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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歸葬人》駑馬(6) 西遼之影
    入夜,林蓑與曇笙說明失馬之事,讓曇笙好生休息。便回得房中,向馬百曉借了套夜行衣,更換停妥。翻身上得屋頂來。單人單劍,隨意尋了個視線有利的靜謐處隱匿,便不再動作。

  想不到在這高山草原上,也能釣一回魚。歸漁劍兩日未有魚獲,亦是隱隱躁動。

  林蓑已讓馬百曉仍如舊安排些看守,以免賊人看出異常。

  兩個時辰過去,除了馬廄內偶有幾時馬嘶,別無異動。

  草原上晚風颯颯,甚至有些夜寒。林蓑還在等,等他心中的那尾魚上鉤。

  看守交班時間已到,一位來換崗的莊民走進視線,與上一崗的兩個夥計交頭接耳幾句,便進了馬廄。

  林蓑開口細聲道:“你不去換崗,卻來這做甚?”

  簷下一個人影躡手躡腳上得簷來,夜色中隱隱可見一道姣好輪廓,一雙腿修長卻勻稱有力,好比原上最矯健的駿馬,腦後的馬尾長及柳腰,更添英奕。

  “跟著那些糙大漢有什麽意思,我聽掌櫃說林哥哥今晚也來幫忙,跟著你肯定能有收獲。”年輕女子徑直匍匐到林蓑身側,正是馬思逢那妮子。

  “明日掌櫃訓你夜裡偷懶,可別讓我作證。”

  “別嘛林哥哥,你就說把我叫到簷上幫忙把風了,掌櫃一準相信。”少女語氣略帶哀求道。

  “夜裡風急,你也不添衣,還是下去吧,勿著了凍”

  “我是何許人,馬原上的女子,哪這麽容易……哈嚏~”

  林蓑側目瞥了馬思逢一眼,眼神裡仿佛在說:“瞧你,說準了吧。”

  馬思逢揉了揉鼻子,口中嘻嘻作笑:“沒事,這樣不就好了嘛?”說完挪動手肘便往林蓑身邊靠,直至右臂與身旁男子的左臂緊貼。

  林蓑本能輕輕皺了皺眉,本想挪開些距離,想想又暫不動作。

  “林哥哥,你手臂好暖和。對了,你吃肉脯麽,我身上帶了些。”說完從口袋裡拿了一塊,遞給林蓑。

  “你吃罷,我不吃。”林蓑拒絕道。馬思逢倒不介意,自取一塊嚼了。忽然故作神秘地扭頭對林蓑問道:“林哥哥,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想問就問罷。”

  “你喜歡笙姐姐嗎?”

  林蓑差點忍不住打一激靈,他事先有預想過少女會與自己聊些什麽千奇百怪問題,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問出這個來。

  “你這小妮子,懂得什麽是喜歡。我與曇笙只是同行,認識也不過幾日,何來喜歡。”

  “我懂得啊,喜歡就是想與他一並騎馬,一並喝酒,關心他,愛護他。”說著又往林蓑身邊擠了擠:“就像我也喜歡笙姐姐,也喜歡你一樣。”

  “你我才認識幾天,喜歡是個需要深思熟慮方可對人說出口的詞,日後再不要隨便與人說喜歡。”林蓑嘴上說著,身體緊繃,紋絲不動,夜風中此刻兩人手腳緊挨,林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勻稱的腿部上隱約傳來的溫度。

  “為什麽嘛?莊裡那些夥計們都說,我成年了,想與誰說喜歡,便要去說,不要羞羞掩掩。”

  林蓑嘴上是應付不來這個直率得有些一根筋的少女,只能辯道:“你還小,等你再大些,遇到可以為她不顧一切的人時,便會懂了。”

  “我哪裡小,我已經及笄了。哎喲!”少女忽然一聲驚呼。

  林蓑沒有回頭,問道:“出甚事了?”

  “沙子進眼睛了,好痛,林哥哥你趕緊幫我吹吹。”一邊猛揉眼睛一邊拍打林蓑肩膀。

  林蓑頓了頓,回頭道:“我瞧瞧?”

  兩人四目相對,臉龐近在咫尺,林蓑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鼻息。

  馬思逢忽然張口,向林蓑嘴鼻呼出一口怪氣。

  只見林蓑漸漸眼色迷離,昏昏欲睡,耍動幾下頭後,終於支撐不住,倒睡下去。

  少女站起身來,臉上的天真稚嫩盡皆消失不見。

  “對不起林哥哥,你說的,我懂,只是為了我爹,我也只能不顧一切。有緣再見。”

  說罷縱身一躍,滾身潛入馬廄內。

  馬廄內一陣人馬聲騷亂過後,夜幕中突出一人一騎,向草原深處疾馳而去。

  馬思逢在馬上奮力揚鞭,鞭聲,風聲,馬蹄聲卻都無法掩蓋心中的忐忑,只是顧不得那麽多了,就在今夜,已經湊夠三匹之數了,父親的願望很快便要實現。

  憑著跨下這匹整個廄內數一數二的好馬,少女帶著身後緊追的莊丁繞了幾圈,轉眼間已把追兵全都甩掉。一轉馬頭,向十一坡方向而去。

  夜間的十一坡,霧色和夜色交織,更讓人生懼,苦於身上沒有火把,馬思逢隻得借助記憶,一步一蹄朝前探路。

  忽然前方一道電光火石閃過,瞬息即逝,借助這點火光,馬思逢方看到身前幾步便是陡崖,不由冷汗直豎,只差少許,便可能連人帶馬,滾將下去。

  踽踽獨行間再有三道火光閃過,指引她走出了十一坡,終於來到通往九裡坪的分岔路口。

  濃霧稍淡,馬思逢長歎了一口氣,對著夜闌道:“林哥哥,我就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你。”

  黑暗中現出一個冷酷身影,獨影單劍,目光仿能穿透薄霧,注視在少女臉上。

  “計劃破綻太多,最重要的是,低估了對手。”

  馬思逢下馬,低頭沉吟道:“林哥哥,能不能求你,今晚讓我過去,明日,定回莊讓你發落,你可信我?”

  “我信你,否則就不會打火石助你走過這段路。只是,我不會讓你過去。”

  “就算我求你也不行麽?”說罷,便要跪下。

  林蓑身影瞬至跟前,伸出劍鞘支住馬思逢腋下,止住她的跪勢:“我隻想知道詳實。‘嘶風’是你偷的,是也不是?”

  “是,連今夜這匹,一共偷了三匹。”

  “只是三匹?”

  “千真萬確,我已在你手,現下說謊還有什麽意義嗎?”

  林蓑抽回劍鞘:“我信你。馬要送到何人何處?”

  “九裡坪,馬賊馬槐。”

  “為何送馬?”

  “為了圓家父之願。家父乃是退役老兵,有一匹出生入死多年老馬,正在九裡坪馬槐手上。”

  “他要你以馬易馬?”

  “是。我兩月前已上武功山,用盡一切辦法,均無法得馬,馬槐那賊…”馬思逢略一停頓,切齒怒道:“最後一次求馬,他大開貪口,讓我取三匹好馬,去換父親那匹老馬,我隻得依他。”

  “愚蠢,你已有把柄在他之手,就算你盜足三匹馬,也斷無可能滿足他胃口。”

  馬思逢垂首咬唇,眼中噙淚:“我也想過,可是,我已別無他法了啊!我爹現在夕忘朝事,有時說些怪言怪語,郎中說,爹神志有損,除非得一生平所願,或有一絲希望刺激他好轉。”

  “孝心可表,可惜太過天真,你此去,或者有去無回,或者,繼續助他們盜馬,無窮無盡。”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少女抬頭直視林蓑,眼神決絕。

  林蓑背劍轉身:“那便去罷。跟在我身後,勿近匪身。”

  馬思逢喜極而泣:“林哥哥要幫我?”

  林蓑身影漸遠:“空蓑不歸舸。孟生門做事,需取一報,這次雖不是送骨,也算歸願。事畢之後,我會取你一樣物事。”

  “莫說一樣,十樣都行!”

  ————————————————————————————————————

  九裡坪匪寨大門外,山風呼嘯。

  破舊邋遢的木寨門口尤掛著兩抹白布,看門的小卒頭上亦纏著白巾,正在瞌睡。林蓑已走到那近前,小卒仍未醒轉察覺。

  林蓑一腳將那小卒踢飛,慘聲跌入賊帳內。其余馬匪盡被動靜驚醒,胡亂穿著一通,便衝將出來。

  “是哪個殺千刀的,敢擾老子清夢?”只見眾匪中間,一個赤膊刀疤,滿身橫肉的悍匪正在張聲大喝。

  林蓑按劍道:“你就是馬槐?”

  “正是你爺爺我,來者何人?我馬某不殺無名之輩。”

  一個負傷馬匪戰戰兢兢地指著林蓑說道:“我認得那把劍,就是那人,昨日殺了二當家!”

  林蓑面上不置可否。

  馬槐切齒道:“原來是你這廝,我馬槐與你有何怨仇,要害我兄弟?”

  馬思逢跟著林蓑進帳,厲聲道:“你劫殺路人財物,搶掠我莊馬匹,還問有何怨仇?”

  馬槐見到馬思逢,壞笑道:“喲,小妮子來啦,今日怎不見帶好馬來,倒帶了個漢子,讓我好生吃醋。”

  其余馬匪附和哄堂大笑。

  馬思逢眼中冒出火來:“惡賊,交回盜搶的馬匹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馬槐擠眉弄眼道:“就憑你們兩人?弟兄們,女的給我拿下,男的剁成肉醬!”

  數個不知死活的馬匪聽命衝將上來。門外嘯過一聲山風,歸漁劍出鞘,還鞘,來匪已橫在地上,沒了聲息。

  “再給老子上!”

  馬槐大吼,抓起一個矮小馬匪便朝林蓑擲來,那人連滾帶爬跌在林蓑腳邊,林蓑看也不看,飛起一腳,那矮小馬匪在空中飛了個來回,砸倒了一列賊匪。

  馬槐徹底被激怒,抽出一雙馬刀,聲如踏雷,朝林蓑衝來。

  林蓑幾下閃轉,歸漁劍舞若遊魚,遊至對方手腕時,卸下兩把刀來:“速領我去馬廄,我劍下還能留你狗命。”

  馬槐從沒想過自己的武功在一個人面前竟走不過三個回合,嚇破了膽:“是是是,少俠饒命。小的們,速速隨我領少俠去取馬!”

  林蓑脅著馬槐來到山旁一處髒破馬廄,眾小廝忙打開廄門,放出數十馬匹來。

  但見其中一匹白馬,雪尾流鬃,通體膏白如瓷,臀部有一傷疤,狀若天上北鬥;比常馬高半頭之多,奮蹄人立,嘶鳴如山風呼嘯,神駿無比。

  那白馬出得廄舍,便揚蹄把馬匪掙脫,直奔林蓑而來。似老友重逢,對林蓑口鼻摩挲,甚是親昵。

  “少俠,少俠,既已開廄放馬,少俠可否放了小人則個?”馬槐一邊哀聲求道,一邊悄悄向匪群中的幾個心腹暗使眼色。

  “我且問你,你這寨上本都是些鈍器瘦馬,怎麽今年兵刃精良起來,到底是誰易予你的?”

  曹槐額角冒出冷汗:“回......回大俠,是從廬州城的兵庫劫的。”

  歸漁劍輕輕割破他的側頸:“老實說,下一劍我不知會刺破哪處。”

  “饒......少俠饒過小人,小人說......說。”曹槐滿身橫肉顫抖起來,“是用打劫來的馬匹同一幫西北那邊來的人換的。”

  “西北來的人?”

  雖不是未曾假設過,但聽到曹槐供出的背後的勢力時,林蓑仍心中暗驚。

  西北來的賊影,必是西遼人無疑。

  西遼早年曾在宋、蒙兩國夾擊下退據西北,不過後宋恢復國力的這些年,西遼人也沒閑著,十多年過去,已漸與後宋、北蒙三國呈鼎足之勢。

  林蓑冷哼道:“哼。依我看,你也不用求饒了,不知可以換刀換甲的西遼人那裡,能不能給你換一條命。”

  馬槐噗通跪下,九尺大漢苦得滿面是涕:“少俠,你不能食言啊,你說過劍下留我性命的!”

  “我是說過劍下留你,可沒說過腳下留人。”林蓑飛起一腳,將馬槐踢下山崖。

  眾匪驚懼,一哄往下山方向逃去。

  武功山上多年匪患已解。馬思逢默默松一口氣,從馬群中尋出一匹顫巍老馬,與之雙頰倚昵相對,似多年親人久別重逢。

  林蓑跨上嘶風,縱馬來到少女身旁:“先恭喜令尊得償所願。”

  馬思逢轉過身來,深深一躬:“多謝林哥哥助我,匹馬之恩,思逢無以為報。”

  “先別謝太早。你盜馬之嫌尤在,你細看眼前群馬便知,除卻我的嘶風與另一匹純色母馬,其余馬匹均毛鬃雜亂,四蹄槁瘦,全不似馬家莊上精心呵護之馬。亦即是說,這月來偷馬的真凶還未找到。”

  “林哥哥至今仍是不信我?”馬思逢焦急問道。

  “非是我不信,只是仍有十數匹馬不知所蹤,而你今晚縱馬逃走,現莊上定以為所有被盜馬匹均系你一人所為。”

  “我當時孤注一擲,已是顧不得許多,現在,已是再難回頭。”

  “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倆可合計與馬掌櫃解釋,你馳馬出莊只是助我追匪,過後他應當不再疑你。只是失馬一日未歸,你便一日洗脫不乾淨嫌疑。現在線索已斷,我全無頭緒,你熟知此地人事,需得助我。”

  馬思逢點頭應允,兩人便趕著馬群往馬家莊方向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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