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先生,上次問您的幾個問題我還有些困惑,不知是否有空為學生指點下迷津。”
“那是自然,先坐下,我來給你沏杯茶。”
眼前的計先生放下了手中的噴壺,走向一旁的木桌,倒了倆杯龍井便坐了下來。
陳黎緩緩上前,淺淺地鞠了個躬,身體微側就坐。
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如既往的古典風格,桌上除了宣紙和毛筆,便是茶壺圍棋之類,搭配上附著有山川花鳥的水墨畫,使人仿佛身處書香門第之中。
計先生的家沒有門,或許有,但看不見。來客總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計先生把事情忙完,再來與他們交談,可計先生一專注便是幾個時辰。怪的是,客人也願意等,興許是因為不等的話,便等不到計先生,也或許是因為不等的話,等的便不是計先生。
記得有一天,有人問計先生:“計先生,您的屋子別說鎖,連門都沒有,這樣不怕遭遇盜賊嗎?”
計先生只是笑著答道:“我這屋子又無金銀財寶,竊賊也不過偷取宣紙硯台之物,倘使這些東西真能惹他們的興趣,那贈予他們便是了,也不失為一種雅致。”
幾年過去,敞開的房屋內來往的人很多,無人不對室內的布景感到讚歎,也從未有過盜竊之事,也或許是計先生並不在意,所以便沒有了。
陳黎兩隻手拿起茶杯,輕輕吹了下,一杯龍井下肚,氣色也緩和不少,顫抖的雙手也平穩下來。
這種壓力在這間屋子並不少見,一種對先生油然而生的敬仰,讓他們不敢或是不好意思發表什麽自以為混濁的言論。
但這在當今社會卻是少見的,當自發的良善被列在表上成為規則,良善便演變成了偽善,這不是制度的落後,這是人性的落後。
“計先生,記得我上次與您見面還是個冬天,那時候這花便開了,為何它在初春也會開花。”陳黎指了指窗台上一株藍色的花卉。
計先生笑了一下,抿了口龍井,望向了窗台。
“那株是勿忘我,它的花期是可以人工調控的,我想遵循它的意願,讓它嘗試下分別在一年四季開放,看它更喜歡哪種方式吧。”
“可花怎麽知道它喜歡何時開放呢?”陳黎臉上充斥著疑惑的神情,但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話並不恰當,隻得匆忙給自己倒了杯龍井茶飲了下去。
計先生並沒有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講道,“我想花也是有自尊的,但這種自尊無法體現,因為花開與不開並不由它決定,所以我只能讓它多點選擇,至於有沒有用,誰知道呢,這世間很多東西往往是因為沒有用,才產生了獨特的價值。”
“先生把勿忘我放在中央是有特殊的含義嗎?”陳黎突然問道。
“算是吧,為什麽會這麽問?”計先生意外地從這個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計先生慢慢起身,走向一旁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了幾個字。
“有一個故人也送了我一束勿忘我。”陳黎的目光顯得有些黯淡。“不過已經是往事了。”
“愛聽故事嗎?”計先生的筆鋒尚在宣紙上馳騁,話語卻盡是柔和之色。
“我想,應該是愛的。”陳黎有點無法把握自己的想法,只能給了個模糊的答案。
計先生一揮而就,將宣紙平鋪在陳黎的面前。
“重拾憶,勿忘我?”
“對,重拾憶,勿忘我。”
末尾的題款是“計徐哲”三個大字。
“先生,我不懂。”
“不懂是好事,說明有回憶可尋,到了像我這樣的時候,即使生活再純粹,也不免感到些許乏味了,畢竟求知的過程,遠比獲得知識本身有趣的多,不是嗎?”
“求知?恕小生愚昧,不能領會先生的意思。”
計先生望向窗台上的勿忘我,神情從開始的從容與淡然,轉為一種向往與憧憬,仿佛一下就能將人拉入他的神思中,與他共享這一份恬靜與美好。
“那是一個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