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一.

　　相傳上古天地有一琴弦，為黑夜白晝邊界。

　　弦左為晝，弦右為夜。

　　此弦每日橫掃天地，日夜方可交替。

　　眾生受弦穿身而過，苦不堪言。

　　有聖者出於黑夜白晝之邊，折弦為環，困黑夜於環內。

　　自此世間永世為晝，眾生欣然。

　　然世人畏聖者之能，恐其再變天地規則，竟斬聖者之影，扣其為質。

　　聖者歎息，甘受琴弦穿身之苦，入環內陷入無邊黑夜。

　　零.

　　“到了黑夜，你和你的影子就會無法分辨。——《羅生門》”

　　一.

　　我被路西踹的身子一歪，從他的窗台上翻身掉了出去。

　　如墨的黑暗將我重重包圍，我的神魂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就如同很久以前陳瀛海把我砸下深海一樣。

　　我在這黑暗中茫然無措的前行著，煉神決不停的在我腦中運轉，一朵朵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符文上下翻飛著護住了我神念的清明。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身子一松從這無邊黑暗中跌了出來。

　　我心中一喜，趕緊架起雷遁穩住了身子落在地面上。

　　定睛一看，四周是純黑色的石頭牆壁，身後是一汪昏黃的泉水，頭頂還有一個小洞。

　　這是黃泉石洞。

　　看著這熟悉的景象，我的心中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感。

　　當年我在這石洞中被困十年，日夜苦修才有了今天的本事，如今故地重臨，卻頗有點回家的味道。

　　我不敢感歎太多，路西曾言，他和白澤可以護我一時，陳瀛海是不會立刻殺上門來的，但是我現在已經出了無間，也不知道他們的保護還能不能奏效了。

　　我望著頭頂的小洞身上雷光隱現，淡藍色的雷甲漸漸化為深藍，轉眼就透出紫色。

　　雷甲托著我衝天而起，我的身子一個模糊直接撞破了頭頂那個小洞，向著那深深的土層扎了進去。

　　土中層層疊疊的細絲向我湧來，我熟練的開啟了業火，那些堅固無比的細絲被我輕易的崩斷。

　　我的實力經過忘情的洗禮突飛猛進，雖然後來境界跌落，但也比從前道法初成之時強上太多了。

　　記得當初這些細絲飛快將我的雷甲耗盡，最後連我頭上的頭髮都一起削了下去，可是現在，那些當初對我壓力很大的細絲，卻連我身外的黑炎都穿不過了。

　　我嫌遁速太慢，雷光中隱隱透出一股幽深的紫色，再次加速向上衝去。

　　按照上次的經驗，如果艾路大嬸不拿水桶砸我的話，再有幾秒鍾我就可以衝破地面了。

　　我心裡有些忐忑，生怕那個水桶從什麽刁鑽的角度砸過來，但也只能悶頭加速猛衝。

　　可是衝了好一會，水桶卻不見蹤影，周圍的細絲反而層層疊疊越來越多，幾乎像包粽子一樣向我沒完沒了的壓來。

　　到了後來，周圍的土壤已經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全是層層疊疊的細絲堆。

　　眼見黑炎被消耗掉了大半，周身的紫色雷光壓力倍增，我的冷汗開始漸漸流下來。

　　若是上次來時這細絲的數量有如今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以我當年的實力是絕沒有希望衝過去的。

　　這些細絲都是艾路家裡漁網上的細小分叉，每一根都是一個世界的一部分，就算我實力通天，也絕對經不起這樣消耗的。

　　別說當年，就算現在的我也開始漸漸吃不消了。

　　眼看身上的雷光越來越薄黑炎越來越弱，我知道不能在這麽下去了，否則非得被困死在這裡不可。

　　我的雙手一分，手中兩把龍刀同時開刃。

　　幽深的藍光亮起，周圍的黑炎像是兩條黑龍一樣被吸到龍刀之上，我掄起這兩條黑龍直接朝著頭頂厚重如山一般的細絲直接斬了下去。

　　那些在業火和雷光中緩緩被破的細絲，在這一斬之下如風中的柳絮一樣被龍刀盡數斬斷，我的身子驟然加速了一大截，如離弦之箭一樣飛快前行著。

　　我手中的雙刀揮舞不定，可是也不知道怎麽了，這些細絲竟然像是天上落下的雪花一樣沒完沒了，怎麽斬都斬不完。

　　我砍了好一會，細絲的密度竟又增加了，就連我揮動龍刀的手都開始有點乏力，那些細絲慢慢纏上了我的龍刀，如同蜘蛛網一樣越纏越多。

　　我的行動越來越滯澀，就像是掉進了泥潭中一樣，這樣下去我早晚得被活活困死在這裡。

　　我心思急轉，既然雷甲和龍刀都不管用，比這更強的也只有那天地間的洪荒力量了。

　　怎奈我道心被破之時，天地間的黑白兩色洪流早已棄我而去，如今大難當前，我也只能臨時抱佛腳硬著頭皮回憶當時使用這種力量的感覺。

　　我慢慢閉氣凝神將自己的感覺與外界斬斷，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中，心中的道決也停下了。

　　沒了道決的撕扯，這些細絲一層一層的繞著我，把我纏成了一個繭。

　　我心如止水，靜靜體悟著充塞天地間的那股洪荒的力量，漸漸的，那股黑白兩色的洪流再次發現了我，力量的潮水如同海嘯一般朝我奔湧而來。

　　我心中一喜，心臟不禁飛快的跳了幾下。

　　“咚，咚，咚。”

　　這微弱的心臟跳動聲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下聲如雷震，竟然將那洪荒的天地力量擋在了我的身體之外。

　　兩色潮水緩緩向我湧來，我的身體就像是洪流中的一塊礁石，輕輕的將黑白兩色洪流一分為二。

　　這些力量的洪流盤旋在我的身外，無論如何也進不來。

　　我心中更加焦急，不禁想要伸手去撕扯，可是我的手伸出一分，這力量的潮水就退走一尺，轉眼間我的手就撞在了細絲纏繞的大繭上。

　　我一驚，神魂也從這種玄之又玄的境界中跌落出來，那天地間的黑白洪流立刻就消失無蹤。

　　我被這個大繭困的動彈不得，不禁心中罵娘。

　　這裡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路西這家夥肯定知道，但他事先卻沒有提起半句，難道是故意坑我麽?

　　就在我陷入絕望之時，眼前突然憑空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抓在我的胳膊上，手上還有一股濃濃的魚腥味。

　　鴻鈞?

　　我一愣，那隻手卻驟然發力將我直接從繭中拽出，那些堅如磐石的細絲竟然不能阻擋分毫，雪崩一樣分崩離析。

　　我眼前一陣模糊，身子一個踉蹌向前連跌了幾步才重新站穩，我定了定神四下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從地下鑽出來了。

　　鴻鈞和艾路兩人坐在一張矮桌之前，桌子上擺著四雙碗筷，兩個酒杯，還有四個下酒涼菜。

　　“是你拉我出來的?”我喃喃問道。

　　鴻鈞不屑道:“廢話，我要不拉你，憑你的本事得猴年馬月才能出來。”

　　他這話一股痞子氣，肯定是那個混不講理的人格在線，我知道和他沒有什麽道理好講，於是閉了嘴。

　　這裡似乎是他家院子門口，我身後是那一圈籬笆院牆，我稍微往牆裡一看便立刻瞪圓了眼睛，結結巴巴的問道:“這……這怎麽成這樣了?”

　　二.

　　艾路的小院之中，那張漁網已經不能用一“張”網來形容了，用一堆網才比較合適，這堆巨大的網足有兩人高，將艾路的小院塞得嚴嚴實實，就連小院的籬笆牆都被擠得歪歪斜斜。

　　我看著這張網目瞪口呆，漁網已經大到這種程度，怪不得我怎麽衝都衝不出來。

　　艾路一笑道:“你硬是攔著不讓歸滅，三千大千世界暴增下去自然就成這樣了，不說這個了，來先坐下吃點東西吧。”

　　說著，艾路大嬸把我拉過來按在了座位上。

　　我苦笑著斜了一眼那巨大的漁網堆道:“前輩，陳瀛海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殺回來找我麻煩了，我現在可沒什麽心情吃飯，您還是放我去見L吧。”

　　艾路道:“你是不是怕我幫陳瀛海留下你?”

　　我咽了口吐沫沒敢接話。

　　艾路淡淡道:“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這一點， 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不管是鴻鈞的歸滅還是陳瀛海滅世，恐怕都很難保證準頭了，我們不會再為難你。”

　　“準頭?”我問道，“難道鴻鈞前輩出手還要瞄準麽?”

　　“當然了。”艾路指著旁邊的草叢道，“歸滅就像拔草，若是讓你把一小片草地拔掉就剩一根，你多半是能做到的。

　　可若是讓你把整個草原拔掉只剩一根，單靠一雙手是沒有希望的，因為那些野草繁衍的速度可比你拔的要快多了。

　　如果你想清理掉雜草，就只能選擇更快的辦法，比如用火燒，可是一把火下去誰還能保證隻留下一根草呢?

　　這就是現在的狀態了，你和路西阻了歸滅，鐵匠出手阻了陳瀛海。

　　如今這暴漲的三千大千世界也已經像一大片瘋長的草原一樣，難以整治了，陳瀛海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是鴻鈞已經沒有辦法了。

　　所以你不必擔心我們會留下你，因為我們也巴不得你能找到一些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

　　我松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L的情況還請前輩指點一二吧。”

　　艾路道:“先吃飯吧，吃飽了我們送你過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正事還沒著落，我實在是吃不下。”

　　艾路笑道:“傻小子，磨刀不誤砍柴工，當年你下海找陳諾思急急忙忙就趕了過來，不還是在石洞裡被困了十年。

　　你要是不想再被困十年的話，還是踏踏實實把這頓飯吃完吧。”

　　我歎息，只能老老實實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