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句話,蘇崢後背已然浮出細密的冷汗。
秦暮煙父親說出來的這兩組詞匯單獨拆分開都看不出貶義,可若是結合自己的情況,無論應下哪一個都等同於承認賣進口電器違法。
過年通電話時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辯解了很多,這不就自相矛盾了嗎?
蘇崢只能沉默。
“楚老師。”
就在蘇崢沉默尷尬的時候,樓梯方向傳來秦淑芬的聲音,很快就看到穿著新裙子的秦淑芬漫步走下樓梯,秦暮煙笑嘻嘻跟在後面。
或許是新衣服的緣故,秦淑芬走路時不自覺地挺胸抬頭,整個人看著容光煥發,還帶著些許貴氣。
楚青山眼底閃過驚詫之色,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他很清楚秦淑芬想得到自己的評價。
“很漂亮!”
楚青山脫口誇了一句,絲毫不在意小輩就在跟前,快速站起身繞著秦淑芬走了兩圈,連連點頭笑道:“嫻靜猶如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拂柳。”
秦淑芬眼角笑意更濃,顯然很滿意楚青山的識趣。
秦暮煙無聲撇嘴,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麽酸!
蘇崢悄悄觀察著幾人的反應,暗暗佩服秦暮煙的父親。有文化就是不一樣,誇人都能玩花樣,不像自己那麽單薄直白。
“這是小蘇親自設計的款式,暮煙說全國就這一條呢!”秦淑芬說話時側頭看了一眼蘇崢,比進門時多了些許笑容。
楚青山撇了蘇崢一眼,似有驚訝,又似看穿,淡淡點頭笑道:“小蘇確實挺會做生意。”
蘇崢陪著笑,他不知道秦暮煙父親是真心誇讚自己,還是正話反說暗諷自己討好秦暮煙母親的行為。
“媽,是不是該買菜做飯了?火車上的飯太難吃了。”秦暮煙適時出聲,一副小女兒姿態跟秦淑芬抱怨撒嬌。
秦淑芬哪能不知道女兒的心思,目光投向楚青山,帶著詢問意味。
“去吧,多買點孩子喜歡吃的!”楚青山點頭。
等母女倆出門,楚青山重新在沙發坐定,笑著問道:“這是你服裝廠準備推出的產品嗎?”
蘇崢趕緊搖頭,“新產品款式比較普通,給阿姨和暮煙準備的都是我臨時改出來的,暫時不打算大批量生產。”
“嗯?”
楚青山頗為意外看著蘇崢,“你應該看出來了,你阿姨很喜歡你的禮物,如果能推向市場面向大眾的話,相信會有很不錯的效果。”
冒險去賣進口電器足以說明蘇崢就是一個喜歡且敢於追逐利益的人,可蘇崢剛才的表現又不像唯利是圖的生意人。
“我打算等普通款式的裙子賣出去一定數量,市場銷量開始疲軟之時再推出新品。”
蘇崢坦言自己的想法,“這樣能把銷量做到最大化,也能給服裝廠預留一定的時間用以研發新款產品。”
這句話讓楚青山恍然,果然是生意人!
“提前做好準備確實能保證一定的優勢,但你能保證這些準備會被大眾認可嗎?要知道一旦走錯方向,那就失之毫厘差以千裡了。”楚青山微眯著眼睛看著蘇崢。
蘇崢先是沉默幾秒,組織好語言之後緩緩開口:“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先不說我做的準備能不能被認可,如果我不做,萬一有人走到我前面,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我再想去追趕就得付出更多的努力或者是代價。”
“話說回來,即便我提前準備的方向是錯誤的,對我而言錯誤的代價其實並不大,這裡面容錯率很高,完全在我能接受的范圍之內。”
蘇崢輕輕笑了一聲,直視楚青山,“楚叔叔,民營企業就是這樣,
資源不如國企,信息優先級也不如國企,不誇張地說,民營企業跟國企比起來,一丁點兒的先天優勢都沒有。”楚青山不置可否地點頭,他能從蘇崢的語氣中感覺到蘇崢不是要抱怨,甚至能感覺到蘇崢隱隱透露出來的自信。
“但民營企業也不是全然沒有優勢,在我個人看來,民營企業最大的優勢就是做事情不用瞻前顧後,也不用等待指示態度。完全可以根據經營者自身的想法和判斷做出自己想做的事情,錯了代價並不算大,可若是成功,收益必將是喜人的,甚至有可能從國企碗中搶出一塊肉。”
楚青山神色變得肅穆,緊緊盯著蘇崢,沉聲問道:“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嗯。”
蘇崢點頭承認,“不管是衛生巾還是健美褲,我都做到超出同行的成績了。”
“你覺得民營企業能超過國企?”楚青山嚴肅看著蘇崢,沒等蘇崢回答又是補充道:“你自己剛才說過,民營企業跟國企比起來並沒有優勢,為什麽你還有這麽大的信心?”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身為最終消費者,我相信他們會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
蘇崢毫不猶豫地回答,經過短暫的緊張,他忽然想明白了。
秦暮煙的父親喜歡有上進心的人,如果自己表現的太過唯唯諾諾,很有可能降低他對自己的印象評價。
與其束手束腳得不到好的結果,為什麽不搏一搏?萬一歪打正著了呢?
“改革開放已經打破了某些固有思維,定量供應時大家沒得挑選,現在有了更多更好的選擇,我相信結果不會讓人失望。”蘇崢目光炯炯看著楚青山。
楚青山若有所思,片刻之後忽然歎了一口氣,“你說得對,不單單是老百姓,某些存在供需需求的企業單位之間同樣會考慮這個問題。”
說完之後,楚青山眼神複雜看著蘇崢,“你之前也在單位上班,以你對原先單位的了解,你覺得造紙十一廠能競爭得過你嗎?如果你是造紙十一廠的領導,你會怎麽跟民營企業競爭?”
蘇崢愣了一下,怎麽突然扯到十一廠了?
想想他的工作性質,蘇崢立刻猜到秦暮煙父親應該是在說反話,他的真正意圖應該是想問自己能從哪裡威脅到十一廠。
牽扯到十一廠,自己就算是有想法也不能隨意往外說。既然你正話反說,那我就當做沒聽懂。
蘇崢緩緩搖頭笑道:“我沒當過單位領導,對十一廠的真實情況並不了解,這種事情我沒有發言權。”
楚青山輕輕皺了一下眉,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
“小蘇,那你作為民營企業經營者,你準備怎麽跟國營企業競爭呢?”
面對秦暮煙父親的刨根問底,蘇崢一時間陷入猶豫。
沉默時,楚青山似乎想到了什麽,忽然笑道:“你別誤會,我只是拿十一廠舉例子,並沒有其他意思。”
蘇崢半信半疑地看著楚青山,苦笑搖頭:“我能想到的就是生產一些新穎產品,用最快的速度供應到市場上,讓市場來檢驗我的決定是否正確。畢竟想象都是美好的,誰也不敢保證自己預期的效果一定能夠實現。”
讓市場檢驗?
楚青山眼角一跳,沉思片刻之後悵然歎道:“企業負責人要是能有你這種覺悟,何愁企業發展不起來啊!”
不管蘇崢是何表情,楚青山又是快速問道:“蘇崢,如果讓你接手一個問題很大的企業,你會用什麽辦法走出困境?”
這句話讓蘇崢心頭一跳,下意識問道:“多大的問題?”
楚青山遲疑了幾秒,“瀕臨破產。”
“嘶……”
蘇崢倒吸一口涼氣,眼神快速變幻。
蘇崢相信秦慕煙父親不會無的放矢,他既然說出來了,那就證明有真實的情況存在。腦子裡快速回想,愣是沒想起京城有哪家國企在這個時候破產倒閉的。
“我能力有限,做不到。”
蘇崢搖頭,看楚青山面帶愁容,小心翼翼說道:“如果真有這種情況發生,我個人覺得對新任領導來講最大的難題並不是如何創造利潤,而是歷史遺留問題……”
楚青山緩緩點頭,眼裡閃過讚賞,蘇崢腦子轉的確實挺快。一般人聽到這種情況的第一反應大概率是為自己走上領導崗位竊喜,即便是考慮難度也會先從表面著手。
等他們發現歷史遺留問題是多大的包袱後,要麽張嘴向上級索要支持,要麽就是破罐子破摔。一旦這樣,別說盤活企業了,死循環只會越來越厲害。
“哢嚓。”
門口傳來開鎖聲音,去買菜的兩個女人去而複返。
秦慕煙衝蘇崢眨了眨眼經,跟著秦淑芬一同進入廚房,並且關上了廚房房門,明顯不打算參與兩個男人的聊天。
“叔叔,真有瀕臨破產的企業嗎?”
經過短暫的聊天,蘇崢能感覺到楚青山確實比較隨和,並沒有刻意給自己製造太大的壓力,身心放松之後膽子也大了一些。
楚青山嗯了一聲,並不打算具體說明情況。
接下來再次進入一問一答的模式,只不過聊天的氛圍緩和了不少,就像是普通長輩關心晚輩一樣。
吃飯的時候,秦淑芬趁機跟蘇崢問了幾個問題,有關於服裝廠的,也有關於蘇崢家裡情況的,更有他跟秦慕煙兩人關系的問題。
好在蘇崢不像剛進門時那麽緊張,回答也都算是中規中矩,秦淑芬沒有表現出讚同之意,卻也沒有流露出反對的意味。
吃過午飯,秦慕煙送蘇崢出來。
“秦老師,我這算是過關了嗎?”
“不知道。”
秦慕煙直接搖頭,看蘇崢一臉忐忑,又是笑道:“只要不反對,不就是好事嗎?”
……
《沈城防爆器械廠宣告破產,職工開始領取救濟金度日。》
《新中國成立後第一家宣告破產的國有企業——沈城防爆器械廠!》
《沈城防爆器械廠敲響警鍾,國有企業不再是鐵飯碗!》
八月三日,各大報紙上突然出現一條讓人震驚的消息,沈城防爆器械廠正式宣告破產。
放下報紙,蘇崢立刻想到秦慕煙父親那天說過的話,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好奇心,秦慕煙父親在京城工作,怎麽對外地的事情那麽上心?他到底在什麽單位上班?
“讓那些人看不上咱們乾個體生意的,現在好了吧,鐵飯碗也有被打碎的一天。”
“別說,還真有點後怕,我之前上班的單位不比這家單位好到哪裡去,幸虧我辭工早拿著工齡買斷金出來乾個體。”
“社會主義企業永不破產的口號算是破滅了啊!唉……”
“一旦開了口子,接下來不知道會有多少企業步入後塵,有多少工人要靠救濟金度日……”
宣告破產不單單是對沈城防爆器械廠職工的噩耗,也給全國各地的國有企業帶去了巨大的陰影,特別是那些效益不好一直靠政府支持勉強度日的企業。
企業領導人人自危,企業職工忐忑不安,生怕破產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指間的香煙燃燒殆盡,郝廠長雙眼出神看著窗外,恍若不知。
如果沒有蘇崢,造紙十一廠或許會跟著O.B的廣告效應賣出去一批貨,但大概率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喝口湯,指不定什麽時候重新陷入困境。
如果這種困境一直持續,造紙十一廠早晚會走上沈城防爆器械廠這一步……
蘇崢讓造紙十一廠爆發了生機,但跟他分道揚鑣之後,十一廠一直都在走下坡路。十一廠也嘗試過自救辦法,比如說跟服裝廠合作,可隨著健美褲價格的下降,這種脆弱的合作關系立刻斷裂。
“嘶……”
郝廠長快速甩手,將煙頭丟了出去,輕輕揉搓被燙到的指關節。疼痛感退散之後,郝廠長看著地上冒著煙霧的煙頭,腦子裡突然蹦出一道聲音。
現在的十一廠何嘗不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按照現在的勢頭髮展下去,早晚都是破產的結果,一旦企業在自己手上宣告破產,上升的空間可就真的沒有了。
不但如此,還有可能因此背鍋……
想到這裡,郝廠長突然萌生退意。
反正上級領導早就有更換負責人的想法,身邊還有人處心積慮地想要把自己頂出去,要不自己主動一點?
思考了很久,郝廠長神色變得果斷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