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就在此時，孟婆湯裡異變突生！

　　將孟婆砸進湯中的綠氣沒有就此消散開來，反而沿著孟婆湯蕩漾而起，將整片水域都裹成了淡淡的綠色。

　　這股綠色從孟婆湯中揮灑而出，化作大片大片的綠氣在半空中凝結出一個人影。

　　這人影頭戴禮帽，身穿一件大號西裝，身材臃腫無比。

　　“路…路西?”我驚訝道。

　　綠色人影淡淡看了我一眼，抬腿朝著半空中的蜃樓走去。

　　那蜃樓不過只是影像，可是這個人影竟然就像走到一片真實的島嶼上一樣直接坐在茶幾邊，鴻鈞面色一變，而綠色人影卻毫不猶豫的伸出雙手壓在茶幾的另一側。

　　他雙手裡不斷有綠氣散出，這些綠氣在茶幾的表面聚集起了濃濃的一層向著鴻鈞的雙手湧去，硬生生把鴻鈞正要發動歸滅的手從茶幾上推開了半分。

　　鴻鈞咬牙下壓，他掌下的綠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的消耗下去，可他消耗一點人影就補一點，兩人就這麽陷入了僵持之中，茶幾表面的綠氣也維持住了。

　　人影稍微松了一口氣，轉頭開口對我道:“我撐不了多久，你快來！”

　　我身子一震。

　　路西現在牽製住了鴻鈞，正是我用毀掉創界石逼迫鴻鈞讓步的絕佳機會！

　　我趕緊對方丈和乾坤道:“放開禁製吧，沒用了，我要趕去離恨天，也許歸滅下一刻就會到，你們何去何從就悉聽尊便吧。

　　若決定留下，還請盡力困住這些鬼兵，否則就算我僥幸阻止了歸滅，這些鬼兵衝進世間也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亂子來，諸位拜托了！”

　　說完我又朝黑白二將還有十殿閻君一禮道:“還請諸位盡力阻止鬼兵入世，其他的事等我回來，一切好商量！”

　　十殿閻君忙著在孟婆湯中打撈孟婆，沒有閑心理我，只有黑白二將向我抱拳肅然道:“陳兄且去，我二人必定全力阻止鬼兵！”

　　我向二人再拜之後化作一道雷光朝著離恨天奔去。

　　這時候孟婆終於從孟婆湯中爬了出來，對著我遠去的電光吼道:“留下褲子來！”

　　說著她一揮手就要動用三生石的力量追上來，可是她的手剛剛抬起，周身立刻被一股淡淡的綠霧壓製，怎麽都使不出本領。

　　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劇烈的咳嗽起來，手中的神通也停下了。

　　十殿閻羅聽到這咳嗽聲，有九人立刻遠遠的退開躲在遠處拜道:“仙祖用毒厲害，還請孟薑大人保重。”

　　只有閻君一人不閃不避，上前扶住了孟婆的胳膊。

　　孟婆歎了口氣深深望了閻君一眼，眼中微微泛紅道:“多年不見，你還如當年一般，我卻已經老了。”

　　閻君搖頭笑而不語。

　　經過剛才一番搶奪，閻君也已經明白那條褲子肯定珍貴異常，之前對孟婆的誤會也自然煙消雲散。

　　孟婆朝我遁走的方向望了一眼皺起了眉頭，狠心甩下閻君的手扭頭要走，卻又忍不住回頭在閻君唇上一吻，這才跳進了海裡。

　　她的雙腿漸漸的融入海中，身子飛快的開始融化，融到一半，孟婆對閻君道:“我知道你心中的謀劃，若是你執意如此，那就做吧。”

　　說罷，孟婆又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全身徹底融進水裡，化作一道昏黃的水流朝我離開的方向追來，速度竟然不比雷遁慢上分毫。

　　閻君望著孟婆離開的背影久久無語。

　　其他九人站在遠處對閻君道:“仙祖用毒厲害，

還請閻君大人保重。”　　閻君輕歎一聲，這些人剛出奈落迦便忘恩至此，想到先前謀劃的事情，他心中最後一絲愧意也蕩然無存了。

　　他的手上道決一松，那些雙目通紅的鬼兵身上壓著的黑光便煙消雲散，這些鬼兵舔了一下猩紅的嘴唇，像蝗蟲一樣四散逃開了。

　　黑白二將見狀大急，趕緊拚命壓製鬼兵，可是四散逃開的鬼兵越來越多，兩人力不從心。

　　孟婆湯中的鬼兵還在不停的湧出，情況越來越危急，黑白二人朝閻君吼道:“大人，快關了鬼門吧，否則我等也約束不住這些族人了！”

　　閻君淡淡道:“既然約束不住，那就放手吧。”

　　黑白二人見閻君臉上一臉平靜，心中不由得沉了下去。

　　“大人，這究竟是何意?”兩人神念還在不斷壓製鬼兵，身子卻跳出了陣列。

　　森羅閻君不答，站在一旁淡淡的看著鬼兵蜂擁而出，絲毫沒有要出手阻止的意思。

　　“露娜，奈落迦有多大你很清楚吧?”閻君問道。

　　“和這世間差不多大。”露娜面無表情的回答道。

　　“那我來問你，若要重建奈落迦，需要佔據多大領地呢?”閻君又問。

　　“自然是要佔據整個人間了。”露娜道。

　　“那世間原本的人該如何處理呢?”閻君歎息道。

　　“森羅閻君，你心中怎麽想我最清楚不過了。”露娜冷笑道，“你們的人到此為的只是重建奈落迦。

　　要建奈落迦，你就必須有足夠的地盤，所以十殿閻羅進入人間，從一開始便打算將這世上的活人殺盡。

　　如果陳木易成功阻止歸滅，那麽這人間已經被你佔據，靠他一人也沒法改變什麽。

　　如果他沒有阻止歸滅，等歸滅來臨你們被抹除殆盡，新世界建立之後你再用剛剛領悟的道法將他們一一復活。

　　新世界裡剛刷新出來的生靈沒有悟道，就算有僥幸悟道的實力也很有限。

　　你的人就可以立刻大開殺戒將新世界中的生靈屠戮一空，然後掌控新世界成為那裡的主宰。”

　　閻君不言。

　　精五門眾高層聽到這話臉色一變，紛紛站到了一起。

　　閻君淡淡的看了眾人一眼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太過狠毒了。”

　　眾人沒有回答，但是眼中的怒意卻是毫不掩飾的。

　　閻君一笑問道:“你們都知道上古的事情吧，當年洗天一部數萬人被白澤和仙祖出賣，死後不得複生，那他們最後到哪裡去了?”

　　眾人面露疑色，閻君又問:“露娜，別人不知道，你又豈能不知道呢?”

　　露娜的嘴唇動了動，卻銀牙緊咬沒有開口接話。

　　閻君歎息道:“既然你不想說，那我替你說吧，當年洗天一部便是用了你剛才說的辦法，在歸滅之後將世上生靈屠戮一空，然後鴆佔雀巢，將自己的族人化為凡人代代相傳到如今。”

　　歐陽天忍不住問道:“你是說，現在世上活著的所有人都是洗天那三萬部眾的後代?”

　　閻君道:“我這樣說你們肯定難以相信，但你們想想，若不是你們本來就有魚人族血脈，又怎麽可以融合白澤血開靈呢?

　　如果這樣你們還不信的話，那我再提一件事，這件事也是我在孽鏡台中剛剛知道不久的。

　　當今世上的這些人類之中，有一些洗天本人的嫡系血脈，血脈濃的甚至會長出尾巴，你們都知道這件事吧。”

　　歐陽天等人互望了一眼，眼中同時露出震驚之色，陳諾思便是洗天的直系血脈，這事情他們又豈能不知道。

　　閻君淡淡道:“這世界原本也不是你們的家鄉，你看這山，這海，這世間道法，不過都是勝者的戰利品罷了，世事無常，如今我們這般做也不過是重複你們先祖的做法罷了。”

　　金剛歎息合十道:“閻君施主所言就算不假，那也是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事情了，如今世上的人並沒有參與殺戮，他們沒有過錯，不該遭此屠戮。

　　我等身為精五門高層，身負維護世間安寧職責，若是閻君一意孤行，我等也只能討教了。”

　　閻君毫不在意道:“你們可要想好，陳木易能否阻止歸滅還是未知之數，若是你們不趁此良機進入無間之中，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閻君話音剛落無名便道:“不去就不去了，我本就是殺手，能在這末世能痛快殺戮一場，也不枉我這一生。”

　　李十八微笑不言，默默站在了無名身邊。

　　剩下的幾人互望一眼，歐陽天轉頭對乾坤和方思成說:“我等相識一場，一輩子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本打算和你們到無間中繼續切磋的，不過看來恐怕是不可能了，保重！”

　　說著歐陽天也站到了李十八和金剛這邊。

　　方思成聞言也歎道:“罷了，和你鬥了一輩子，要是現在我退了，豈不等於矮了你半頭?”

　　說著方思成邁開步子走到歐陽天身邊站定。

　　乾坤苦笑，一言不發也站到了李十八這邊，看來也是打算要死戰到底了。

　　方丈看著準備赴死的眾人，臉上一陣躊躇，終於還是歎息道:“罷罷罷，老衲算計了一輩子，這次就不再計較得失了。”

　　說著方丈也和眾人站在了一起。

　　金剛合十讚道:“師兄終於悟了。”

　　方丈搖頭不言。

　　閻君看眾人竟無一離開，皺眉問露娜道:“你呢?”

　　露娜冷笑一聲雙手一分，一個八卦在手中旋轉而起，一道光柱自八卦中心衝天而起，如凌霄天柱一般扶搖直上照亮了雲層中的神殿。

　　神殿裡傳出一聲巨吼，萬道金光順著殿門傾瀉而下，化作露娜身上的金色戰甲。

　　閻君搖頭不再問，轉頭向黑白二將看去。

　　黑白二將對視一眼，想起先前閻君下令不計任何代價交好陳木易，心中頓時恍然。

　　原來閻君先前的命令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得罪！”

　　黑白二將齊齊抱拳一禮，隻說了這二個字便站到了精五門高層一側。

　　閻君微笑又朝句芒問道:“你呢?”

　　句芒已經收了大蛇之身重新化作人形，本想兩不相幫趁亂就此離開，可閻君一問他卻又有些猶豫。

　　這些年他被精五門壓得太狠，現在要是能殺上幾個精五門高層，也足夠他出上一口惡氣了。

　　閻君見句芒猶豫，再勸道:“你這一生都被人唾罵追殺，從沒有得到別人的認可，甚至沒法站到陽光之下。

　　若是你現在助我，事成之後我必讓族人永世供奉你。”

　　“此話當真?”句芒心動問道。

　　“我以心魔為誓。”

　　“好，那我就助你拚上一次。”句芒一咬牙飛身到十殿閻羅一邊。

　　他剛站定便小聲問閻君道:“為何不將奈落迦焦熱地獄中壓著的眾多求道境高手放出來?他們一出，眼前這些人根本不在話下。”

　　句芒的聲音不大，卻故意讓精五門眾人聽到。

　　露娜知道他這是在嚇唬眾人，冷笑道:“那些人都是奈落迦的敵人，真放出來幫誰還不一定呢。”

　　閻君知道露娜說的是實情，搖頭道:“句芒，你既然答應助我，一會我等二人聯手拒敵，你可要盡力。”

　　句芒奇道:“只有我們兩個?”

　　閻君點點頭:“只有我們兩個。”

　　這話一出，不僅句芒眉頭一皺， 就連剩下的九個閻王也是一愣。

　　閻君雙手合十，他身上的蟒袍玉帶瞬間破碎，一陣黑色光華遍照天地，這光華沒有傷及精五門眾人和句芒，卻照的其他九個閻羅鬼哭狼嚎。

　　那些閻羅紛紛各施神通抵擋，但他們的體內卻有黑光隱隱透出。

　　眾閻羅見到黑光紛紛大罵不已，可無論他們如何施法都無法阻擋這從體內湧出的黑光半分，他們的身軀漸漸溶解，慢慢融入黑光被閻君吞了下去。

　　閻君周圍的黑光越來越濃，將他的身形徹底籠罩，等到黑光散去，只見一個黑臉僧人身披赭黃袈裟坐於黑蓮之上。

　　此人頭頂佛冠雙手合十，臉上無悲無喜，黑蓮之下是重重的白骨。

　　森羅閻君在這一刻終於現出了修持多年的菩薩寶身。

　　寶身一現，空中便有細雨飄下。

　　這雨卻不是從空中落下，而是從淨土飛來，夾雜著無數花瓣向人間的這尊菩薩頂禮膜拜。

　　空中似有梵唱響起，肅穆非凡，在陣陣梵唱之中，遠方天邊隱隱現出一尊瘦小佛陀光影向此處遙遙禮拜。

　　眾人皆驚，想不到奈落迦十殿閻羅之首，壓箱底的神通竟然是修佛的。

　　句芒望著九殿閻羅消散的身影驚歎道:“道心種魔！想不到竟是此種傳說中的手段！如此也好，省的一會打起來這九個家夥不老實。”

　　閻君面露悲傷歎息不答。

　　金剛合十一禮道:“閣下身為十殿閻羅之首竟有佛心，善哉善哉。”

　　閻君雙掌合十回禮道:“地獄不空，焉敢稱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