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送走了路德,我的腦袋又大了三圈。
要找洗天,就要去離恨天;要去離恨天,就要知道路,還得獲得內門某個人的認可;要獲得認可,起碼得先知道內門裡面都有些什麽人。
現在已經知道了兩個,還差兩個。
至於怎麽得到他們的認可,恐怕高層們也不知道,否則他們也不至於沒有一個敢去的。
最關鍵的,我們這群人沒有一個認路的。
我有些惆悵,怎麽一件那麽簡單的事情搞得這麽複雜。
正當我歎氣的時候,血目僧推門進來了。
他雙掌合十,站在門口遙遙向我一禮。
我沒心情回禮,招呼他進來道:“不必多禮了,請坐吧。”
他這才走進門坐了下來。
略一思量,我先問道:“以前在金鼎的時候,我的血目常常被誤認為是你的本事,可我一直都不清楚,你的血目到底有什麽本事呢?”
血目僧坦然道:“早年間,小僧曾在機緣之下得到了一些白澤血,悟得天道。
因為種種原因,這些白澤血沒有被消耗掉,反而存留在我的身體裡。
後來小僧苦修之下,和三千大千世界的自己一同練成了一具血身,我的血目就是使用白澤血溝通血身時的手段。”
“原來如此。”我見聊天的氣氛已經慢慢打開,就把真正想問的問題拋了出來,“那你可曾見過或是知道一些和白澤同級的存在?”
血目僧低頭道:“罪過罪過,眾生平等,並無高下之分,小僧不敢擅自區分。
但若說本事遠遠比小僧高得多的,除了白澤和仙人以外,小僧確實知道一個。”
我精神一震,對這個不繞彎子的大和尚好感增加了三分:“是誰?”
血目僧卻猶豫了一下,似有什麽難言之隱。
我又說道:“如果有什麽難處還請直言,那些為難的地方大師盡可以略去不講,我不會追問的。”
血目僧搖頭道:“倒不是有難處,而是這人的實力我並不清楚,所以不敢保證是不是施主想要知道的,怕誤導了施主。”
我一笑道:“大師直說便可,無論結果如何,在下絕無怨言。”
“如此也罷。”血目僧點點頭繼續道,“當年在小僧悟道之時尚未出家,是個殺人如麻的逃犯。”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一愣,上下打量了血目僧一遍。
我本以為他是個人畜無害的大和尚,卻沒想到原來有這麽勁爆的過往。
血目僧合十一禮道:“讓施主見笑了。”
我意識到自己的眼神有些失禮,趕緊擺手道:“對不起,是我冒犯了。”
血目僧道:“我那時年輕,好勇鬥狠,連悟道所悟的東西都是關於血的。
後來修行的深了,終於凝聚出了血身,戰力也提高了一個檔次。
小僧當時大喜之下心境失守,結果神念從血身上無法收回,漂流進了三千大千世界之中,找不到回歸本體的路。
小僧在時空亂流中漂流了很久,就在幾乎快要迷失神智的時候,被一隻手拉了一把。
那隻手很瘦很小,像是營養不良似得,可是他的力氣卻不小,隻這麽一拉就把我的血身拉進了一個世界裡。
小僧的血身雖然不算頂尖,但是戰力也不弱了。
這麽隨便一拉就讓我無法抵抗的,絕不會是弱者。
正當小僧詫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間茅屋之中。
” “茅屋?”
“嗯,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茅草屋,裡面的擺設也挺陳舊。但是現在想想,那些擺設卻別有一番味道。”血目僧認真道,“拉我進來的人是個少年男子,他身上的衣衫很舊,面黃肌瘦,像是被風一吹就會倒下似得。
見我進了屋,他怯怯的開口問我是不是迷路了。
說來慚愧,當年小僧強凶霸道慣了,被他這麽一拉一問,小僧心頭無名火起,竟然直接下了殺手。”
說著,血目僧面露愧色,趕緊念起了經文。
我勸道:“大師知過能改,不必太過苛責,想來那個少年也沒死吧。”
血目僧苦笑道:“那個少年見我動手,便慌忙躲在牆角裡抱著頭髮抖,口中不斷的求饒。
當時小僧凶性已起,又怎會管這許多,抄起屋中的菜刀和劈柴斧就衝他砍了下去。
可不管我刀砍斧剁,還是動用神通,卻都傷不到他分毫。
我以為他是高手,存心戲弄於我,心中更怒,便攻的更加猛烈。
可說來奇怪,小僧砍了半天不僅他沒事,就連偶然砍中的其他破爛家具也不曾損了半分。
小僧心中驚懼之下才停了手,而那個少年卻仍舊在牆角瑟瑟發抖。”
血目僧面露追憶之色,繼續說道:“那個少年看我停下了,就問我是不是打餓了,用不用吃飯。
小僧心中震驚,可是臉上卻不敢露怯,強裝鎮定呼喝他去做飯。
誰知他聞言竟然歡喜的真去做飯了。
沒過一會,那個少年便端上來幾盤素菜。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對我講,他是不吃肉的,叫我別見怪。
小僧問他為何不吃肉,他說那些動物太可憐,他吃不下。
小僧不知他此話何意,不敢深問,便吃了起來,這一口下去便讓小僧大吃一驚。
那些食材不過是簡單的野菜罷了,可是這些菜的味道,真是人間絕味。
說來慚愧,小僧這一生都沒有吃過那麽好吃的東西。
少年見我吃的開心便也笑了,他的笑容很乾淨。
小僧見他似乎沒有什麽城府,便有意套他的話,幾句下去便把這個少年的底細套了個乾淨。
他說他叫天歌,因為長得瘦小,從小就被別人欺負。
我問他為什麽被欺負了不還手。
他說開始的時候是不敢,也知道打不過,可是後來,他覺得如果自己還了手,那對方心裡肯定會不舒服的,倒不如不打的好。
小僧無言以對,這才意識到剛才少年縮在角落裡裝作瑟瑟發抖,原來是為了讓我心裡更舒服一些。
只是以當時小僧的心境,他說的話我是半句也不信的,天下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人呢。
小僧心中這樣想,嘴上悶頭吃那些好吃的,滿腦子都是如何試探出這個少年的真正實力。
那少年卻從頭到尾笑著看我吃完,臉上都是開心。
小僧吃的很多,吃完盤子裡幾乎沒剩什麽東西,少年把碗筷收拾走了。
小僧等了一會沒見人,就偷偷過去,這才看見那個少年在廚房正狼吞虎咽的把剩下的那一點飯菜吃下去。”
我聽到這已經聽不下去了。
天下還有這樣的人?
伸手拉人來家裡,然後對方強凶霸道又砍又殺。
主人不僅不怪罪,反而裝作害怕,隻想讓對方心裡更舒服一些。
然後還給對方做飯,對方吃完剩下的自己才吃?
這種老子這輩子怎麽沒碰到過呢?
我真希望這個天歌就是內門中人,然後為了讓我好受一點把諾思給我送回來,那可真是佛祖保佑了。
天歌要是能做到這一點,我肯定給他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一天三遍上香早晚叩拜。
我無奈道:“你確定你是真的見到了這人,不是自己修煉修的腦子出問題了?”
血目僧也苦笑著說:“別說施主這樣想,小僧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不真實,像是在夢裡一樣。
所以這些年來,這段往事小僧從來沒有向人提起過。
一來羞於啟齒,二來也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做夢。
要不是今天施主問起,小僧恐怕仍舊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分毫的。”
我歎了口氣又道:“然後呢?”
血目僧繼續說道:“施主知道,江湖中人最看重的就是一個義字。
這少年如此對我,我之前卻那般對他。
小僧當時慚愧的無地自容,對著他直接就拜了下去。
可是那少年看我叩拜卻大驚失色,趕緊也給我跪下拜了起來。
小僧無奈,隻好站了起來。
少年這才長舒一口氣道歉說道,是他不好,不小心讓我看到他吃東西,肯定讓我難過了。
小僧又是無言以對。”
血目僧歎了一口氣說道。
“就在這時候,外面有腳步聲響起,像是有人走近。
那個少年有些慌了,對我急急說道,他擅自把我請來是不合規矩的,之前已經被罵了好幾次了。
現在實在對不起,只有得罪了。
然後他推了我一把,小僧一陣眩暈,然後神念就從血身分離回到了本體之中。
這時小僧查看自己的身體,只見我的本體身形枯瘦,幾乎不成人形。
等小僧查看時間以後才發現,這具肉身已經在此枯坐了九天。
若是在晚上一步,恐怕已經……”
血目僧不禁有些後怕的說。
“看來天歌知道你快撐不住了才出手救你的。”我也歎道。
“是啊,肯定是這樣的。”血目僧也歎道,“後來,隨著小僧修為漸漸精深,懂得也越來越多。
可是每每回想起這個少年,卻越覺其不凡。
他能不計較個人得失,這是行事不滯於外物。
他能全心為別人著想,這是所思不困於己心。
單從心境修為來說,他恐怕已臻化境,就連白澤都遠遠比不上的。
若是世上有人可以在心境上和他相提並論的,恐怕只有一個了。”
“哦?”我詫異道,“還有能和他相提並論的?”
“只有佛。”血目僧認真道,“我甚至懷疑,所謂的佛其實就是天歌。
佛陀割肉飼鷹,以身飼虎,天歌為他人心裡舒服甘願委屈自己,這何其相似!
所以小僧自那以後便皈依了佛門。
世上傳言皆說我坐苦禪九日,得悟大道,終皈依,可卻不解其中的糾葛。
其實小僧心中所拜的,從來都不是廟裡的那尊佛,而是天歌。
只是小僧說什麽也想不通,像天歌這樣的人,為什麽在歸滅到來的時候不出手幫上眾生一把呢?”
我也歎息,也許天歌也有他的苦衷吧。
不過按血目僧所言,這個天歌也可能是那些存在中的一員了。
而且以他的性格來看,被人欺負都不會還手。
那麽上古神戰的時候,自然也不可能作為戰力參戰了。
路西沒有提起他,也算是說得通。
我甚至想起了金剛和方丈口中說的話,他們心中所尊的也是自己心中的那尊佛,也許那尊佛就是某種形式的天歌,甚至是天歌本人呢。
我又問道:“那麽關於這個少年的來歷,你可從他口中問出一些沒有?”
血目僧想了一下道:“有,天歌說他出生在奈落迦的賽河源。
小僧翻遍了典籍,只知道奈落迦是神話裡的陰間,賽河源也是神話裡陰間的地名。
至於其他更多的,小僧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聽的一愣。
奈落迦,賽河源。
天歌原來是孟婆的老鄉啊,也不知道孟婆認識不。
可是好像孟婆說當年奈落迦的人都被她吃掉了,一個都沒剩呢,那麽這個天歌是哪來的,莫非是在那之前就已經離開了奈落迦?
他這麽好的性格,若是真的讓我遇見他,那可謝天謝地了。
佛祖保佑,讓我去離恨天的時候遇上他。
哦不對,是天歌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