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翻開趙二妹前二次離婚案件的最後一本卷宗。

　　翻閱著厚厚的卷宗材料，南山希望能從這些開始發黃的紙張裡找到解決趙二妹有關問題的思路。

　　他想，如果不是趙二妹為了子女撫養費的問題再次打起官司，這些卷宗材料就會靜靜地躺在檔案室上百個櫃架中的一個抽屜裡，就如許許多多過去了的陳年往事一樣，不會再有人過問。

　　趙二妹前前後後又來了五、六次，執著地要向南山講她的婚姻，講她的愛情與夢想，講她的失落和迷茫。她反反覆複地告訴南山:“我不是祥林嫂，祥林嫂只是因為失去了兒子，我失去的太多了，但我不是祥林嫂，我曾經是先進工作者，我曾經是勞模，勞模是光榮的稱號。所以，我不是祥林嫂！我知道有人背後叫我祥林嫂，你不能把我當祥林嫂啊！”

　　南山相信她說的話，他知道趙二妹年輕時的的確確是一個優秀的女性。她曾經十多次被評為新風紡織廠先進工作者，並當選為廠勞模，之後，又被縣總工會評為縣勞模。這的的確確是一個光榮的稱號，趙二妹有理由為她的過去驕傲，也有理由讓別人知道她曾經的努力和夢想。所以，南山每次接待趙二妹的時候都會耐心地傾聽她的述說，而且南山是從心底裡表現出對她這段過往的讚賞，讓趙二妹覺得自己的的確確從南山這裡獲得了尊重，也讓她感受到重新擁有了一種失落已久的自尊。

　　趙二妹也有過自己珍藏心底的愛情，這當然不是和方胖子發生的那些曖昧，那件事是趙二妹千方百計想要努力忘記的。

　　她和南山提起這件事，也是為了忘記，她說有些事放在心裡就像始終有一塊石頭塞在一個角落裡一樣，找個人說出來，就再不會想起它，再也不會提起它了，就徹底地放下了。但這個人必須是一個能絕對信得過的人，除了絕對信得過，還應當是與自己無關的人，這實際上是個很矛盾的問題。又要絕對信得過，又要與自己無關，上哪兒去找呢?趙二妹自然是始終沒能找到這麽一個人，她在和南山多次的交談後，終於發現南山就是她眼裡絕對可以信得過又可以說是與她無關的人。所以，她才將這個埋在心裡很久的舊事平靜地說了出來，南山看出了她的坦然，也看出了她在努力地放下。對於趙二妹來說，放下了這件事，也是放下很多過去的開始。

　　那天夜裡，趙二妹被動地與方胖子發生了一些事，雖然她很不情願，但也沒有堅持反抗，沒有堅定地拒絕。實際上，那天方胖子並未得逞，因為炸雷過後方胖子無法再舉了。事後，方胖子要送她回去，她也沒有反對，倆人還在夜攤上吃了夜宵，那個夜攤的餛飩是她最喜歡吃的，有時下了夜班回去的路上如果覺得餓了，她就會坐下來歇歇腳吃上一碗。

　　方胖子也還算是個溫柔體貼的男人，除了有一些好色的傳聞，並沒有其他方面的惡行。趙二妹沒有反對方胖子送她又和他在夜攤上一起吃了夜宵，算是原諒了方胖子，方胖子反而覺得有些誠惶誠恐，始終不敢正面看趙二妹的眼睛。

　　第二天是排到趙二妹輪休的日子，她隻覺得身心疲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醒來的時候，頭痛難忍，感覺全身發燙，想起床卻起不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她被一陣緊一陣的敲門聲驚醒了，睜開浮腫的眼睛趿著鞋子摸到門邊有氣無力地打開了門，抬眼看見表哥劉平很焦急地站在門外，剛想和他說話卻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邊上掛著好幾個吊瓶，有幾個已經空了，剩下的一個也快要吊完了。

　　表哥劉平坐在床邊，見她睜開了眼睛，長歎了一口氣:“你醒了。”趙二妹大腦裡一片空白，有些疑惑地問:“我這是怎麽啦?”表哥劉平有些憐惜地說:“醫生說你這是勞累過度造成的，加上感冒等其他情況引起的發燒導致了休克，醫生建議你至少休息一個星期。”趙二妹有些著急地說:“這肯定是不行的啊，車間裡人手不夠，這幾天本來還是要加班的。”表哥劉平笑著說:“身體是本錢，當勞模也不能不要命啊。我已打電話幫你向你們廠長請過假了，你就安心地休息吧。”

　　護士過來換吊瓶，聽了趙二妹的話也勸告她說:“你太虛弱了，不休息會出事的。”正說著，新風紡織廠的副廠長何向東和工會乾事方胖子走了進來，何向東的手裡捧著一束花，抬頭看見趙二妹的表哥劉平也在，連忙上前一步將花放在趙二妹的床頭，緊接著伸出兩隻手握住劉平的手:“劉主任好，領導親自來了。”

　　趙二妹介紹說:“這是我表哥，是他把我送到醫院來的。”何向東說:“謝謝劉主任，趙二妹是我們廠的勞模，要是出了什麽事可是我們廠的一大損失，廠長因為有重要業務活動沒有時間來，他特意委托我和工會的方乾事來看望趙二妹同志，因為這次廠裡接了一個外貿大單，趙二妹同志帶頭加班加點工作，太勞累了，希望趙二妹同志好好休息，早日康復，早日回到工作崗位。”

　　方胖子知道劉平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傳說很快就要提任副縣長了，他還聽說劉平將分管工業這一塊的工作，可以說是方胖子能接觸到的最大的領導了。方胖子先前並不知道劉平是趙二妹的表哥，現在聽何副廠長這樣一說，連忙也附和著說:“對對對，趙二妹你一定要休息好，我代表工會向你表示慰問，關心勞模也是我們工會的職責，我們沒盡到責任，應該檢討，也請劉主任多加指導。”

　　劉平微笑著說:“你們要發揮勞模的模范帶頭作用，但也不能讓勞模沒日沒夜的工作，也要愛護好勞模，保護好他們的積極性，利用好他們的技術特長，搞好傳幫帶，培養更多的技術工人和優秀人才，調動更多人的積極性，不然僅靠幾個勞模就是累死了也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你們說對不對?”

　　何向東和方胖子都連連點頭表示讚同，何向東說:“劉主任說的對，我一定要落實好你提出的這個意見，我是分管技術的副廠長，回去我就研究成立一個技術小組，請趙二妹同志擔任組長，我來擔任顧問，把新風紡織廠的技術問題抓一抓，從提高生產效率上著手，把新風紡織廠的質量和效率搞上去。”劉平滿意地點點頭:“很好，等何廠長搞出經驗，我來幫你們在全縣推廣。”

　　何向東和方胖子走了後，護士給趙二妹吊完了最後一瓶藥水，急診科主任醫師張大富親自為趙二妹量了一下體溫，又囑咐了幾句，然後才告訴劉平說:“沒問題了，她這病主要是過度疲勞引起的，不需要再住院治療，但必須要注意休息，千萬不能過度勞累，建議先休息一個星期吧。”

　　趙二妹有些著急:“這肯定是不行的，車間裡已經有三個女工在休產假，還有一個前兩天剛請的婚假，本來人手就不夠，我要是再休息一個星期，廠裡這個月的生產任務根本就沒辦法完成了。”張大富笑著說:“我是醫生，隻對病人負責，不對你們廠完不完成任務負責，我希望你也要對自己的健康負責。”

　　劉平把趙二妹送回巷子盡頭的那間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

　　趙二妹把在路上買好打包帶回來的飯菜擺放在屋子裡唯一的一張小方桌上，倆人面對面地坐下來吃飯，劉平說:“還真是餓了，中午竟然忘記吃了，你在我面前暈過去的時候，那個樣子真的是有點嚇人。”趙二妹有些歉意又有些傷感地說:“又勞累表哥了，要不是你來看我，我就是死在這個屋子裡，也不會有人知道吧。”劉平用筷子夾了一個雞腿放到趙二妹的碗裡:“你結婚以後，我來的有些少了，現在離婚了一個人過，更要注意照顧好自己，不要虧待了自己，身體是自己的本錢，沒有好的身體一切努力都會歸於零的。”

　　吃完了飯，劉平看著狹小的出租屋裡簡陋的幾樣家俱，搖搖頭，望著趙二妹說:“這間屋子條件太差了，短期住一住問題不是很大，不適合長期住的。我幾次在白天來的時候，都發現這裡基本上是沒有光照的，陰暗潮濕的環境住久了，也是不利於身體健康的。”

　　趙二妹早就想要換個地方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一天只有上午最多能照二個小時的太陽，平時曬個衣服都很難，只是離廠裡比較近，租金也很便宜，想找個好點的地方太難了。”劉平點點頭:“我來想辦法吧。”

　　劉平聽趙二妹說了一些廠裡的事，起身準備走的時候，天忽然下起大雨來了，雨越下越大，雨水從兩邊的屋頂流下來，集中到了巷子裡，窄窄的巷子成了一條排水溝，因為排水不暢，一會兒的功夫，巷子裡便成了長長的一窪水道。劉平打開門，透過暗弱的路燈光線，看著幾個行人有些吃力地頂風撐著傘，一步一步小心地趟著水，不斷地用腳試探著才走了過去。

　　趙二妹走到劉平身邊，輕輕地關上了門。

　　她的內心裡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著:“表哥是那樣地關心你，他是愛你的，你也是愛他的。你是一個自由的女人，你能夠給他的只有你的溫柔。沒有什麽是不可以做的，你不需要再猶豫了。伸出你的手來，抓住身邊的這個男人，抓住你的幸福。”

　　巷子外面的那條街上，新開了一家叫“傳奇”的音像店，斷斷續續的傳過來軟綿綿的歌聲，是那首流行的《心太軟》，趙二妹側耳仔細地聽，那歌詞讓人百感交集:“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你無怨無悔的愛著那個人，我知道你根本沒那麽堅強。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趙二妹又在內心裡掙扎了一下，繞到表哥劉平的身後，紅著臉伸手抱住了他，那一刻，她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臉上像火燒過一般地發燙。

　　不間斷的雨聲裡，劉平任憑趙二妹抱著自己，他把雙手插進自己的褲兜裡，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沉黙著。趙二妹喃喃地說:“表哥，我知道你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不會影響你的家庭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報答你這麽多年來對我的關心，雨下的這麽大，你今天晚上就別走了吧。”

　　劉平感覺到了身後趙二妹貼在他耳邊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劉平也很掙扎，作為一個男人，他是喜歡她的，但他不是作為一個男人來關心她的，他在內心裡是以一個兄長的身份來關心她的，他比她大整整十歲，一直把她當做自己的小妹。

　　劉平曾作為最後一批下放知青在農村呆了三年，他下放的那個知青點離趙二妹家不遠，步行大概要一個多小時。他下放的那些日子，他的姨娘，也就是趙二妹的母親，每隔三五天都要去給他送吃的，怕他過不慣農村的生活。

　　有一天，是立冬之前的一個周末，其他知青都回城了，整個知青點只有他一個人。那天傍晚的時候下起了大雨，他病倒了，一個人躺在床上，又冷又餓，感覺支持不住了。昏昏沉沉中感覺有人敲門，原來是姨娘又來給他送吃的，看著姨娘用舊棉衣包裹了好幾層的瓦罐裡放著的雞肉還在冒著熱氣，而姨娘自己的棉衣卻濕了一大片，他流淚了。姨娘卻不住地安慰他:“沒事的，沒事的。”姨娘看到他床上的棉被很薄，就又擔心起來:“這薄的，冬天不好過啊，家裡還有多的棉被，我明天就給你送來吧。”劉平知道姨娘家並不富裕哪來的多余的棉被，只是讓他安心地接受而已。

　　那天，劉平心裡就想自己欠姨娘的太多了，將來一定要報答姨娘這份恩情。姨娘卻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平淡地說:“平兒啊，我和你媽是親姐妹，你現在困難，我照顧你也是應該的，你也不要往心裡去，要是將來真的出息了，照顧照顧二妹，姨娘就放心了，你這個妹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最讓我操心的。”

　　從那個時候起，劉平就記住了姨娘的話。回城後，不管在哪裡工作，工作有多忙，他總是惦記著趙二妹，能幫她想辦法的事總是替她想辦法。但他從沒有往男女關系方面想過，只是把趙二妹當作親妹妹一般地呵護。

　　劉平知道趙二妹現在是感情最脆弱的時候，她需要溫暖需要安慰，他不能傷害她，但他不能沒有原則地答應她，更不能欺騙她。劉平想了想，拉著趙二妹的手面對面坐了下來，笑著說:“我是你哥，我在心裡一直是把你當做好妹妹的，做哥的關心照顧妹妹那叫天經地義。哥不能做這件事，這對你不公平。哥不允許自己有這方面的念頭，也不允許你有這方面的念頭，我不想在我們之間摻雜除兄妹之外的任何情感。哥不是無情，相反，這是最真摯的親情。我也希望你永遠把我當做親哥哥那樣，千萬千萬不要胡思亂想。答應哥！”

　　趙二妹終於明白過來， 表哥是個不一樣的男人，他終究不屬於自己，她含著淚點點頭。劉平站起來，伸出雙手:“讓哥抱一下，答應哥要好好照顧自己。我的工作可能要變動了，以後休息的時間可能要少很多，來看你的時間可能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多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然我是不會放心的，你一定要讓哥放心啊。今天陪你在醫院呆了半天，有份材料要趕出來，我晚上回去還要加班的，不然我陪陪你也是可以的。不說那麽多了，再抱一下哥吧。”劉平見趙二妹木然地坐在那裡，便再次伸出雙手。

　　趙二妹抬頭看著自己的表哥，臉上露出了笑容，笑得很苦澀笑得也很幸福，這個男人不可能成為自己的情人，但他是對自己最好的哥哥，她還想要什麽呢?她提醒自己應該感到滿足了。趙二妹站起身伸出雙手緊緊地抱著表哥，把自己的頭埋進他的懷裡，享受著一種不可替代的溫情。

　　劉平打開門，一陣風雨從門外迎面撲來，他本能地後退了一下。雨越下越大，在巷子口路燈暗弱的燈光下，交織成密密的雨幕，巷子裡的積水更深了。劉平和趙二妹揮揮手，撐開傘走進大雨中，雨水很快沒過了他的鞋子，打濕了他的褲腳。

　　趙二妹望著劉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前方的夜色裡，心中更生出一種無限的愛意，她孤零零地站在門口對著劉平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我愛你，永遠愛你，你不能拒絕我愛你，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能拒絕我心裡的愛。”

　　(下期預告中:第三十三章文明和愚昧是人性的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