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顧玖前往芙蓉院請安。

　她來得早，快到芙蓉院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謝氏帶著人出門。

　顧玖停下腳步，愣了一下，“太太一大早出門，這是要去哪裡?”

　青梅問了句:“姑娘，要跟上去看看嗎?”

　顧玖點頭，“來都來了，就跟過去看看吧。”

　顧玖真的很好奇，這麽早，謝氏一副氣勢洶洶，興師問罪的模樣，是要找誰麻煩。

　一開始，她還猜測過謝氏是不是要找顧珍的麻煩。

　然而，見謝氏是往議事堂去的，顧玖頓時恍然大悟。

　謝氏分明是去見大太太張氏，而且擺明了是要找張氏的茬。

　議事堂內，管事婆子們排得整整齊齊，等著大太太張氏訓話。

　卻在此時，一個小丫鬟衝進來，一臉驚慌的模樣，“太太，二太太來了。”

　大太太張氏挑眉，“來就來了，慌什麽。你們都站到一邊去。”

　管事婆子們趕緊退到邊上，讓出大廳。

　很快，謝氏帶著人來到議事堂。

　張氏露出一張笑臉，“呦，真難得，弟妹今兒怎麽會過來。”

　謝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氏，“當然是因為有事情要和大嫂說。”

　“弟妹請坐。”

　張氏指著並排的一張椅子。

　謝氏當仁不讓的坐上去。

　丫鬟芍藥端來一碗養生湯，“太太，先喝點東西暖暖胃。”

　張氏笑著接過湯碗，慢條斯理的喝起養生湯，並不問謝氏要談什麽事情。

　喝了一半，張氏猛地抬頭看著謝氏，笑著說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弟妹也在這裡。芍藥，你怎麽辦事的。快去給二太太準備一碗養生湯。”

　“不用了。”謝氏拒絕，“多謝大嫂好意，我來不是為了喝一碗養生湯。”

　張氏將湯碗交給芍藥，拿出手絹擦擦嘴角，“弟妹剛才說有事情和我說，這會我有空，有什麽事你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謝氏笑了笑，伸出手，春禾將帳本放在她手上。

　謝氏將帳本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大嫂，這個帳本，請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大太太張氏挑眉，“帳本就是帳本，有什麽可解釋的。”

　謝氏惱怒，“區區一個宴席，就花了一千八百兩，我們二房獨自承擔一千五百兩。大嫂，你莫要開玩笑。”

　大太太張氏收斂神情，一臉嚴肅地看著謝氏，“事關銀錢來往，我從不開玩笑。弟妹，你的意思是說這帳本有問題?”

　“正是！”謝氏咬牙切齒。

　張氏暗自冷笑一聲，“請問哪裡有問題?”

　謝氏張口結舌，“你這帳本做得古裡古怪，誰知道問題藏在什麽地方。”

　張氏嗤笑一聲，“弟妹，你是在開玩笑嗎?你連帳本哪裡有問題都不知道，就跑來興師問罪。敢情我命帳房做帳本還做錯了。早知道就直接報一個數字給你，簡單明了，弟妹也不用苦惱看不懂帳本。”

　“你！”謝氏氣得渾身發抖，怒吼一聲，“這帳本有問題。區區一個宴席，怎麽可能花費這麽多銀子。”

　張氏哼了一聲，“弟妹既然說帳本有問題，那就找出來。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找不到帳本的問題，弟妹必須和我道歉。

　上下嘴皮一碰就說我做假帳本，弟妹也太自以為是。

　什麽叫做區區一個宴席，知不知道一千八百兩辦一場宴席，在京城這地界，在我們這樣的人家，已經是格外儉省。

　你知不知道，同等席面，侯府辦這樣一場宴席，少說得花三四千兩。

　弟妹，你不會在西北待久了，以為京城和西北一樣，什麽東西都便宜得跟白撿一樣吧。”

　謝氏氣的怒火翻騰，問春禾，“人來了沒有?”

　春禾也著急，朝門外看去。

　“太太，高管事來了。”

　高三福氣喘籲籲的跑到議事堂，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謝氏質問他，“馬師爺人呢?”

　“啟稟太太，衙門公務繁忙，馬師爺一早就去了衙門。”

　謝氏臉色僵硬，死死地盯著高三福，壞老娘好事。

　高三福低下頭，惴惴不安。

　張氏嘲諷一笑，問道:“弟妹，要不要我給你安排帳房查帳?”

　謝氏咬牙，“不用大嫂操心。高三福，你來算帳。”

　高三福張嘴結舌。

　張氏笑了笑，當即說道:“準備座椅板凳，筆墨算盤，方便高管事算帳。”

　“是！”

　婆子應聲，轉眼就準備好了一切。

　恰在此時，顧玖走了進來，“聽聞太太需要一個會算帳的人，不如讓我來吧。”

　“你?”

　謝氏皺起眉頭，心頭在想，顧玖這死丫頭怎麽來了。她會算帳?

　大太太張氏好奇地看著顧玖，“小玖會算帳?”

　顧玖抿唇一笑，“略微會一點。”

　在院子裡的時候，顧玖已經聽明白了事情的整個經過。

　帳本有沒有問題，顧玖不知道。

　或許有，或許沒有。

　不過顧玖相信，張氏肯定不會主動拿一本有問題的帳本交給謝氏，也不會去貪墨那點銀錢。就怕下面的人瞎糊弄。

　看著謝氏興師問罪的樣子，這麽鬧下去，二房和大房怕是要結仇了。

　同在一個屋簷下住著，不求多麽和睦，至少也別結仇。

　所以顧玖乾脆主動站出來，替謝氏算帳，早點了結此事。

　大太太張氏很乾脆，“給二姑娘準備桌椅板凳，筆墨算盤。”

　婆子們領命，又準備了一套。

　謝氏盯著顧玖，“這裡沒你小孩子的事情，你瞎湊什麽熱鬧。”

　張氏卻說道:“弟妹，話可不能這麽說。顧玖可是你們二房的姑娘，她算帳，我都不擔心，你有什麽好擔心的。你總不會認為，二丫頭是向著我們大房的吧。”

　謝氏板著臉，“大嫂，這是我們二房的家務事。”

　張氏笑了笑，“行，我不說話。”

　顧玖笑了笑，說道:“太太需要一個會算帳的，偏偏馬師爺不在家，這會臨時找人也找不到。正好我會算帳，而我本是二房的姑娘，太太不必擔心。還是說，太太相信高管事能將這本帳本算清楚。”

　顧玖乾脆拿起桌上的帳本，隨意翻閱。

　“高管事，這帳本你看得懂嗎?”

　高三福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說道:“能看懂一點。”

　顧玖笑了起來，“高管事，能看懂一點可不行。”

　高三福沒說話，心虛地朝謝氏看去。

　顧玖也看著謝氏，“太太意下如何?還是說，太太有更好的人選。”

　謝氏板著臉沒說話。

　春禾湊到謝氏耳邊，小聲說道:“太太，不如就讓二姑娘試一試。看二姑娘的模樣，似乎真的會算帳。”

　謝氏暗自點頭，“二丫頭，你果真會算帳?”

　顧玖點頭:“平時沒事的時候，學過一點。”

　她看了帳本，既不是流水帳，也不是複式記帳法，是一種比複式記帳法要複雜的記帳辦法。

　不懂的人看著帳本，肯定一腦門子的官司。

　不過這個帳本難不倒顧玖。

　顧玖別的或許要差一點，數學自小就很好。

　謝氏說道:“既然你會算帳，那你就坐下吧。你和高三福一起算，到時候對比一下你們算的結果。”

　顧玖含笑點頭，“太太放心。”

　她又朝高三福看去，“高管事，你有意見嗎?”

　高三福連連搖頭，“有二姑娘在，小的小的沒問題。”

　“如此甚好。”

　顧玖率先坐下，讓人將帳本放在面前，拿起算盤開始撥弄起來。

　屋裡誰都沒說話，只聽見劈裡啪啦，撥動算盤的聲音。

　好快的速度！

　屋裡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顧玖的手。

　那隻手速度太快了，似乎完全不用思考，就能準確計算出帳本數目。

　大家的眼裡，到最後只剩下一隻快速撥動算盤的手，以及一隻翻動帳本頁面的手。

　張氏挑眉一笑，這個小玖，沒想到還有這等本事。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來的。

　張氏朝謝氏看去。

　謝氏根本沒給顧玖管家理事的機會，可是顧玖卻無師自通學會了算帳的本事，不知道謝氏這會什麽感想。心裡頭一定不是滋味吧。

　謝氏何止不是滋味，根本就是不敢置信。

　她微微眯起眼睛，盯著顧玖撥動算盤的那隻手，這真的是顧玖?

　那動作，那模樣，經年老帳房都被她比了下去。

　她怎麽會有這等本事?她什麽時候學會的?

　別說謝氏震驚，就連青梅幾個丫鬟同樣驚訝。

　她們都不知道顧玖還藏著這個本事。

　不過她們隻驚訝了一下下。

　姑娘連醫術都學會了，區區算帳又算得了什麽。

　這麽一想，青梅幾個丫鬟頓時鎮定下來，而且一臉驕傲。

　撥動算盤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眾人心頭一震，紛紛回過神來。

　顧玖合上帳本，提筆在空白的紙張上寫下各項數據，然後匯總，得到了一個數據。

　她對兩位太太說道，“帳目已經算清楚了。”

　“多少?”謝氏急忙問道。

　顧玖笑了笑，“還是等高管事算完，我和他對一對帳目。”

　張氏連連點頭，“二丫頭想得周到。高管事，你趕緊算帳。”

　顧玖將帳本放在高三福的面前，“辛苦高管事。”

　高三福連連擺手，“二姑娘客氣。”

　接著，就見他翻開帳本，拿起算盤算帳。

　高三福算帳毫無美感，好一會才撥動一下算帳，和顧玖又快又美的算帳比起來，弱爆了。

　丫鬟婆子們竊竊私語，有對比才知道高下。

　高三福和顧玖一對比，給人感覺就是這人不行啊。

　就連謝氏都皺起眉頭，對高三福很不滿。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高三福算帳這麽慢，簡直就跟烏龜似得。

　烏龜一樣的高三福，按部就班的算著帳。

　丫鬟們端來三杯茶水，分別放在張氏，謝氏，還有顧玖的面前。

　顧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太太張氏看著她，問道:“小玖，你的帳目要不要重新核對一下?”

　顧玖含笑說道:“多謝大伯母關心，不用了。”

　大太太張氏笑了起來，“看來你很有信心。”

　“我算的帳應該不會出錯。”

　顧玖很自信。這份自信來自於她對自身實力的信心。

　大太太張氏乾脆和顧玖閑聊起來。

　謝氏則始終沒有說話。

　好半天，高三福那裡總算結束了。

　大太太張氏忙問道:“高管事，帳本你算清楚了嗎?”

　高三福點頭。

　謝氏直接問道:“多少?”

　高三福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帳本合計一千八百九十二兩，公中承擔三百兩，二房還需承擔一千五百就是二兩。”

　“你在放屁！”

　謝氏惱羞成怒，差點沒將茶杯給砸了。

　高三福一臉懵逼。

　大太太張氏低頭笑了起來，“這麽說起來，帳房還少算了九十二兩。照著高管事算的，弟妹，你們二房還要多出九十二兩。”

　謝氏氣壞了，說道:“高三福算帳不行，肯定有錯。”

　大太太張氏笑了笑，“二丫頭，你算得是多少?”

　顧玖將兩份分類帳目分別交給張氏，以及謝氏。

　“我算出來的總帳，和高管事有出入。一共是一千七百九十二兩。比高管事少了一百兩，比帳房的帳目少了八兩。除掉公中承擔的三百兩，我們二房需要支付一千四百九十二兩。”

　顧玖做的分類帳目，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比高三福直接報一個數字強多了。

　謝氏總算高興起來。

　“弟妹，我就說你的帳本有問題。這不，帳房多算了八兩。”

　大太太張氏看不慣謝氏那副嘚瑟的模樣，直接刺她:“弟妹怎麽不說，照著高三福算的帳，帳房少算了就是二兩。”

　謝氏臉色一下子垮了下去。

　大太太張氏沒再理會她，對小丫鬟吩咐道:“去將帳房的吳管事請來，告訴他，他的帳目出錯了。讓他趕緊帶著人過來清算帳目。”

　小丫鬟領命而去。

　謝氏不會輕易放過張氏，“大嫂，你給的帳本有問題，這事你怎麽說吧。”

　大太太張氏冷笑一聲，“有沒有問題，等帳房的人來了再說。弟妹放心，如果帳本真有問題，帳房肯定是多退少補。不會多要你們二房一文錢，更不會少要一文錢。”

　謝氏惱怒，“大嫂，你還沒告訴我，區區一個宴席，竟然花費這麽多。你當我傻啊。”

　大太太張氏嗤笑一聲，“昨日的宴席，到底花了多少錢，一會帳房的人會帶著單據過來。弟妹親自檢查那些單據，就該明白錢到底花在了什麽地方。”

　頓了頓，張氏又說道:“而且二丫頭給的這份明細，已經寫得很清楚。錢到底花在了什麽地方，弟妹真的看不懂嗎?”

　“你……”

　謝氏正要回擊，門口傳來動靜，帳房的吳管事帶著人過來了。

　大太太張氏直接命他，趕緊將帳目算清楚。

　不管是九十二兩，還是八兩，總之都說明了一個問題，帳本有問題。

　吳管事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漏子。

　帶著人對帳，算帳。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大家都沒說話。

　小半個時辰過去，帳目核對清楚。

　大太太張氏問道:“如何?帳目有問題嗎?”

　“啟稟大太太，帳目核對清楚了。二姑娘算的是對的，總共開銷合計一千七百九十二兩，比原先的少了八兩。”

　張氏不由得朝顧玖看去。

　算帳又快又準，真了不起。

　謝氏頓時激動起來，“我說什麽，我就知道這個帳本有問題。大嫂，你說此事怎麽辦吧。”

　大太太張氏直面謝氏，“弟妹說的沒錯，這個帳本的確有問題。帳房多算了八兩。

　你們二房需要支付的銀錢，不是一千五百兩，而是一千四百九十二兩。

　對於這個錯誤，我道歉，是我監管不嚴。”

　謝氏笑了起來，不過笑到一半，無論如何就笑不下去了。

　“一千四百九十二兩，弟妹，給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