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阿囡這時感到,丈夫也許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麽愛自己,可她還是選擇了把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一半為了丈夫,一半也是為了這個孩子——她舍不得,即使冒著生命危險,她還是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不幸的是禍不單行,終於等到了孩子出生的時候卻胎位不正難產,經過了常人難以忍受的凶險和痛苦,她終於順利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了。但王百發一聽到嬰兒的性別,頓時臉都綠了。更糟糕的是白阿囡從此可能再也懷不上孩子,遺傳性心臟病也嚴重了很多,從此不得不每天吃藥,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王百發這時徹底暴露了壓抑已久的本性,對兩個孩子不管不顧,稍有不順心的事就打罵白阿囡,直到有次鄰居看不過去報了警,王百發被派出所拘留了半個月,出來後才對她們母女三人好了些,至少不再動手打人了,只是仍每天看見老婆女兒就冷著臉,時時惡語相加。白阿囡也提出過離婚,可王百發不同意,他說我們兩個女兒都這麽大了,離什麽離?白阿囡知道他不願意離婚,是怕自己分走他在中州市裡買的兩套房子的其中一套,以及他的一半財產,她徹底看清了這個男人。但為了兩個女兒能有個完整的家,也因為受傳統思想的束縛,她終究沒選擇堅決離婚,直到今年臘月初三,虛弱的她在做飯時突發心臟病,慌忙想要去拿藥,可剛走到客廳,她就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王百發帶著兩個女兒出去買東西了,她沒有能力站起來拿起櫃子上的藥。彌留之際,她依稀看到丈夫打開了家門,可他只是冷漠地看了眼地上的她,然後回頭對兩個女兒說:“哦,爸爸忘了給張伯伯送豬肉了,你們跟爸爸去好不好?回來爸爸帶你們去吃肯德基。”在兩個孩子的歡呼聲裡,門被關上了。
白阿囡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他一直都想自己死,這些年對自己冷言惡語,也是想刺激得她心臟病發,六年前她就看清了這個男人的真面目,可她真沒想到,人心居然能如此惡毒,如此可怕。這是她人生最後的感悟。
由於是靈魂間的意識傳輸,陸新和陸文昌幾乎在刹那間就看見了這女人艱難的後半生,父子倆都很同情這個不幸的女人。陸文昌說:“我們知道你的委屈,可現在你已經死了,對陽間的事已經無能為力了。但善惡到頭終有報,我剛剛已經推算過了命理,王百發明年三月就會遭遇車禍,被大貨車撞得夾在車頭裡,活活疼了兩個時辰才死。而你的兩個女兒,雖然被送進福利院,可繼承了王百發的家業,仍能幸福快樂地度過一生。”
白阿囡的魂靈突然泛起紅色,陸新見她紅色的臉露出微笑,說不出的怪異,但既然知道她是鬼,又沒了傷害凡人的能力,也就不怎麽害怕,一轉念才記起自己現在也是魂靈,那就更不需害怕了。
白阿囡的魂魄漸漸恢復先前的白色,跪在陸文昌面前說:“我知道你是神仙,既然您能幫我報了仇,我的暖暖和杉杉也會幸福快樂,我也就沒有遺憾了。”
陸文昌兩手結太極陰陽印,舉平眉心,以道家的禮節向白阿囡行了一禮,然後說:“既然如此,你安心去吧。”接著閉上眼睛,以陸明重未聽過的一種未知語言念出一段話,白阿囡的魂魄忽似被風吹起,飄飄蕩蕩地上了天,漸漸消失在漆黑的夜空。
陸文昌這才睜開眼,陸新有一肚子疑惑想要詢問父親,但父親卻突然推了他一把,再睜開眼,他已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上,感受著身體真實的生機與活力,
他不禁深深呼吸了口夜晚清新的空氣,對比魂魄脫離肉體的虛幻縹緲,活著真TM好啊! 陸文昌此時也靈魂歸位,他厭惡地看了王百發一眼,便吩咐阿炳喪葬行的兩個男子釘上棺蓋,白阿囡的兩個小女兒暖暖和杉杉不見了母親,嚇得更是嚎啕大哭。王百發冷漠地在旁看著,無動於衷,還是幾個女性來賓抱起兩個女孩走到別處,柔聲安慰著。
一場喪事忙到晚上九點多才徹底結束,宋炳和馬鑫萍、喬擁軍夫婦還要留下來奏哀樂到夜裡十二點,馬雄因為有朋友約喝酒,提前就走了。和宋炳等三人告別後,陸新提著帆布包和換回常服的父親坐進車裡。車門關上,陸新就迫不及待地說:“爸……”
陸文昌似乎感到疲累,揮揮手說:“開車吧,我們邊走邊談。”
奔馳車開著大燈,行駛在漆黑的鄉下公路上,過了一會兒,倒是陸文昌先開口:“新兒,現在你知道爸為什麽一定要你繼承爸的這份工作了吧?我們陸家的老祖宗最老可以追溯到陸終,然後就是彭祖,都擁有往生者的能力……”
“彭祖?就是那個活了八百年的彭祖?”
“不錯,凡人都道活了八百年的彭祖是虛妄,其實只有咱們陸家人知道,那是真的。我們陸家老祖應該是被某種神秘力量賜予了這種能力,於是世世代代都在我們陸家人身上流傳,陸家男人每代只能生育一個孩子,而且必定是男孩,這應該也是那種神秘力量的原因。”
“啊?”陸新感覺今晚經歷的事件件都衝擊著他的三觀,但父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讓他感到驚詫和意外,甚至有些不爽,憑什麽老子只能生一個孩子,而且還必須是男孩?要知道現在二胎政策都開放了好不好。陸明是個很傳統的男人,一直覺得將來自己會生幾個孩子,最不濟也要生兩個,一男一女,小孩子多可愛啊。但既然父親都說了這是那種神秘力量所為,自己也絕對難以左右,隻好歎息一聲,問:“那彭祖是怎麽能活到八百歲的呢?”
“不知道。”陸文昌看著窗外,眉頭緊皺,似是也對這件事感到難解:“我們往生者雖然有靈魂離體十分鍾和往生他人魂魄的能力,但除了這些其實我們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一樣會吃飯拉屎,生病老死,而且我們往生者有一條鐵律,便是無論如何不能泄露我們有這些特異能力的事,否則死時就會遭受百鬼噬魂,魂魄煙消雲散。”說到這他似乎感到深深的恐懼,停頓了下接著說:“你爺爺陸定輿當年就是這麽死的,也是我們陸家千百年來唯一的一個。至於彭祖為何能活到八百歲,我們祖輩的理解是他一定是受了賜予我們特異能力的神秘力量所為。”
陸新回頭看了眼坐在後座的父親,問:“那神秘力量究竟是什麽?”
陸文昌搖搖頭,說:“不知道,也沒人能夠知道。人死之後其實絕大多數魂魄都會被天地間那種神秘的往生之力引導去另一個世界,只是有些人死時怨念過重、或有什麽難以放下的事,魂魄不願接受那神秘力量的指引,於是留在了人間,這應該違背了那神秘力量的意願,所以就在人間選中了我們陸家,讓我們代代相傳這種能力,替他們把這些魂魄往生過去。”
要是沒經過今晚的事,陸新一定會覺得父親是在癡人說夢,可他先前已用無數種方法證明了自己不是在做夢,比如使勁掐臉、掐大腿,到池塘邊瘋狂洗了把冷水臉,可冷冰冰的現實告訴他,這就是真的。所以聽到這,陸新已完全接受了這一切,不由感慨道:“科學的盡頭原來真的是神學啊。”
“哦?這句話是誰說的?”陸文昌深有同感地問。
“愛因斯坦,就是發明了相對論的人類史上最偉大科學家。不止是他,發現了萬有引力的大物理學家牛頓晚年也在研究神學,霍金也在書裡說過‘哲學已死’的話,因為越是研究科學到最後,他們越覺得世界上實在有太多用科學、哲學都無法解釋的事。”說到這陸新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剛才父親對著白阿囡念的那段往生咒,神秘難懂,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地球上的任何語言,便說:“爸,你說的那種神秘力量,會不會是外星人?”
“有可能。”陸文昌說:“我們陸家祖祖輩輩也都想搞清楚,可說到底我們也只是一介凡人,力量太渺小了,倒是你們現在,科學的發展日新月異,我們國家的宇宙飛船也上了太空,不過即使這樣,我覺得我們人類終究還是無法和那神秘力量抗衡,因為對我們來說,他們真的是神!”
神!
這個字深深地震撼著陸新的心靈,此時奔馳車正開到一處山崖公路上,從車窗外望出去,可以見到山下浩瀚無邊的黑色森林,陸明覺得自己真像古人所說,是漂浮在地球上的一頁孤舟,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力量還不如身下的車輛強大。
不,車輛只是被人類智慧創造出來的,擁有靈魂和智慧的人類,才是這世間萬物的主宰, 可創造了人類甚至地球的那種神秘力量呢?他們的強大豈非更是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陸新強迫自己忘卻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於是轉換話題說:“爸,既然我們叫往生者,是不是被我們往生而去的靈魂都去了另一個世界,也就是科學家所說的平行世界,然後投胎往生,開始他們新的人生。”
陸文昌搖頭道:“哪有什麽投胎往生,那都是人類一廂情願的迷信。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逝去了就永遠消失了。往生者只是我們陸家祖祖輩輩對自己的稱呼罷了,魂靈所去的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誰也不知道,也許所謂的往生就是靈魂的一種徹底消亡,從這點來說,我們倒還真像小說評書裡的驅邪術士。我們唯一力所能及的,只不過是盡力完成魂靈們最後的心願,讓他們走得安心罷了。”
陸新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那你剛才對白阿囡的靈魂說王百發會遭遇車禍而死,是真的嗎?”
“假的。”陸文昌毫不臉紅地說:“既然她拿我當神,我就冒充神,我們的任務只是讓她心甘情願地往生而已。而且她已經死了,再要報仇也是不可能的事。”
陸新這時倒覺得白阿囡或者說白阿囡的魂魄很可憐,歎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鬼嗎?它們完全乾預不到人間的事,簡直對活著的人一點害處都沒有嘛,虧我小時候還那麽怕鬼。”
“新兒,你錯了。”陸文昌堅定地說:“鬼不是對活人一點害處都沒有,你忘了,它們也是有意識的,未必就對活人一點影響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