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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者的山海經》二十. 滄海笑 (8)
  八.

  我倒提龍刀站在了院子裡,眾人也一一走到了門外。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問道:“誰第一個來?”

  出乎意料的是,師父拄著長竹竿顫悠悠的第一個走了出來。

  我有些詫異,抱拳給師父行了一禮。

  師父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開口對我說:“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孩子,現在你已經長這麽大了。

  從小你就是個認死理的性子,認準的事情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老話說的好,三歲看老,果然這麽些年過去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只是現在,你再也不是那個纏著我讓我給你講故事的孩子了。”

  我喉嚨咕噥了一下,想起從前那些日子鼻子有些發酸,隻得抱拳再行一禮。

  師父又說道:“以前我給你講的那些故事你還記得多少呢?”

  “徒兒半點不敢忘。”我毫不猶豫道。

  “那你一定還記得棍無雙響了?”師父別有深意的說道。

  我聞言心中一動。

  當年我連跳了四級,周圍的孩子都比我大得多,我經常被人欺負的渾身是傷。

  師父知道這些以後於心不忍,於是就傳我武藝,我才有一些自保之力。

  記得那時候,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放學以後纏著師父給我講一些老年間江湖上的事情。

  那時我年少氣盛,又看了一些電視劇,看到屏幕裡的俠客動輒大戰幾百回合,心中難免心馳神往,把自己想成主角。

  可是師父卻笑著告訴我,真正的江湖比鬥動了刀子都是以命相搏,哪有什麽幾百回合,隻一瞬間便可以分出勝負甚至決出生死,根本不會有第二次機會的。

  那時的我還不太相信,以為用刀劍比鬥的話,也許師父說的對,可是若是用棍這種殺傷力不太強的武器,恐怕未必吧。

  師父笑著讓我攻過來。

  我見師父雙眼看不見又身形枯瘦,怕傷了師父,於是就試探著進招。

  可誰知師父只是揮了一下手中只有一指粗的竹杖在我胸前一點,只聽啪的一聲響我就跌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師父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告訴我早年間有句老話叫棍無雙響,意思是說你只要被對方的棍子沾到身體,那基本就勝負已分了。

  師父又語重心長的說,江湖比鬥是絕不能有半點猶豫的,否則你一旦倒下就再也沒有機會站起來說話,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這些事情我直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師父重新提起來,我立刻就明白了師父的意思。

  他是想告訴我,一旦和這些人動手就不能猶豫半點,否則必敗無疑,能不能保得住性命都是未知數。

  我心頭一熱,怪不得師父要第一個出來,原來是想告訴我這些話。

  我將心中的感激深深的壓下臉上不敢露出分毫,生怕讓海字門那些看我不對頭的人知道師父的意思,給師父留下什麽後患來。

  師父看我似乎是明白了,卻又一字一字的重複道:“棍無雙響。”

  我看著師父滿臉肅然,心裡猛地一沉,師父似乎話裡有話。

  記得從我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以後,師父在講起江湖恩怨尤其是說到那些豪俠被小人暗算而死的時候,我總是扼腕歎息,然後師父就會像現在這樣慢慢的說出這四個字,我便不在歎息了。

  因為這就是江湖。

  一個豪俠無論多麽厲害,一旦倒下了也就成了過眼雲煙。

  也許他先前贏了百次千次,可是只要輸一次丟掉了性命,那麽一世英名也就喪盡了,留下的只有歎息。

  這是只有我和師父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可是師父現在用同樣的語氣對我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難道有人要殺我?

  我的心狠狠一沉,強忍著沒有朝後面站著的眾人看去。

  師父一定是想告訴我,在這些人裡有人已經下定決心要我死了。

  我笑了,聯想到在海裡看到的那些畫面,已經將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如果有人想要我死的話,我想肯定是血隱了吧。

  我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要我死,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吧。

  我抱拳再向師父一禮,師父見我真的懂了,松了一口氣。

  血隱卻插口說道:“等等!”

  我眉頭一挑,冷冷的看著他。

  “既然是一對一比鬥,那這小子身上其他人的本事,是不是也該撤掉了?”血隱轉頭對乾坤說道,“你在這小子身上留著的手段,總不會還想繼續留著吧?”

  乾坤無奈歎息,有些歉意的向我一抱拳,手上輕輕一揮。

  我隻覺得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解開了,想來我的不壞之身已經被乾坤收回了吧,我沒有說什麽,也遙遙抱拳向他示意。

  我活動了一下,從背包中抽出龍刀握在手中,師父也終於動手了,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師父真正出手。

  他的動作並不快,顫巍巍的將竹竿頂上生鏽的鐵八卦摘了下來,然後雙手一搓,八卦就從中間那道弧線處分開成陰陽兩塊。

  他輕輕一拋,八卦哐當一聲落地,我眼中的世界立刻完全不一樣了。

  仙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火山的山頂。

  我站在火山口的邊上,下面是翻騰滾熱的岩漿,師父微笑著站在火山口的另一端。

  灼熱的岩漿翻騰著,一股股讓人難以忍受的高溫撲面而來。

  我臉色一變,開啟雷甲護身才讓被岩漿烤的生疼的臉頰稍稍緩和了一些。

  師父的盲眼在這裡竟然恢復了視力,他看著我淡淡開口道:“早年間我深受重創,眼中看到的世界和肉身生活的世界不是一個。

  這種滋味折磨了我很多年,也讓我悟出了這個本事,那就是我可以把眼中看到的世界化為真實將旁人也卷進來。

  這一招叫七步玲瓏心。

  想當年貫頭山一戰,白澤仗著一具白猿化身縱橫無敵,也只有我憑著這一招將那具白猿困了半盞茶的功夫,我這本事也就此揚名。

  現在,就看你能不能從這方寸之間走出來了。”

  師父微笑席地而坐,並沒有再出手的意思。

  我心中卻不敢大意,靜靜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山川,岩漿,一切都顯得那麽真實,讓我根本看不出這裡是幻化出的世界。

  既然是幻化出來的,那麽在真實世界裡其他人肯定還在不遠處。

  我的眉頭一皺,雙目灌血,這一片灼熱的赤紅景色漸漸陷入黑暗之中。

  如果這是幻境,那就絕沒有辦法瞞過我的血目,我一定可以用血目找到其他人活動的痕跡,然後從這片幻境中跳出去。

  我仗著血目四下搜索,找了半天竟然找不到除我二人以外的肌肉記憶。

  我心中一震,拚命向時間的長河往前追去,不知道搜索了多少年還是都找不到任何人活動的痕跡。

  這下我可真的驚訝了,散去了眼中的血色盯著含笑不語的師父,他的眼中帶著些許鼓勵,似乎對我很有信心的樣子。

  看到師父這幅樣子,我剛剛還懸著的心又冷靜了下來。

  師父是絕不會害我的,如果他要害我的話,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哪怕退一萬步講,就算師父真的要害我,我也會心甘情願的配合他的。

  可我心中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告訴我,偏偏就因為我情願為師父去死,他又因此更加不會害我了,這就像是冥冥中有什麽在約束一切似的。

  既然血目完全探查不到線索,那也只有硬闖了。

  我再次抱拳給師父行了個禮,雙指一豎一個雷甲巨人便凝聚在了火山的邊沿。

  這個火山口橫豎也就只有幾十米的樣子,若我硬衝的話一躍也就飛過去了,只要切近師父身邊,憑三清類霄訣的戰力這一場我就穩穩贏下了。

  我仔細打量了火山中的熔岩猶豫了一下沒有硬來,謹慎的沿著圓形的火山口繞道而行。

  可剛剛走出第一步我就一腳踩空直接往下墜去,我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的趕緊掐訣飄在半空。

  真是見了鬼了!我明明是繞著邊沿走的,可我的腳竟然不由自主的朝著前面的火山口邁了過去,整個人朝著火山口就墜了下去。

  灼熱的火山熔岩烤的我大汗淋漓,我趕緊控制著雷甲巨人往上飛去,雷甲巨人反而朝著火山口一頭扎了下去。

  這下我可真的魂飛天外了。

  下面的岩漿不知道有多高的溫度,絕不是我這單憑肉身就能扛得住的,別說我現在扛不住,就算有乾坤的不死之身加持也未必扛的住。

  我拚命的止住了下降的雷甲巨人,可是巨人的雙腳離岩漿已經近在咫尺,翻滾的岩漿已經時不時的飛濺到巨人的身上,將巨人的雷甲刺啦一聲化作一團青煙。

  我的身體也開始隔著巨人感受到外面的這股高溫,汗如雨下的望著上面微笑的師父。

  真的是棍無雙響啊!

  要是我操縱雷甲巨人的動作再快那麽半步,恐怕現在半個身子都已經泡在岩漿裡了!

  我努力穩了穩心神,知道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深吸了一口氣,卻也不敢在猛衝,於是朝上試著挪了一下。

  然後我的身子連同雷甲巨人果然又往下蹭了一點。

  我有些不甘心,接下來往上下左右前後各試了一次,卻無奈的發現不管我想怎麽走,身子都是向著底下的岩漿一路走去的。

  經過我這幾次試探,現在雷神的腳底幾乎已經快踩到岩漿了。

  我的雙腿有些軟,腦子也開始有些不靈光了。

  這地方還真是詭異的很,難怪當初可以困得住白澤化身半盞茶的功夫。

  咦,半盞茶的功夫?也就是說白澤化身還是成功衝出去了?

  換句話說,就是這個死地還是有活路的!

  我的眼前一亮,既然白澤可以衝出去,那麽就是說白澤是有辦法克制這一切的,那麽我身上有什麽和白澤有關的東西呢?

  血!白澤血!

  我心中一動, 咬破舌尖掐訣一口血直接噴了出去。

  這些血飛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小八卦,在我的操控之下緩緩轉動然後自燃了起來。

  聖潔的白光從八卦中透了出來,遍照這世間的一切,火山和熔岩在那股光芒的照耀下隱隱變得透明起來。

  只見在岩漿深處,一個分成兩半鏽跡斑斑的鐵八卦靜靜躺在火山之底!

  我知道那必定就是一切的關鍵了,不敢在猶豫,掐訣讓雷神狂縮緊緊的護住我的身體,憋足氣硬著頭皮朝著岩漿衝了下去。

  熔岩被我濺起了一個小水花,而我身上的雷甲也被這熾熱的岩漿飛速的消耗著,就在我的雷甲已經剩下薄薄一層的時候,那個鐵八卦終於到了我的眼前。

  我趕緊揮舞龍刀用刀背狠狠在上面一撞,兩塊八卦合二為一。

  “鐺!”

  火山,岩漿瞬間消失不見,我又回到了方丈寺裡,只見地上放著那塊完整的鐵八卦,方丈島的眾人也還站在那裡。

  地上鐵八卦的斑駁痕跡更深了幾分,有些地方已經隱隱的有些細小的裂紋。

  剛才的一切猶如黃粱一夢,要不是渾身皮膚還通紅的冒著熱氣,我幾乎就要以為剛才那一切都是幻覺了。

  我長出了一口氣坐在了地上冷汗直冒,剛才這局面還真是死裡逃生啊。

  師父笑著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朝人群中走了回去。

  我看著面前師父留下的鐵八卦有些發愣。

  這算是我的戰利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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