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陳木易心心念念的乾坤現在還在那間古怪的實驗室裡。

　　實驗室的門外是官字門的老軍人。

　　老軍人把手放在門禁上，合成的電子音回蕩在空空的走廊裡:“幼年失學。評級:學渣，綜合評價:不合格！禁止進入！”

　　老軍人聽了這話，微微一笑道:“開門吧，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門後的乾坤聽了這話，眉頭一皺，沉默了一下。

　　門開了，老軍人走了進去。

　　乾坤直勾勾的盯著老軍人一言不發。

　　老軍人道:“多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乾坤還是不說話，盯著老軍人看。

　　老軍人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想問，為什麽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你想的不錯，我活不了太久了。”

　　乾坤的臉色變了幾次，終究狠不下心來，聲音有些嘶啞的問道:“為什麽?”

　　“因為火種計劃必須要有人打前站。”老軍人淡淡道。

　　乾坤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似乎不敢相信老軍人會這麽做，又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親自這麽做?”

　　老軍人搖搖頭道:“我這一代人裡，那些老朋友死的死傷的傷，其中有不少都是被我一手送上了絕路。

　　我知道因為這個，你和歐陽天一直都不喜歡我，覺得我做事太狠毒了。

　　可是你們不在我的位置上，又怎能明白我的苦衷。

　　以前，都是我用別人的命來填窟窿。

　　如今，我終於可以放心的用自己的命去填窟窿了。

　　我沒有選擇，也不能選擇，否則就沒臉在九泉之下見我那些老兄弟們。”

　　乾坤歎了口氣道:“你想從我這知道什麽，問吧。”

　　“我既然要走了，那麽這邊的事情總要有個妥善的安排。

　　海裡的情況亂的很，情況你也是知道的。

　　不過若是他們自己不亂，以我們官運異殤四門的實力根本就不敢做些什麽。

　　只是老六他們這一去，就等於是和海字門撕破臉了。”

　　老軍人有些憂慮的說:“我有些擔心，如果我們不小心打出了真火翻了臉，一旦事情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我們有多少勝算。”

　　乾坤搖搖頭道:“這種事情只有天知道，你該去問路德，不是來問我。”

　　“這確實不是你的事情，是我一時糊塗了。”老軍人笑了，“那就問些你知道的吧，我記得先前有一個項目是關於開發流線形的冷兵器，專門用於弱水中的戰鬥使用。

　　這個項目被你拒絕了，我可以問問原因麽?”

　　“因為沒用。”乾坤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沒用?”老軍人有些疑惑，“弱水的情況極其特殊，絕大部分武器根本無法使用，只剩下一些近戰的冷兵器才能派上用場。

　　可是偏偏弱水的阻力又極大，一般人甚至一般的悟道者使用普通武器速度都很低，很難傷人。

　　我們的工程師提出，弱水的阻力很可能類似於空氣阻力，只要我們用流線形的設計減低武器的阻力，就能有效提高武器的揮動速度，怎麽會沒用呢?”

　　乾坤搖頭道:“你不明白，那不是空氣阻力，而是時空阻力，流線型是沒用的。

　　這東西說深了你也不懂，簡單點說罷，在弱水裡當一件東西的速度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物理規律會變。

　　在這種情況下，能量變得不守恆，物體大部分的動能會被時空本身消耗掉。

　　所以不管怎麽研究，武器在弱水裡都用不上，能依靠的只有悟道者憑自身感悟所得到的實力。

　　因為這種實力不是在弱水裡得到的，不受弱水規律的約束。”

　　“那龍刀呢?”老軍人追問道，“我們做過實驗，只要揮動的力量足夠大，龍刀在海裡幾乎可以無限接近光速的，沒有絲毫消耗。

　　接近光速的龍刀絕對速度雖然不快，但是因為光速慢，人的眼睛追不上龍刀的動作，用起來厲害無比。

　　而且龍刀一旦開刃犀利無雙，天下幾乎沒有什麽東西能擋得住龍刀正面一斬的。

　　如此厲害的武器，若是能大批量的仿製出來，必定會是我們的大殺器。”

　　“龍刀，不太一樣。”乾坤猶豫道，“我也不知道龍刀是怎麽造出來的，也研究過無數次，但是我試遍了現有科技都無法分析出龍刀的材料組成。”

　　乾坤拍了拍身邊的巨大的激光器道:“為了弄清楚製造龍刀的材料裡有哪些元素，我甚至還用它開足馬力直接打在龍刀身上。

　　你也知道我這台激光器的厲害，任何東西被它打過之後，基本都碎的只剩下質子中子和電子那個級別的粒子了。

　　我想著只要把龍刀打碎一點點，再反向分析的話，就能大概知道材料裡有什麽元素。

　　但是我用這機器打過龍刀之後，龍刀啥事沒有，我卻修了一年多的機器。

　　我驚訝於龍刀材質的堅韌，好奇之下幾乎試變了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卻都根本奈何不了龍刀。”

　　乾坤苦笑著說道。

　　老軍人歎息了一聲，如果乾坤都沒有辦法的話，那看來這條路是根本行不通的了。

　　乾坤繼續說道:“不過你也不用太失望，我雖然沒有研究出龍刀的成分，但是也不是全無所得的。

　　我可以肯定的說，這對龍刀是人為手工打製的，用的就是古代的打造工藝。

　　因為我在用顯微鏡觀察龍刀的時候，曾經清楚的觀察到刀的表面有人工打製的痕跡。

　　盡管打造的水準非常高，但是從痕跡來推斷，大致應該是宋元時期的冶煉工藝。”

　　乾坤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曾經想讓歐陽天去那個時代尋找製造龍刀的人，可是歐陽天卻好像知道一些什麽，聽我這麽說以後毫不猶豫的直接拒絕了我。

　　我問他為什麽拒絕，他卻諱莫如深，連提都不願提。

　　現在危難當前，我會再去找他做這件事，想來他也不好再推辭了。

　　只要我們找到那個打製龍刀的人，也許可以批量製造出龍刀來。”

　　老軍人心中一動道:“如果用你封禁時間的本事將龍刀的過往封住，然後讓歐陽天追溯，這樣應該比盲目去找更方便吧?”

　　乾坤苦笑道:“其實我對龍刀做的第一個實驗就是你說的這個，但是失敗了。

　　究其原因，我猜測可能有兩種情況。

　　一種可能是，龍刀本身是神物，所以我封不住它。

　　另一種可能是，曾經有遠比我厲害得多的高手對龍刀動過手腳，禁止我做這件事。

　　如果是前者還到好辦，如果是後者只怕是麻煩了。

　　因為能對龍刀做這種事情的，恐怕多半是龍刀的主人。

　　你應該知道這對龍刀的主人是誰。”

　　老軍人震驚道:“你是說，是海字門的老門主大人親自出手的?”

　　“但願不是，若真是他老人家想要插手我們的事情，又何須這麽委婉，只要他站出來說一句話，誰敢多言。”

　　乾坤無奈道。

　　老軍人臉色變得非常凝重，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

　　沉默半餉，他重新開口問道:“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這件事不算是公事，只是我私人的好奇罷了，以前從來沒有問過你。

　　現在老了老了，快要走了，我心裡卻還是放不下。”

　　老軍人說著，自嘲的笑了下。

　　乾坤松了口氣，看向老軍人的眼神也多了一絲人情味，開口道:“你問吧。”

　　“弱水這種東西神奇的地方太多了，我思索了這麽多年，卻不明白這樣奇怪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老軍人輕松的問道。

　　乾坤仔細的思索了一下，才謹慎道:“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想了很多年都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只能算是我的一個猜測吧。

　　這個猜測我前後反覆推敲了幾十年，恐怕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答案了。”

　　乾坤的神色漸漸的嚴肅了起來。

　　“也許這些解釋你聽起來會很費力，甚至有些地方完全聽不懂，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因為我也找不到更加簡單的解釋了。

　　既然你想在走之前滿足一下好奇心，我盡力便是了。

　　說起弱水的出處，還要從這世上有一門學問說起，這門學問名叫弦論。

　　它的基本假設就是世界上有很多非常小的弦，這些弦在不停的震動，它們不同的震動模式形成了物質世界最基本的粒子。

　　這些最基本的粒子互相作用，層層累加，才形成了我們的身體和周圍的一切。”

　　乾坤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扯遠了，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

　　“在弦論中，距離有兩種定義，一種就是我們平時熟悉的，可以用尺子丈量的距離。

　　第二種距離卻和平時的感官不一樣，它和我們理解的那種距離正好是成反比的，也就是我們熟悉距離的倒數。

　　如果我們以弦的尺寸為中點，在第一種距離的定義下往大走很多倍，那就是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對弦來說算是極大的世界。

　　可是如果我們往小走很多倍，那麽我們會驚訝的發現，那裡也有一個極小的世界。

　　更加神奇的是，如果我們把第二種距離的定義當做常規的距離，那麽在這個極小的世界中，物理規律竟然和極大世界完全一樣。

　　甚至在極小世界看來，我們所在的極大世界才是‘極小’的，因為按照第二種距離定義，我們所在的世界確實非常非常小。”

　　乾坤從桌上的長青植物上扯下一根枝條，他指著這個枝條上的兩半葉子說道。

　　“你看，如果說這根枝條是弦的話。

　　我們從弦的大小往大看去，那麽左邊的這片葉子，就是我們所在的極大世界。

　　可是如果從弦的大小往小看去，那麽就是右邊這片葉子，這是那個極小的世界。

　　只要我們把距離的標準換一下，其實這兩個世界的規律是完全一樣的。”

　　乾坤旋轉了一下手中的枝條，枝條兩邊的葉子換了個位置，卻和之前看不出有什麽區別來。

　　“這一跟枝條，兩片葉子，就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小世界，也就是一個完整宇宙的兩部分，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弦的兩葉一樣。”

　　老軍人皺眉問道:“這和弱水有什麽關系麽?”

　　乾坤伸手將兩片葉子一把擼了下來，隨手把枝條丟在地上，將那兩片葉子攥在手心又張開來。

　　那兩片葉子變得皺皺巴巴，邊角甚至已經折斷了。

　　乾坤把這兩枚殘破的葉子伸到老軍人面前道:“這就是弱水和海漿的由來。 ”

　　老軍人插口道:“你是說，弱水和海漿是殘破的世界?”

　　乾坤點點頭。

　　“那麽你知道有什麽辦法，可以讓整整一個世界殘破掉麽?”老軍人追問道。

　　“辦法有很多，但是真正導致弱水和海漿形成的應該是最簡單的那一個。”乾坤的臉色變得異常的凝重，緩緩的吐出了四個字。

　　“增加質量。”

　　乾坤似乎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深深吸了口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繼續說道:“我們的世界是從一場大爆炸開始的。

　　大爆炸之後，宇宙的最終命運由它的質量決定。

　　如果質量很小，那麽宇宙就會一直膨脹，直到稀薄的無以複加。

　　若是質量超過一定數字，宇宙膨脹到一定程度便會收縮，重新凝聚到一點再次爆炸。

　　若是質量再大，大到宇宙本身都無法承受的地步，那麽宇宙在爆炸以後甚至來不及膨脹就會又凝聚回一點。

　　那麽整個世界都會被擠在原點，最後被那巨大的質量生生壓垮，一切規律全部陷入破滅狀態。

　　這樣的話，世界也就徹底毀了，只剩下巨大的質量。”

　　乾坤臉色非常陰沉，看著手裡的兩片葉子喃喃道。

　　“所以要毀滅一個世界，其實只要有足夠的外來質量就可以做到了，只是這個質量的數字遠遠超過我們現在宇宙的質量總和。”

　　老軍人呆呆的看著乾坤手裡的葉子，似乎也想到了什麽。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無血，連問都不敢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