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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歸葬人》駑馬(2) 武功棧道
    天下名馬無出其三:

  北蒙馬,乃是最古老的馬種,萬馬之祖,孕於北蒙廣袤草原,逐水草、涉莽原、踏冰河、歷烽火,不論何種劣境,毋可阻嚇,乃是北蒙人最信賴的戰友。

  金州馬,被西遼人稱為天馬的後裔,比常馬更為高大,毛色絨滑而燦麗,名駒輩出,傳說中的汗血寶馬即為金州馬的一支。骨骼雄壯,只要催動韁繩,可謂風馳電掣,一往無前。西遼鐵騎之傲。

  而廬州,三江並聚,群山環繞,高聳入雲,其山三百丈以下,水秀山明,層巒疊翠;三百丈以上,則如入雲境,浩嫋雲海橫無際涯,萬坪草海縱橫相連,南國最矯健的三河馬,就在這天際之上,暢意馳騁,其耐力、勇烈,靈敏,無出其右。

  尤以武功山馬場,為三河之冠。

  以上均出自林蓑口述。

  在曇笙的認識裡,馬兒應是馴育在天高雲闊的草原之上,或者長河落日的西域之路,足夠牧馬人策馬揚鞭,縱情奔馳,方能養出最快最好的馬匹。

  他從沒想過,原來後宋當朝最好的戰馬,是馴養在幾百丈的高山之上的。

  她能上得這山,還得多虧林蓑認識山上一位據稱“神通廣大”的朋友,才在山下借了一頭青驢,把自己馱到這半山。看著前方連驢子都走得顫顫巍巍的長棧,還有頭頂濃得不見天日的雲海,她甚是懷疑,林蓑在廬州城所說的老朋友,是一隻青羊,而不是什麽馬兒。

  林蓑本想負她上山,以林蓑的輕功,說不準還比這青驢快些,可經過昨日廬州城內塗抹膏藥一幕後,曇笙是無論如何都不肯依他。

  “林大哥,你說我們若不是要趕路的話,這一路山色空蒙,細細遊賞也是趣致”。曇笙手中竹竿遙指山下:“這碩大的廬州城,從山上俯瞰來,卻是人如孑蟻,屋如珍瓏,三千世界繪於一軸,當真是百看不厭。”

  “這算什麽,下山的時候,另一頭還能看到六百裡彭澤湖,滿湖粼粼波光,那才是人間至美。”

  “林大哥,你們每日看到的景色都是這麽美嗎?”曇笙目光中有些羨慕。

  林蓑頭也不回:“如果我們走得再慢點,到了夜晚伸手不見五指之時,四下冒出無數豺狼虎豹綠森森的眼睛,更美。”

  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攀,前方濃霧中走出一人一馬,迎面而來。衣著打扮,似是山下尋常農叟,再看那馬模樣,已是一頭老馬,毛色稀疏暗淡,行來一撅一拐,應有腿疾。

  將要擦身而過時,曇笙作禮問道:“請問老人家,是自山上下來嗎?”

  農叟駐足回道:“正是。”

  “這馬兒似有腿疾,能下得這山麽?”

  “無妨,此乃山上暮年老馬,過往嘗是朝廷軍馬,過了盛年後,便被賣回這山上。每年山上馬莊都要處理這樣一些舊傷複發的老馬,跑是跑不得了,花十余個銅子兒牽回家幫幫農活倒是值當。”

  “如此,叨擾老人家了。”曇笙神色一黯,待身後農叟走遠後,不禁歎道:

  “臥來扶不起,唯向主人嘶。惆悵東郊道,秋來雨作泥。再矯健的良駒,也逃不過光陰如梭,真是讓人唏噓。”

  “馬匹不過二十余載壽命,盛年更只有十載左右,縱其一生,近半是在老廄中踽踽待死,實是殘酷。”林蓑頓一頓繼續道:“我等能做之事,只有平日與之相處時,善待於它。”

  “林大哥那位馬兒朋友,叫何名字?卻是如何結緣?”

  “我那朋友名喚‘嘶風’,

自入孟生門,便與我出生入死多年。許多年前……算了,故人遺物,不提也罷。”  話間已行至棧道盡頭,霧色愈濃,水汽盈身,眼前可視不過一二丈,林蓑忙挽緊青驢僵繩。

  右首一間木亭,亭上書有“出雲”二字。

  林蓑問道:“可知此亭為何叫出雲亭?”

  忽聽亭內有人應聲:“此處乃山脊巔處,雲霧隱現,往上再過得一段狹窄馬道,便是萬坪草海。”

  一漢子自庭中石椅坐起,頭上一裹藍巾,正是那山下耍猴漢子。

  “如何是你?”林蓑心生警惕,握緊了手中劍。

  “爾等來得,我卻如何來不得?”一猴兒躥上漢子肩頭,衝著曇笙齜牙咧嘴。

  林蓑這才來得及細細打量那漢子一番,上身仍是那身粗布衣裳,腰懸一把寬背馬刀,腳上已不著麻鞋,換上了一雙過踝馬靴。

  “你是馬家人?”

  “正是。”

  “我等是馬家百曉先生好友,在城裡一時誤會,這位兄台勿放心上。”

  男子笑道:“倒是第一次聽有人稱馬百曉那二道販子作百曉先生,打趣得緊。”

  林蓑聽得對方似對馬百曉熟絡,警惕松了半分,說道:“愛馬現正托在馬百曉莊上照料,不由稱呼得客氣些,待取得了馬,我也不與那吝嗇貨色客氣,必把他三杯喝倒在桌下!”

  “哈哈哈,確是他的酒量!”

  男子哈哈大笑,甚是爽朗,出亭朝林蓑拱手道:“想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在下馬南旌,馬家莊人。兄弟身上披蓑帶劍,想必是孟生門歸葬人了。”

  林蓑回禮:“正是,在下孟生門林蓑。馬兄可是馬百曉鄉鄰?”

  “何止鄉鄰,便住在對門。幼時我倆還常常光著腚一同捕野雀、炸馬糞。”

  此人談話不拘言辭,聽得林蓑亦是哈哈大笑, 連曇笙也忍不住噗嗤掩嘴。

  馬南旌聽得笑聲,轉向曇笙道:“早時冒犯了姑娘,見諒!”

  “小女子才是不識規矩,誤了馬大哥生意。”曇笙在青驢上欠身施禮。

  “這是好友舍妹,有事隨我出門走動些時日。”林蓑防對方細問曇笙身份,先出言介紹。

  馬南旌似是不經意道:“按我說,姑娘衣著談吐,非尋常江湖之人。”

  林蓑心中暗責自己百密一疏,竟忘了曇笙身上衣著這檔事,這回下山,必須得給曇笙拾掇一番,換一身行頭。口中忙岔開話題:

  “馬兄可曾是軍旅之人?”

  “林少俠好眼力。”

  “我觀兄台腰間馬刀,胡亂猜測。”

  “此乃家父之物,家父曾是渝州釣魚城軍人,我過去亦曾是軍中采辦,只是如今潦倒了。”

  “一門忠勇,可敬。”林蓑暗暗松了口氣,再拱手問:“馬兄這是回鄉省親?”

  “我與父妹一家三口早年已移居渝州,舍妹月前回馬家莊辦事,久未歸家,特來尋她。”

  “原來如此,此處離馬家莊已不遠,不如一道同行。”林蓑曾來往山上馬莊多次,知其民風淳厚,多爽利之人,對莊上人多有好感。

  一路閑敘家常,道些莊上軼事,得知那馬南旌妹妹名馬思逢,從小對馬匹甚是鍾愛,方過笄禮,便嚷著回鄉習養馬之術,父兄無奈,隻得依她,這個把月過去了,也不回個書信,端的是個粗枝大葉的女子。

  曇笙則一路與那猴兒耍玩,掏出乾糧喂上好幾把,那猴兒猶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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