天她有些莫名其妙,滿臉歡喜就像中了彩票一樣,敢情做起了“太子妃”的迷夢。
“不行就辭職吧,”馬小玲暗暗想,“沒什麽大不了的,或許,我也去深都闖闖,想來辰哥不會不管我。”
前台就像律所的眼睛,律師們的彎彎繞繞,馬小玲也見得多了,甚至哪個助理和律師搞在了一起,哪個行政和男律師眉來眼去,她都一清二楚。
聽說去年程正浩過生日,聚集了一票朋友唱K,某個男律師當眾和律所同事的妻子旁若無人地親吻起來,最後竟摟抱著進了洗手間。
一乾人等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也沒人出言勸阻,眾人繼而吃喝依舊,仿若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馬小玲正想著,就聽到王菲喊她:“小玲,你過來一下!”
馬小玲連忙應了一聲,跟著王菲來到偏廳,在王菲的眼神示意下,輕輕將厚重的木門合上。
王菲彈了彈身上的飛絮,一臉關切的說:“小玲呐,你來所裡也有兩年多了吧?”
“兩年零四個月。”
“那也是老員工了,按理說早該給你調整崗位,只是這幾年律所規模也沒擴大,行政隊伍也沒多大變動,也是辛苦你了……”
馬小玲雖有怨言,但也不敢借機抱怨自己的工資比來得晚的薑珊還低,那跟找死沒什麽區別。
“菲姐,您客氣了,只要能在菲姐手下做事,在哪個崗位上不都一樣嘛!再說了, 要不是菲姐把我招進來,我還不知道在哪兒漂泊呢?”
王菲的笑容比主席台上的鮮花還燦爛:“你能保持平和的心態自然是好事,不過機會來了該爭取還是要爭取的。”
馬小玲心裡泛起了嘀咕,搞不清楚王菲究竟何意,難不成有什麽好事等著自己?只是王菲話沒說完,似在等著她表忠心。
“菲姐,您有什麽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全力以赴!”
馬小玲豁出去了,管她葫蘆裡賣什麽藥,反正腿長在自己身上,大不了腳底抹油,悄摸摸地溜之大吉。
王菲見馬小玲如此識趣,笑容更加燦爛,像老母親般和藹可親地對馬小玲道:
“下午會議的重要性想必你也十分清楚,相信很快所裡的方方面面都會做出調整,程律師想聽聽大家對律所發展的看法,包括過往工作的不足以及今後工作的期待。
當然啦,集思廣益嘛,前台也是要發言的。我思來想去,你們三個中,數你最合適。你平時就有想法,看問題比較深刻,代表前台發言,再合適不過了……”
馬小玲聽明白了,這是拿她當槍使啊,說什麽集思廣益,不就是批判洪大慶嘛。如果真是好事,怎不讓薑珊上?
馬小玲腦筋急轉,肯定不能直接拒絕。剛剛王菲已經說了,接下來會有調整,能怎麽調整?黨同伐異唄!
坦白說,洪大慶這人還不錯,又是萬良辰的老板,雖然自己剛剛犯了錯,但也不能落井下石,昧著良心當眾批判。
哎,我好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