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新年，對於京畿一地的人來說，是歡喜的新年，是充滿期待的新年。

大年三十一過，時間就進入大周王朝，開皇元年。

新年的西京府，人山人海，廟會只見黑壓壓人頭，看不見人。

正在建設中的京城，也有廟會，一樣的熱鬧。

大周建國，朝廷設立，百官入駐……

短短一兩個月時間，催生了許許多多的商鋪，商行，人口。

根據官府統計，這一兩個月，京城新開商鋪，是過去一年的十倍。

十倍啊！

百官入駐，消費攀升。

官員家屬，官員奴仆，官員親戚朋友，三親六戚……

總而言之，人口湧入，這裡已經是一座像模像樣的京城，已經有了一定規模的人口。

京城的夜市，趁勢操辦起來，開業就如火如荼，人聲鼎沸，人頭攢動。

少年蕭元初從軍營回來，被弟弟蕭元嘉拉著上夜市。

不圖夜市的小吃，說實話，味道有好有壞，總體還是比不上家裡廚娘的手藝。

畢竟，家裡的廚娘，是母親一手調教出來的，那手藝杠杠的。

蕭元嘉圖的就是熱鬧，圖的就是市井氛圍，圖一個歡樂喜慶。

兩兄弟走走停停，基本上每個攤子都要停留片刻，買點吃的嘗個味道。

味道好，就多吃幾口。

味道要是不好，就交給侍衛解決。

今晚上，別人有沒有吃飽不清楚。

反正跟著兩兄弟的侍衛，全都吃了個肚子溜圓。

蕭元嘉吃著一杯酸奶。

木頭碗筷，就站在攤子邊上吃，連張凳子都沒有，他卻吃得津津有味。

他同大哥蕭元初嘮叨，“你覺不覺著外祖父好囉嗦，他一見到我就讓我上進，逼著我去學武。我覺著我挺上進的，他卻罵我懶散。這幾天你在家，外祖父那邊我能不出面就不出面，請安磕頭你去。”

蕭元初嘿嘿一笑，“請安磕頭的事情，你也逃不了。大不了外祖父嘮叨的時候，我替你出面，你渾水摸魚。”

“你果然是我親大哥。”

蕭元嘉笑得見牙不見眼，樂壞了。

有大哥衝鋒在前，他就可以完美躲在後面爽歪歪。

難得放年假，可以連休半個月，不用讀書，不用寫功課。

耳邊沒了嘮叨，這才是完美假期。

他想去滑雪。

今年京畿雪不大，滑雪條件不行。他想北上，進山滑雪。

只是……

父親母親會同意嗎?

他眼珠子一轉，又將主意打在了大哥蕭元初的頭上。

“大哥，我和你說件事。”

“等一等。你看那個人……”

蕭元初指著前方湯圓攤，支起來一張小桌，桌邊坐著一位客人。

單看背影，就覺著暮氣沉沉。

蕭元嘉問道:“誰啊?大哥認識?”

“你不覺著背影很面熟嗎?”

不覺得。

蕭元初直接走過去，走到對方面前一看，果不其然，正是新上任的內閣首輔韓其宗。

“韓閣老怎麽一個人在這裡吃湯圓?家丁下人怎麽沒在身邊伺候?”

韓其宗:“……”

！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吃碗湯圓，思考一下人生意義，偏偏就遇上了熟人。

這裡是夜市，粗陋之地。

堂堂大皇子，跑這地方幹什麽?

說實話，他此刻十分嫌棄蕭元初，真不想在這地遇上對方。

他輕咳一聲，拿出手絹擦拭嘴角，“原來是大公子，二公子也來了。今兒你們兄弟倒是興致不錯。”

蕭元嘉嘿嘿一笑，“我們湊熱鬧。大哥，韓老爺顯然不歡迎我們，我們走吧。

”看，他多識趣。

人家不歡迎，他立馬主動離開。

像他這樣的人，就算做個紈絝，也是最受歡迎的紈絝。

蕭元初沒走，反而還坐下來，“老板，兩碗湯圓。”

“好嘞！”

生意上門，老板高興。

韓其宗嘴角抽抽，很想一走了之。

想想，還是沒動。

“看樣子，韓老爺這個年過得不怎麽樣。”

周邊人來人往，蕭元初學著弟弟，隱去了身份稱呼，隻稱呼老爺，而非閣老。

韓其宗翻了個白眼，“大公子是來看老夫的笑話嗎?”

“我人不在朝堂上，談不上看笑話。只是聽說了很多關於韓老爺的傳聞，今兒趕巧遇上，單純問候一聲。”

“大公子有心了。哎……烈火烹油，火上澆油，就是老夫如今的處境。閣老真不是人當的。”

蕭元嘉偷笑出聲。

蕭元初還繃得住，沒笑。

開了口，後面的話就好說了。

反正已經被人看見狼狽的一面，也就無所謂面子不面子。

他歎了一聲，“彈劾老夫的那些奏疏，大公子可有見過?”

“不曾見過。母親將奏疏留中不發，明顯是支持韓老爺，你何必擔心。”

韓其宗歎了一聲，“人言可畏啊！不瞞大公子，老夫常年在地方任父母官，正兒八經，真的沒經歷過被滿朝堂彈劾的陣仗。

第一次體驗被人一籮筐一籮筐的彈劾，這滋味，著實難受，真有點招架不住。果然還是缺乏經驗。

老夫想來想去，自己也沒幹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怎麽就有那麽多人逮著老夫不放。

連二十年前，老夫在老東家辦差的舊帳都給人翻了出來。

這幫人也真是神通廣大，二十幾年前的事情啊，老夫都快忘光了，他們卻記得清清楚楚。

好多事情，都要經過他們提醒，老夫才想起來。”

這回蕭元初真繃不住，低頭一笑。

笑過之後，他又故作嚴肅，說道:“韓老爺都說了，那都是陳年舊帳，是大魏王朝那會發生的事情。

這些年，朝堂都換了好幾個，如今是大周王朝，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肯定不會影響現在。

按照大周律，他們翻舊帳毫無用處。

而且，母親一直支持你，所有的彈劾奏疏遲早都要拿去燒掉。

母親還說，那些彈劾奏疏，純粹是浪費紙張。要不是現在紙張便宜，她真想將禦史們大罵一頓。

不過，韓老爺放心，等放完假，禦史們就有事情做了。到時候他們沒空煩你。”

“當真?大公子可否透露一二?”

蕭元初緩緩搖頭，“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人不在朝堂，朝堂上的事情也就沒怎麽關心。”

韓其宗略有失望，轉眼又高興起來。

“老夫相信大公子，等放完假，肯定有好消息。老夫以茶代酒，敬大公子，還有二公子。”

三人喝茶，氣氛倒也融洽。

不過，今晚茶水不如湯圓好吃。

蕭元嘉小吃貨，已經吃完了一碗。

若非肚子塞了太多貨，他還想要第二碗。

此刻，他很高興。

因為，總算找到了一家味道不錯的攤子。

老板做的湯圓，用料十足，手藝比起家中廚娘不相上下，很可以。

要是老板肯多開發幾樣甜點就更美好了。

韓其宗嫌棄自己朝堂經驗不足，應對禦史刁難的經驗更是零蛋，為此很是頭痛，連歎幾聲。

經驗不足害死人啊！

瞧瞧南邊朝廷那幫人，個個都是身經百戰，人人背後都背著幾大籮筐的彈劾奏疏。

就連南楚皇帝石溫，也是常年被彈劾的主，那經驗，絕對是骨灰級玩家。

近的，還有太上皇燕守戰。

好家夥，幾十年下來，彈劾他的奏疏，都能當柴火燒，能煮好幾頓飯菜。

就連二聖，也是常年戰鬥在和朝堂禦史打嘴皮子的前線戰場上。

唯有他們這幫跟隨燕雲歌的老臣子，當年根本不入朝堂官員禦史的眼，自然也就沒人彈劾他們，也就沒經歷過被人狂噴口水的陣仗。

失策啊失策！

“早知道有今日，當年老夫年輕的時候，就該膽子大一點，主動去挑釁南魏朝堂那幫官員。定能積累厚厚的經驗。”

蕭元初笑道:“韓老爺不必灰心。從現在開始積累經驗也來得及。”

“只能如此！等老夫休整一番，改日再戰，定要將那幫嘴炮禦史打得落花流水。”

韓其宗重整旗鼓，一改之前的遲暮之氣，渾身都散發著鬥志。

……

林小寶很激動。

他因為閑的無聊， 官員圈子，他還混不進去，又不想呆在家裡，乾脆到夜市閑逛散心。

沒想到，竟然讓他遇到這等好事。

他揉揉眼睛，沒看錯吧?

真的沒看錯，真的是大公子，二公子，還有韓閣老。

啊啊啊……

仿佛瘋狂粉絲遇到畢生偶像，林小寶激動到氣血上頭，眼睛充血。

他太興奮了，開始緊張到腳發抖，不停搓雙手。

他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該怎麽打招呼?

開口怎麽才能博得對方好感?

對方認識他嗎，還記得他嗎?

這些年，陸陸續續見過幾面。

他記得對方，就怕對方不記得自己。

猶猶豫豫，遲遲疑疑……

萬一對方假裝不認識自己，叫侍衛驅趕他，如何是好?

還是別上前打招呼了吧！

可是……

難得遇上，又是這樣近距離，不上前打個招呼，始終不甘心。

最終……

林小寶，林胖子還是鼓足勇氣上前。

“林大人新年好啊！”

竟然被人截胡。

哪個天殺的，竟然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錢，錢胖子。

不對，不對。

應該是錢老板！

“原來是錢老板，幸會幸會。錢老板什麽時候到的京城，怎麽不派人說一聲，我給你接風洗塵。”

“哪敢麻煩林大人。聽聞林大人高升，如今在少府當差，可喜可賀。走，錢某請客，為林大人賀喜。”

“我……”

咦?

人呢?

兩位公子，還有韓閣老怎麽不見了。

啊啊啊……

天殺的錢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