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總是在各種矛盾交織中向前發展的,人的社會屬性注定了人也總是在各種矛盾中作出自己的選擇。
趙二妹向南山傾訴了半天,自己的心情漸漸地平靜下來,對當年發生的一切已經沒有了以住的忿恨。她只是想說出來,只是想說明自己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想告訴坐在她面前的法官,她不是一個難纏的人,她曾經有過自己對生活的目標和追求,那些目標和追求是可以實現的,是應當屬於自己的。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趙二妹的講述。南山看了一下是文副院長辦公室的號碼,便拿起聽筒:“是我,嗯,什麽?王婧服安眠藥自殺,在哪個醫院搶救?縣人民醫院!嗯,好的,我馬上就過去,有什麽情況再向你匯報。好的,好的。”
放下電話,南山一邊通知書記員徐明跟隨自己去醫院,一邊滿臉歉意地對趙二妹說:“真是很抱歉,突發情況,又要耽誤一些時間了。這樣吧,下個星期我有時間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趙二妹隱約地感到發生了什麽緊急情況,理解地點點頭:“好吧,我等庭長的電話。和您說了這麽多,我已想開了很多事,只是有些情況還想和您請教一下,再做決定,還請您安排個時間。”南山一邊走出辦公室,一邊和趙二妹打了個手勢:“你放心,我一定會再安排時間聽你說的。”
到了辦公室樓下,徐明著急地告訴南山:“院裡的車輛都派出去了。”南山搖搖頭:“整個院裡就那麽幾輛執法用車,這個時候還想用車,走吧,打車。”
南山帶著徐明趕到縣醫院急診科的時候,韓帥正焦慮地抱著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眼有些失神地盯著急診科那扇緊緊關閉著的門。南山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將茫然的眼神移到眼前的那隻手上,抬頭一看是南山便急忙站起身來:“南庭長,您來了。”
南山看了一眼急診科那邊,沒發現有什麽大的動靜,心裡覺得有些不安:“什麽時候發現的,什麽時候送來的,情況怎麽樣,有危險嗎?”韓帥說:“發現還是及時的,送來的時候雖然她有些神志不清了,但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韓帥又看了一眼急診科那邊,接著告訴南山:“不知為什麽今天早上在辦公室做任何事情都有些心神不寧,心裡總是莫名其妙地發慌,總覺得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我和王婧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聯系了,因為一個網絡詐騙案件和隊長出差去了外地,昨天夜裡才回來,我就在辦公室裡睡了一夜。今天下午隊裡正在開案情分析會,她突然給我發了十幾條信息,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開始我沒太在意,當她說來世我還是要找你的時候,我忽然就心裡慌得特別的厲害,怕是要出什麽事,就趕緊和隊長請了假。趕到王婧家的時候,門是鎖的,因為我還有一把鑰匙,就直接開了門,進了房間,發現王婧躺在床上,床頭櫃上有一個空了的藥瓶。我急忙打了120電話,叫了救護車送到這裡來了。前後不到半個小時,送進急診科以後,我打您的電話,卻無人接聽,想了一下才打了院長接待室的電話。”南山這才想起上午因為開庭將手機關機了,後來又一直忙著接待當事人,就忘了開機。
南山望著疲憊不堪的韓帥:“幸虧你回來的及時,看到信息反應也及時,不然可能就發生不可挽回的悲劇了。我知道你們最近在偵察幾起大案要案,刑警隊的同志都非常辛苦,上次我在政法委開會時碰到你們劉隊長,
他說自己不是出差就是加班,有十幾天沒有回家了。他妻子也是警察,肯定是非常理解他的,知道你們這些人的辛苦,但其他的家屬不一定是能理解的。所以,就需要多溝能多交流,不然的話,久而久之,免不了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矛盾的。如果僅僅是夫妻之間的矛盾,還是容易解決的,但如果涉及到妻子之外的家人,就需要耐心細致地做好各方面的解釋和溝通。不然的話,矛盾就會越來越多,隔閡也會越來越深。” 因為連續的熬夜加班,韓帥眼圈有些紅紅的:“其實,我還是很愛王婧的,只是覺得沒辦法給她好的生活,連平時照顧她這樣那樣的小事,都沒時間沒辦法替她做到,總覺得虧欠她。但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是我的選擇,也是我要作為終身的選擇,我考慮再三,只有選擇離開她,或許這對我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解脫。我起訴離婚時,也是很矛盾的,但我必須下這個決心。因為我除了覺得對不起王婧,我也覺得對不起她的母親,總是讓她老人家失望,我覺得無顏再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了。”
南山點點頭:“我很理解你內心的矛盾,也為此約王婧的母親專門長談了一次,談了整整一個上午。”韓帥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南山說:“是上個星期四。我覺得王婧母親不僅是個好老師,也是一個好母親,是個很有修養,很通情達理的女性長者。我們的這次談話,不僅讓王婧的母親改變了一些對子女和家庭的觀念,也給了我自己很多的啟發。”
韓帥有些疑惑地問道:“我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回她家了,為什麽只有王婧一個人在家裡,發生什麽事了嗎?”
南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有些寬慰的笑意:“也是那天,王婧母親告訴我,王慧單位派她去外地學習進修去了,大概一年以後才會回來。王婧母親那天說,她們這一屆的同學都退休了,這幾天鬧著要組團出去旅遊,本來她有些猶豫,但我們這次的長談讓她改變了很多觀念,她決定要跟他們一起隨團旅遊去。”
韓帥很有點意外:“我雖然對她母親不是很了解,但她母親的確是不喜歡集體活動的,像跳廣場舞,同學和同事聚會這些活動,她都是一律拒絕參加的。”
急診科的門開了,主任醫師李學友走了出來,李學友是南山的高中同學,看見南山感到有些意外:“你來找我的嗎?”
南山說:“我來看一個病人。”李學友問:“是王婧嗎?她沒事了,吊幾瓶水,休息兩天就會好了。”南山指了一下韓帥說:“你辛苦了,這是她丈夫。”
李學友點點頭望著韓帥說:“這樣吧,你去辦個手續,我給她安排一個床位,留在這裡觀察一、二天,再給點藥,回去後,要注意病人的情緒,你應當多關心她一點,特別是這段時間,千萬不要對她有任何心理方面的刺激,可能引起她反感或激動的言行都要盡量避免。”隨後一個身材姣好的小護士走了出來:“哪個是王婧的家屬,請過來一下。”韓帥趕緊舉手示意。
辦完了住院手續,韓帥推著王婧進了病房。王婧虛弱無力地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韓帥抱起王婧,將她輕輕地放到病床上,又拉開被子替她蓋好,默默地坐在一旁看著她。
南山也過來看了一下,確定王婧已無大礙,向徐明招了一下手。徐明正在一旁跟那個小護士在說話,那個小護士很機靈,見南山招手,趕緊向徐明使了個眼色,徐明發現南山叫他,便快步走過去。
南山拿過徐明手裡的公文包,從包裡取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遞給韓帥:“王婧母親在外出旅遊之前,又特意來找我,她給了我一封信,說如果韓帥堅持要離婚,請你在開庭前,把我的這封信讓韓帥和王婧看一下,如果韓帥仍堅持要求離婚,那就請你把他們判了吧。她告訴我,這封書信是她對一些事,包括對你們婚姻和家庭問題的想法。這封信沒有封口,她告訴我沒有封口就是我如果需要看也是可以看的,並且告訴我,如果對她信中的一些觀念有看法也可以提出意見。我是認真地讀完了這封信的,對王婧母親在信中體現出來的開明包容與時代感,很是讚同和欣賞的。可以說,這封信是既讓我感到意外,又讓我感到寬慰。王婧母親雖然屬於老年女性這個群體,但她表現出來的思想觀念,可以說是完全跟上了時代的變化,既體現出了傳統價值觀念中蘊含的那種寬厚和愛心,也體現出了對現代社會家庭觀念變化的理解。我希望你和王婧都好好地讀一讀這封信,這不僅僅是一封書信,而是一個老人的一顆愛心,是一個長輩對下輩的無條件的寬容與理解,它也許還可以為你們找到解決婚姻家庭問題的鑰匙。”
韓帥又一次感到意外,他沒想到王婧母親這個平常沒有多少話語的老人,會用寫信這種方式和他這個上門女婿來進行思想和情感的交流,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封信裡都寫了什麽,但他從南山的話語中,他感受到了一個老人對他的尊重,在這一瞬間,他的內心裡便莫名地浮起了一層愧疚的漣漪,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其實,她老人家為我們是操了不少心的,但我總是有一種不理解和不願意的情緒。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抵觸心理攔在前面,妨礙了和她老人家的交流。”
躺在病床上的王婧在護士過來換輸液吊水藥瓶的時候就醒了過來,聽到韓帥和南山的對話,微微睜開了眼睛,歎了口氣說:“沒有底線的自尊和自卑一樣,最後的結果會導致一種自私,自私會慢慢地像圍牆一樣困住一個人的靈魂,嚴重的結果是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很難再接納別人的意見。不能接納別人的意見,內心裡就自然產生一種對人對事的拒絕態度,只要是認為對自己不好的不利的,都會拒絕接受。”看到王婧醒過來,韓帥這才完全放松了下來。從急匆匆趕到王婧家,到手忙腳亂地將王婧送來急診科,韓帥的一顆心一直是懸著的,現在他終於從焦慮狀態中恢復過來。聽著王婧說的這些話,韓帥又滿臉都是尷尬的神情。
王婧示意護士將自己的床頭抬高了一些,望著韓帥苦笑著不緊不慢地說:“我不是隻說你,也包括我,我說這話主要是自責和自醒,你不要多心了。這幾個小時的生死選擇讓我仿佛已過完了一輩子,現在我明白過來了,以後的生命屬於新的自我了,謝謝你還關心我,謝謝你在生死選擇的時候還能這樣及時地幫了我,也謝謝醫生和護士了。”說到這裡,兩行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王婧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李學友看著王婧寬慰地說:“看來你是真的治愈了,從身體到心理,這麽快就能自覺自悟地完成修複,不容易啊,你是個勝利者。短短的幾個小時,你就從極端的消極情緒中走出來,變得主動和積極,變成了一個遠遠比過去堅強的人,變成了一個完成了自我蛻變的勝利者。我做了幾十年的醫生了,也沒有遇到過幾個這樣理性和堅強的人。”一旁測量體溫的小護士也寬心地笑起來,書記員徐明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看得小護士臉上泛起了紅暈。
南山讚許地說:“李主任說的對,一個人最難做到的就是戰勝脆弱的自我,從脆弱的自我變成強大的自我,才會有克服各種困難的勇氣。王婧啊,李主任說像你這樣能自我治愈的病例少而又少,在我看來,像你這樣能主動走出心理困境明白事理的當事人,也是讓我們感到安慰的。”
李學友向王婧點點頭:“再觀察一天吧,看看幾項指標是不是完全恢復了正常。如果沒有什麽情況,明天就辦手續出院。祝你以後更加健康。”
韓帥面對著眼前的一幕,又一次觸動到心裡那塊很柔軟的地方,因為職業的經歷,那塊內心珍藏的柔軟已被硬核般的冷漠一層層地包裹起來了。現在他好像和王婧一樣地經歷了一場生死的煎熬,他似乎悟到了以前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感情牽掛。生死可能就在一瞬間,他可以觸摸到死神冰冷的手,也可以用力地推開死神獲得新生。
韓帥向李學友深深地彎下腰鞠躬致謝:“謝謝李醫生,您救了王婧,也救了我,救了我們這個家。”
南山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轉身面對著韓帥,認真地叮囑道:“我建議你這幾天就請個假吧,我想你們領導也是會理解和同意的。王婧既然沒有事了,你們倆就不妨用心地讀一讀王婧母親給你,也是給王婧的這封信,她在這封信裡還有一些具體的建議,我看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你們可以認真地考慮考慮。我想你們會有新的更好的想法的,也會有新的更好的生活的。”
韓帥緊緊地握著南山的手說:“謝謝您,您也為我們操了很多心,說實在的,要不是您不厭其煩地和我們談人生談家庭談責任,我們可能早已成為路人了。您不僅是一位好法官,更是我人生的好導師,真誠的謝謝您。請您放心,我以後會盡力盡心地好好照顧王婧的。”
南山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向著倆人揮了揮手:“那我就回去了,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希望你們倆回去後,好好讀一讀老王老師的那封信,推心置腹地好好談一談,有什麽想法,一定要毫無保留地進行溝通,共同面對各種各樣的困難。”
李學友看了一下小護士手裡拿著的血壓和體溫等的檢測記錄,沒有發現什麽異樣的情況,隨後也出了病房,緊走幾步跟上南山:“我以為只有我們這些醫生是救人的,你這個法官乾的也是一樣的事啊。”
南山調侃中又帶著幾分認真地說:“救死扶傷是你們醫生的天職,我是沒辦法和你李主任比的,我只是個成天低著頭找鑰匙的人。”
李學友不解地望著南山:“你這個大法官也太謙虛了吧,我對法官的感覺還是很威嚴的。你坐在那個高高的審判台上,拿著法槌那麽一敲,底下就肅靜了,有一種任憑你裁決的霸氣。”
南山搖頭笑著說:“哪有你說的這麽輕松和高大上啊,我覺得自己整天就做些婆婆媽媽的事,與其說是法官,不如說是法爸法媽法哥法姐,很多時候就是一個大家長的角色,帶個法字就是一種象征性的符號。這個法字就如你們醫院分內科外科一樣,內科有內科的治法,外科有外科的治法,我們的方法就是依法辦案,為了有更好的社會效果,還必須在依法辦案的過程中,對當事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李學友也笑了:“聽你這麽說,還真是像那麽回事,不過這和你說的找鑰匙有什麽關系啊?”
南山說:“常言不是說哀莫大於心死嗎?其實很多糾紛都是可以歸結為因心生事, 因事而爭,因爭生隙,因隙而裂,最後鬧得不可開交。尤其是涉及婚姻家庭這方面的糾紛,也就是那麽幾種狀態,按醫生的話來說就是症狀,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心堵了,拒絕溝通,拒絕交流,矛盾就多了。矛盾多到一定的程度,就必然會發生各種爭執,爭執多了,感情就淡了,就沒了,然後,各自把自己心裡的那道門鎖起來了,有人就老死不相往來了,有人就爭的頭破血流了。這個就像你們醫學中說的血栓一樣,堵在那兒了,出問題了。我這個看起來高大上的法官其實就是和你們一樣地對症去下藥,找到一把鑰匙把他們各自把守的那道心裡的門打開來,讓他們面對面地解決問題,不然的話,心堵得久了,就堵死了。哀莫大於心死,心一死,那道門不僅加了鎖,還生了鐵鏽,再想打開,就難了。”
李學友表示讚同地點點頭,感慨地說:“是啊,很多醫患糾紛也是這樣形成的,醫說醫有理,患說患有理,心裡頭一堵,誰也說服不了誰,就悲劇了。如果醫生能多點醫道仁心,患者能多點理解和尊重,那就是另外一種和諧的畫面了。總而言之,還是一個溝通與理解的問題。”
南山發現書記員徐明沒跟著他出來,回頭一看,小夥子站在病房門口正和那個漂亮的小護士聊得非常的開心呢,不由地望著李學友笑起來:“看來這小子是發現了理想的目標,遇到意中人了,沒想到來你們醫院一趟還有意外的收獲啊。”
(下期預告:第十二章婚姻是屬於上層建築范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