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和大嬸面面相覷，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沉默半晌大嬸道:“這倒是奇了，既然這個鐵匠已經引出合道心炎，那無論在哪裡都已經與那裡的天地融為一體。

　　天地不滅他就不滅，又怎麽會死呢。

　　可惜世上有如此奇人我卻未曾得見，若是此人肯出手，歸滅說不定會有轉機。”

　　我心中一動趕緊說道:“路西就在不遠，不如我們去問問他鐵匠到底在何處?”

　　大嬸搖頭道:“既然路西說他已死，那便是肯定死了，就算我們現在去問，一個死人也不可能幫忙了。”

　　我也歎息，當初門中高層也是聽說鐵匠已死，這才絕了希望，被迫發動海字門和外四門的戰爭。

　　大嬸說的對，一個死人就算再強也無法改變什麽了。

　　於是我開口繼續問道:“至於我的第三個問題，其實您先前也提到過，您說殺了鴻鈞無法阻止歸滅，這是怎麽回事呢?”

　　大嬸指著地上的漁網道:“你看看這漁網下面有什麽。”

　　我面帶疑色上前翻開層層疊疊的漁網。

　　漁網比我想象的要厚的多，我翻開一層底下便又是一層，我將這一層提在手上繼續往下翻，不一會我便抱著一大堆漁網動都動不了了，我下意識的想動用雷電巨人，可是又怕弄壞了這漁網。

　　正在我躊躇的時候，大嬸道:“不用擔心，用全力吧。”

　　我聞言這才放下心來直接全力喚出雷甲巨人，巨人身形極大，只是一隻腳便有院子大小，遠遠的飛在離恨天上空。

　　我將手中抱著的一大團漁網用力丟到半空，巨人伸手一抓，層層疊疊的漁網便被抓起。

　　這漁網似乎埋進地底極深，被巨人大力一拽，竟然如同火山噴發一樣大團大團的被從地下拽出。

　　大地深處傳來一陣陣轟隆隆的巨響，整個地面搖擺不停，好像院子都要在巨震中倒塌一般。

　　大嬸抬腳輕輕在地上跺了一下，大地才重新穩定了下來，只有院子裡的漁網還像源源不斷的泉水一樣不停的從地下噴出。

　　沒過多一會，空中巨大的雷電巨人身上層層疊疊的壓了不知道多少漁網，竟也是不堪重負的停了下來，就好像一座大山飄在了我們的頭頂。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景象。

　　這巨網的每一段繩索便是一個世界，如此多的網得有多少世界，恐怕遠遠超過了三千之數吧。

　　我向院中看去，地上的巨網就像是拔地而起的巨大竹筍一樣，層層疊疊向下不知道扎進了多深的地底。

　　艾路大嬸問我這下面有什麽，可是我現在已經動用了全力都搬不開這漁網，卻是沒法回答她了。

　　我苦笑抱拳道:“晚輩盡力了，可是這漁網好像深不見底。”

　　大嬸搖了搖頭，輕輕的一招手，雷神手裡的巨網便重新鑽進了地底不見了蹤影，院子也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大嬸道:“別說是你，就算是我全力出手，都無法翻到這漁網之底了。”

　　我嚇了一跳，大嬸可是合道強者，是隨手就能祭出無盡星空攻敵的狠角色，這麽點小事竟然連她都無法做到，這漁網究竟大成了什麽樣子。

　　大嬸道:“你剛剛看到的不過是這世界的冰山一角，這座島連同底下黃泉石洞周圍都堆滿了這些漁網，時間之網如此之大，世界早就不堪重負了。

　　當年我開創三千大千世界之時曾經估計過，普通人每做出一個決定，

這時間之網就會分叉一次;自然中那些不確定的小事若是對世界產生重大影響，這張網也會分叉一次。　　在我原有的預計裡這些應該完全不是問題，可是我在估計的時候卻沒有考慮悟道者。

　　我以為悟道者這麽少，無論與普通人的決定還是和自然的演化相比都不過是九牛一毛，不足為慮。

　　可是我卻錯了，這些悟道者所製造出的新的世界分支遠遠的超過了其他部分的總和。

　　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三千大千世界裡有個普通的院子，院子裡有兩個人。

　　這兩個人可以和平聊天，也可以動手打架，這便是兩個世界分支，對應了漁網上的兩條繩子。

　　至於兩人怎麽打，怎麽聊，以及宇宙星海中的其他影響微小的不確定事件，都是這兩個分支下的小變化，僅僅只是這根繩子上的一些毛刺罷了。

　　但若其中一個人是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的悟道者，那情況就麻煩了。

　　我們還從最簡單的情況開始講起，這兩個人可以聊天，也可以打架，聊天的世界就叫聊天世界，打架的世界就叫打架世界。

　　那麽打架世界中的悟道者可以跑到聊天世界中，而聊天世界中的悟道者也可以跑到打架世界中，這又產生了至少四個分支。

　　更可怕的是，打架世界中的悟道者跑到聊天世界裡也可以聊天，聊天世界的悟道者也可以跑到打架世界裡打架。

　　如果完全不加限制的話，僅僅是這一件事的世界分支便會立刻暴增到無窮多，這樣一來世界增加的真實速度和我先前預計的增加的速度遠遠不是一個等級的。

　　若是我預計的世界增加速度就像蝸牛爬，那麽實際這世界增加的速度比你雷遁全速飛行還要快上無數倍，就像是沒有止境的暴漲一樣。”

　　我不解道:“就算世界數量飛快增長，那麽就讓它漲好了，反正也不會影響到彼此。”

　　大嬸苦笑道:“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當年開辟三千大千世界的時候，我怕這些世界分支慢慢演化分離越來越遠，所以苦思冥想之後我決定給三千大千世界加入一個微小的改變，讓它不至於越來越散最後崩潰於無形。

　　我讓引力可以透過三千世界之間彼此聯系，這個微小的引力可以讓這個三千大千世界微微抱團不至於分崩離析。

　　在我估計的世界數量上，這個引力微乎其微不足為慮，可是現在世界數量暴漲到一個我都無法控制的地步，這個引力就成了大危機了。

　　若是世界分支數量太多，那麽世界之間層層疊加的引力就會把整個漁網壓縮成一個致密的小團，然後徹底崩潰掉。

　　你若是在小世界中查看漫天星辰的總重量，在和世界演化應該表現出的重量對比，會發現後者要大得多。

　　也就是說，你會看到世界上似乎存在很多看不見的東西，而這些看不見的東西重的出奇，甚至重到快要把世界壓爆了。”

　　我聞言歎息道:“當年您進階合道開辟三千大千世界，就是怕一兩個求道者大打出手打的天崩地裂世界破碎。

　　可是開辟了三千大千世界，結果還是一兩個求道者肆意妄為就可以將世界毀掉，也真是意料之外了。”

　　大嬸歎道:“看到這個結果以後我也是懊惱非常，卻沒有任何辦法了。

　　就像鴻鈞給天地引入變動的規律，然後垂拱而治，本可以成就他的無為之道，可結果卻發現，若是他不出手族人便會覆滅殆盡。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天地本該如此，就算我等神通堪比天地，卻也總有無可奈何的事情。

　　不過好在這三千大千世界總算是比先前的單一時空要穩定太多了，也不枉我辛苦一場。

　　為了應對世界分支增長太快這個問題，海字門出面組建精五門，又定下極為嚴苛的門規，極力限制修道者中的高手，令其不敢隨便穿梭世界。

　　然後再隔三差五派出高手巡查，鎮壓一些不聽勸導的悟道者，如此一來三千大千世界方才勉強穩定下來。”

　　我問道:“這麽說，上古之人不得進入當今世界也是為了防止這種災禍發生了?”

　　大嬸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上古之人活在單一時間線中，早已習慣了在那種框架下動用力量。

　　他們的力量太強，對三千大千世界的情況又不夠了解，一旦在三千大千世界中使用力量很容易造成不可預計的結果，所以我們對上古之人的限制要格外嚴格。”

　　“那麽歸滅也是穩定三千大千世界的必須手段了?”我喃喃道，“可是我完全沒看出歸滅是怎麽穩定世界的。”

　　大嬸道:“你沒有看出來， 是因為你不懂歸滅到底做了什麽。

　　其實歸滅的實質是徹底清除掉三千大千世界的所有分支，隻留一個原始的世界模板，然後在這個基礎上重新劃定世界規則。

　　這樣一來我們便解決了三千大千世界分支過多的問題，歸滅也是我們可以想到的兩個解決辦法中的一個。”

　　我趕緊問道:“那麽第二種辦法是什麽?”

　　大嬸道:“若是歸滅沒有發動，那麽陳瀛海便會親自出手直接將三千大千世界盡數毀去，隻留離恨天。”

　　我驚訝道:“如果歸滅未成，世界毀滅也是早晚的事，陳瀛海為何要多此一舉呢?這麽做似乎沒有絲毫益處吧。”

　　大嬸搖搖頭道:“若是等著世界自己走向毀滅，我們不知具體情形很難做出緊急應對，這離恨天還有我等合道者也會跟著三千大千世界滅亡。

　　可若陳瀛海親自出手，那麽世界毀滅的情形是可以提前預計的，我們只要在世界毀滅的時候保下離恨天，便有一線生機能活下來。

　　所以若是發動歸滅，世間之人會盡數滅掉，但是離恨天和無間卻可以保存下來，世界也可以再次重生。

　　若是不發動歸滅，那麽最後世界遲早要完蛋，甚至連離恨天和無間都可能保不住，那麽重建的希望便徹底斷絕了，這才是真正的絕境。”

　　我仰天長歎，完全明白了鴻鈞和艾路為什麽堅定的要發動歸滅，他們這麽做不是狠心，而是在為自己拚上一條死中求活之路。

　　想不到事情竟然麻煩至此，連合道強者都有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