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葉落如失。一隻飛鳥在晚霞中啼唱著殘秋。

　　趙長歌劍已出鞘，白玉劍柄，劍刃反射著夕陽的殘紅。

　　簫白風手中黝黑的劍，帶著一股濃重的氣息。隨時都可刺破生死的屏障。

　　刻著“見客廳”三個大字的牌匾被秋風吹得吱吱作響，落葉砸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見。

　　但人的呼吸聲呢?這裡寂靜得沒有人一般。

　　隨著一聲龍吟，飄飛的黃葉忽然憑空斷才兩半，葉下劃過的，是一把白玉寶劍，趙長歌的劍。

　　劍已刺出，接連三劍，劍招並不快，每一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武當弟子細數著劍法裡的章法，一劍武當，一劍黃山，中間卻有無數的其他門派劍法。

　　“劍法不該有門派優劣致富，能打敗對手的就是好劍。”這是趙長歌曾經說過的。

　　所以他的這一劍，已無關乎門派，也不在劍術的優劣考量中。

　　但這三招卻極其有效，三分攻，七分守。步步為營，每一招都用得恰到好處。

　　簫白風也已使出三招，三招全是守。

　　武林尊長，自然不可急功近利。但他面對殺害同門師弟的“仇人”，卻實在是手下留情了。

　　眾人早已屏息凝神，哪裡敢發出一點聲響，全場只有劍鋒的破風聲和寶劍相擊時清脆的振擊聲。

　　回望兩人，早已鬥得數百個來回，地上堆滿了斬作兩半的枯葉。

　　花若語看得有些呆了，簫白風的劍雖然凌厲，但卻少有殺招，好像每一步都刻意破招，隻守不攻。

　　趙長歌劍招雖然精妙，卻實在過於穩重，如此下去，就算鬥到天黑，恐怕也難分勝負。

　　花若語還正想仔細看時，兩人忽然同時收劍。

　　簫白風手中長劍長劍插入烏黑的劍鞘，劍上的寒光瞬間消散，一下子變成了凡鐵，然後他才看著趙長歌說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少俠劍法精妙，果真讓人佩服。”

　　趙長歌劍也入了鞘，說道:“不知簫道長為何突然收了劍。”

　　簫白風欣慰地看著他，說道:“我只是想試試少俠的劍法，少俠劍法雖然精妙，卻不夠快。”

　　晚風吹動白髮根根飄散，他沉默了半晌，接著說道:“殺死陸師弟的劍，卻是快劍，可怕的快劍！”

　　趙長歌低著頭，似乎在看手中的白玉寶劍，又似乎看著地上削得整齊的落葉。

　　啼唱殘陽的鳥兒已經飛遠遠，花若語看著它飛入遠林，好像忽然松了一口氣。

　　眾弟子紛紛圍過來，似乎為沒有死亡與鮮血而感到高興，又似乎為沒有看到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而感到遺憾。

　　這時一陣稀碎的踏葉聲響起。一個武當弟子跑來說道:“少林，少林空遠大師來了。”

　　簫白風把手中長劍交給弟子，說道:“請進。”

　　過不多時，已有一位穿著僧袍，手拿念珠，眉毛胡子連成一線的老和尚走了進來。

　　簫白風行了一個禮道:“大師遠到而來，有失遠迎。快快請就坐。”

　　空遠大師轉動著手中念珠，微啟嘴唇，隻說了兩個字:“多謝！”

　　倒是後面腦袋光滑，穿著粗布爛衣，半是和尚半是俗人的人話多些:“這武當什麽時候這麽冷清了。”

　　弟子一看，低語道:“這不是關自在嗎，早就逐出師門了，怎麽又更空遠大師在一起。”

　　說話聲音雖然小，但關自在卻聽得清清楚楚，他也不惱，隻說道:“江湖有難，我自然要回少林看看，倒不知你們那秦松柏秦莊主，可曾想過武當。”

　　弟子啞然，關自在看了看四周說道:“還有外人，這白衣小哥倒是沒見過，這紅衣小妮子倒是眼熟得很。”

　　思索片刻，忽然一拍光滑的腦袋說道:“想起來了，你不是問花樓主人嗎。”

　　此話一出，眾人才好像忽然看見了花若語一般，幾個弟子看花若語的表情，就好像看到她臉上長出一朵花來。

　　關自在又拍了拍腦門，說道:“你有沒有看見木秋凌，那小子，帶我去你們問花樓，結果半夜跑掉了。”

　　木秋凌，花若語呆呆地看著關自在，腦海中又一次回蕩著這個名字。

　　木秋凌究竟在哪，是生是死?

　　木秋凌當然活著，而且還很快活。有美人陪，有美酒喝，連走路都不用動腳，怎麽能不快活。

　　他甚至覺得耳朵聽得更清了，鼻子嗅得更明了。

　　他忽然笑著說道:“你這毒藥是不是過期了，怎麽我現在精神反而更好了。”

　　玉夜夫人哈哈笑道:“你又何必急於求死，放心，看你著樣子，不過回光返照罷了， 遲早要死的。”

　　“死，卻不知道能死在哪。”木秋凌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問道。

　　玉夜夫人笑道:“死在你最不想死的地方。”

　　木秋凌說道:“你認為我最不想死在哪裡。”

　　玉夜夫人問道:“你說。”

　　木秋凌笑道:“自然是女人堆裡，你是想帶我去問花樓呢，還是去峨眉山?”

　　玉夜夫人搖搖頭，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下巴，說道:“不，我看得出，你最怕的，是死在你的朋友面前。”

　　她接著用透著冷風的聲音說道:“我要讓你在你的朋友面前，用最難看的樣子死去，讓他們眼睜睜看著你爛掉又束手無策的樣子，那實在有趣極了。”

　　“我的朋友不多，也不少。”木秋凌說道，“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玉夜夫人哈哈笑道:“自然是你最在意的那個人。”

　　江湖中人，生死看淡，或許一個朋友只是一壺酒，有的又是共度一場生死。有時朋友變仇敵，有時仇敵化朋友。

　　誰會在意誰，誰會忘不了誰呢。木秋凌也說不清楚他最在意誰，只是心裡似乎總有個人的名字。

　　晚風吹得呼呼作響，幾片樹葉時不時打在臉上。木秋凌不在說話了。

　　殘月下，玉夜夫人纖細輕巧的身子，杠著木秋凌，慢慢被月光拉長的影子，慢慢劃過那快古老而陳舊的石頭。

　　石頭其他面被歲月侵蝕得少了棱角，只有正面平平整整，好像被新削的一般。迎著月光，上面兩個朱紅大字清晰可見——武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