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方丈島上,方丈寺已經被擴建了,後殿那間小屋已經被一圈新建的禪房圍了起來,其中靠南的一間禪房裡,歐陽天和乾坤正在下棋。
“比分多少了。”乾坤一邊放下一顆黑子一邊問道。
歐陽天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下道:“好像是一萬四千三百七十平吧。”
說著,歐陽天無奈的放下手歎道:“十年了,老門主一句話,我們這些高層就被困在這裡半步都走不開。”
乾坤道:“困在這也沒什麽不好,至少還有你陪我天天下棋。
之前守在貫頭山那二十年才是真的慘,一個人都沒有,只能自己天天搗鼓那些機器,要不是我道心堅定,憋都憋瘋了。”
“你說的倒也不錯,只是都十年了,也不知道陳木易那個小子怎麽樣了。”歐陽天有些擔憂的說道,“雖然他有你造的不壞之身,但這世上能殺死他的辦法還是有很多的。”
“應該沒什麽大事吧。”乾坤道。
“哦,你有消息?”歐陽天眼前一亮。
“也不能說消息吧。”乾坤一笑,伸手一點,他的指尖便現出一道棉線一樣的東西。
這段棉線的一端連著乾坤的左手食指,而另一端卻連在了歐陽天身上。
“這是什麽?”歐陽天驚訝問道,“我和你相交這麽多年,可從來都不知道你有這個本事。”
乾坤笑道:“這是多年前我機緣之下學來的手段,當初陳木易他們去三仙島的時候,我也是靠著這個手段在時空亂流中找到你,讓你回來給他們當保鏢的。”
歐陽天皺眉看著這東西,他的右手伸出,面色凝重的狠狠斬在眼前的這段絲線上,卻一下斬空了。
歐陽天的神色一凜。
乾坤又道:“你別白費力氣了,這東西叫命綱,聯結你和我兩人的命運,不是具象之物,而是一種化形的關聯,只要我們兩個還活著這東西就不會斷。
別說劈斬,就是業火和流焰也燒不到這東西的。”
乾坤說著,又伸出了右手食指,這根指尖也連著一段命綱,可是命綱的另一端卻深入虛空不見了蹤影。
“我用時間液體封住了陳木易的身體,讓他的身體不壞,這並不難。
但是要能在他身體受損的時候迅速激發時間牢籠重塑他的肉身,單靠我的時間本領卻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才在他身上也連了這一道命綱。
只要他的身體受損,我便能從命綱中感受到,再用我的力量激發時間液體修補他的身體,這大概需要一到兩秒的時間。
如今這道命綱沒有斷,也就是說他還活著,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歐陽天的神色緩和了許多。
“只是,我卻從這道命綱之上看到一些別的東西。”乾坤的眼神閃動。
“哦?是什麽?”歐陽天趕緊問道。
“三千大千世界中的時間線並不是彼此同步的,而是交錯甚至平行的。
若是陳木易進入了深海,不妨之下落入其他大千世界也不稀奇,那麽我在他身上的手段,很可能因為時間的不同步而難以為繼。
所以在他出發前,我用命綱偷偷的將我們腦中的時間強行綁定在了一起。
這樣就算他已經不再我們的世界裡,遇到危險身體殘破的話,我也能及時出手相救。”
歐陽天驚道:“可是他若是不幸遇到大麻煩,那你豈不是也會被連累性命不保?你這代價也太大了一些。
” 歐陽天的面色有些複雜起來。
乾坤搖搖頭道:“什麽事能沒有代價,就說你我這不老不死的境界吧。
我原以為這世上最逍遙快活的事情莫過於不老不死了,想當年我還對此很是向往,結果奮鬥了這麽多年有了今天的境界以後才明白,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我們不老不死的代價就是看清了這世界的演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被世界碾死。
死這東西不可怕,但是等死的滋味太可怕了。
我們雖然長生,可是卻一天天活在歸滅的陰影裡,生怕哪一天就被這個世界像踩螞蟻一樣踩死了,結果活得越久就越怕死。
所以我們這些人幾乎無一例外的加入精五門,像防賊一樣的防著歸滅。
在外人看來,我們身居高位過得逍遙自在像神仙一樣,可說到底我們也是在求生罷了。
每當閑下來的時候我就常常想,如果只為了生存,那我們這樣活著又有什麽價值呢。
我想我應該做點什麽,出於本心的做點什麽,不為利益,不為生存。
陳木易這次下海,我覺得我應該幫助他,不僅僅是為了打探歸滅,而是因為我覺得一個孩子能為了愛人不惜以命相搏,我應該幫幫他。
所以我做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如此做,風險肯定是有的,但是收益也還真是很高呢。”
“此話怎講?”歐陽天問道。
“最近,因為用命綱連著陳木易的關系,我的時間流逝的可是飛快呢。”乾坤大有深意的說道。
歐陽天瞳孔一縮,脫口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忍住了,轉而問道:“有多快?”
乾坤斜了歐陽天一眼道:“行了,我命綱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你還要裝下去麽?那我不妨再說的明白點,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歐陽天的眼中現出震驚之色,像是心中的大秘密被人揭穿了,情不自禁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乾坤卻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開口再道:“沒什麽大不了的,精五門歷經如此多年,悟道者無數,初步感悟時間規則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可是為何只有你我可以脫穎而出進階到如今的境界?
我們兩個倚仗的,還不是在那口泉邊和那個洞中的奇遇?”
“你果然也是在那裡進階的。”歐陽天伸手指著乾坤,面色複雜的說道,“這個疑問已經卡在我心中幾十年了,果然如此啊。”
歐陽天苦笑著搖搖頭,自語道:“想想也是,若是沒有那口黃泉相助,恐怕我早就死在時空亂流之中了,又哪能跨過永生的門檻到達今天的境界呢?”
“黃泉?原來你們這邊是這麽叫的。”乾坤詫異道,“我們那邊叫它不老泉。”
“不老泉?這名字也算很貼切了。”歐陽天道,“相傳三千大千世界中有一處秘境,秘境中有一口濁黃泉水,飲此泉水者可得長生。
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這個傳說,可也是到後來才明白這泉的真正價值並不在泉水,而是那口泉本身,還有那個山洞。
這個山洞就像是時間大海中的礁石一樣,可以給那些快要溺死在時間洪流裡的人們提供一個歇腳的地方,停下來看看路。”
“當然不是泉水,那些泉水不過是普通的弱水罷了。”乾坤道。
“什麽,你說那泉水是弱水?”歐陽天不解問道,“可我從來沒見過弱水有黃色的。”
乾坤哂笑道:“說你文盲都算誇你了,那口泉水的水確實就是普通的弱水,但是那個洞裡的世界規則卻和我們的世界不太一樣。
在那個洞裡,弱水和空氣交接的界面上是沒有表面張力的。”
看著歐陽天一臉迷惑的樣子,乾坤又說道:“你可能對表面張力不太熟悉,我就多費點口舌。”
乾坤伸手把棋盤上的黑子堆成一堆,白子貼著黑子堆成另一堆。
棋盤上乾坤的黑子太少了,他又從自己的棋子罐子裡掏出不少加進去。
“你看,這黑白兩邊就代表兩種流體,而黑白子就是組成流體的分子。
這兩種流體不管是氣體還是液體,如果想要形成一個界面,都必須靠分子之間的表面張力維系。
這就像是一塊布,你把它拉緊了就是一個平面,可是如果你放松了,就會軟下來參差不齊。
流體若是軟下來,那麽就沒有明顯的界面了。”
說著,乾坤把黑子混進了一些到白子裡。
“也就是說,如果弱水沒有表面張力的話,那些水分子就會混進空氣裡,所以看起來像是霧氣一樣。
這些霧氣的顆粒因為尺寸緣故,只會散射特定波長的光,光的顏色是由波長決定的,所以那些霧氣看起來才是黃色的。”
“原來如此。”歐陽天似乎聽懂了一些,點點頭說道,“所以,陳木易現在已經到了那裡?”
“料想應該是的。”乾坤想了想回答道。
歐陽天一拍大腿道,“他臨走前,我心想他參悟的道法也不是關於時間的,一時猶豫就沒說關於這口泉的事情,早知道這樣就應該告訴他了!”
“我不也沒說麽。”乾坤苦笑道,“只可惜他現在在深海裡,我連消息都傳不過去,說什麽都晚了。
唉,下棋,下棋吧。”
乾坤一邊說著一邊把棋盤清理乾淨,又落下了第一個黑子。
歐陽天鬱悶了一會,重新抄起白子,他看著空空的棋盤突然一愣道:“咦,不對啊,我怎麽記得上一盤我快贏了。”
“我還記得我快贏了呢?空口無憑你也有臉說。”乾坤翻了個白眼。
歐陽天臉色青紅一陣,卻也只能重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