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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歸葬人》故夢(8)瓦肆
  進入牢房已逾半柱香時間,林蓑引著曇笙,匆匆往地牢入口處便趕。

  眼看前方敞亮,正欲踏出地牢,身前忽然冒出一個人影,差點與來人撞個滿懷。

  對方手裡所提的籃子險些被一把撞掉在地,林蓑反應敏捷,伸手欲扶,那人已堪堪穩住。定睛看時,乃是一青衣女子,頭上梳一雙鬟髻,正是在茶坊裡見過的沈莞寧隨身女侍。

  兩人如此情境下照面,俱是一驚。林蓑努力回想對方的名字:“你是…青燭姑娘?”

  那女侍眨了下眼眸,也定過了神:“奴婢是叫青燭,林公子好記性。”

  林蓑的眼神移向女侍手中緊蓋的籃子:“這是,要給沈娘子送飯?”

  “正是。”

  “抱歉差些便弄倒了你家娘子的吃食。”林蓑略一點頭致歉,便急急與曇笙往府衙大門方向而去,余春澤正在那處揮手。

  府衙門外,余春澤對林蓑拱手道:

  “林兄,有句實話得告知你。我這邊,最多只能拖延到明午。過完明日午時,若再沒有證據推翻現時的推論,知州大人便會提審沈娘子,到時恐怕難免受些皮肉之苦。可惜我不過一介小小捕快,能幫上的忙有限。實在是過意不去。”

  “余兄弟哪裡話,兄弟此番助我入牢探視,林某已然感激不盡。”

  “需要我分派兩個手下幫忙嗎?畢竟一夜時間,要找到毒源,希望不說渺茫,也只能說事在人為。”

  “先謝過余兄弟,我兩人足矣。只有個問題需向余兄弟打探,可有那死者張金線和城內一眾傀儡伎者地址名錄?”

  “林兄稍候。”

  余春澤跑回衙內,再出來時,手中已謄抄了一頁書文,林蓑接過一看,俱是密密麻麻的地址名錄。

  “謔,這可愁了,沒想到這吳州城中光耍傀儡之人,便這般多。”林蓑一手執著名錄,一手摩挲後頸,犯愁道。

  余春澤耐心解釋:“你看著名錄上名字甚多,實則傀儡伎人裡,也分門類,其一懸絲傀儡,其二藥發傀儡,其三水傀儡,其四活傀儡,其五杖頭傀儡,各個流派之間,各有地盤,少有混雜。其中那張金線便屬懸絲傀儡,若要從死者身邊關系查起,可先查名錄上首幾家。不過實話,我已差人去過,並未問得有用線索,林兄親去也好,一來眼看天色漸遲,夜裡正是傀儡伎人出瓦肆營生之時,正好便利一一詢問;這二來,或許以林兄之敏銳,能有所收獲也不定。”

  林蓑被那一串傀儡雲雲說得有些雲裡霧裡,隻得見步行步。

  臨辭前,余春澤將一塊捕快腰牌交到林蓑手裡,囑道瓦肆裡魚龍混雜,必要時可以公差身份詢訪。

  ——————————————————————————————————

  別過余春澤後,兩人回到瓦肆外時,日漸西沉,常樂街沿街已華燈初上。

  夜晚的到來,對於林蓑來說,並不是什麽好消息,夜黑風高,便意味著躲在暗處的眼睛,也許會更加有恃無恐。

  瓦肆入口再次變得熙熙攘攘,經過半晝休息的各家店鋪,勾欄,戲攤,雜耍,又在余暉下熱鬧起來。

  彩樓下的蓮花棚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了人,看來一日內最精彩的嘌唱影戲,正在上演。

  曇笙經過時,也止不住好奇,伸長了玉頸。

  數個衣著豔麗的引客念白過後,一生一旦上台緩緩唱將起來。

  林蓑認得唱的乃是名戲《鬧樊樓多情周勝仙》,故事說的約莫是,樊樓賣酒小廝范二郎,與士紳千金周勝仙,二人從意外邂逅,到相思成疾,再到周母棒打鴛鴦,陰陽兩隔的故事,結局倒是有些意思,說那周勝仙死後魂魄三次與范二郎相會,甚至在公堂上助情郎說情,使得犯事的范二郎終得無罪獲釋。

  曇笙竟看得入神,連林蓑連喚了兩聲,都沒注意聽見。

  林蓑心頭略有些焦急,直走到曇笙跟前,正想發作,卻見那笠帷之後,一雙琥珀噙滿淚花。

  林蓑平日見不得女人哭,上次在武功山曇笙因那小母馬兩次落淚,已弄得他心有余悸,現在依然是手足無措:“這是怎麽了?看個戲怎麽還成了淚人?”

  曇笙這才回過神來,忙用手背擦拭眼角:“這戲太感人了,富家千金與市井小廝本就相愛不易,尚要陰陽兩隔,作者端的是狠心。”

  林蓑本還琢磨是不是觸景思鄉之類,誰知卻是這等原因。心頭有些哭笑不得:“這,不就是演的而已麽?”

  曇笙小聲喃道:“木疙瘩。這戲我小時候也看過,那時看得懵懂,隻道是個神神鬼鬼的故事。不知為何,這陣子四處漂泊後,再看這戲,方才卻憑空生出感觸來。”

  林蓑尷尬問:“或許是思家了?”

  “我也道不清楚。算了,走罷!”少女腳下不再耽誤,翻飛著蝶步便往瓦肆深處去了。

  越過一路的燈紅酒綠,曇笙都克制住了賞玩的念頭,隨林蓑來到了一處坊市,街首竹牌三個大字:“傀人巷。”

  雖名為巷,卻是頗為寬敞,石路兩旁一色的大紅花棚,雖比外面的勾欄大棚小得多,卻是各有特色,引許多遊玩之人駐足。

  林蓑由巷頭至巷尾穿過一遍,心中對各類聚所所處有了個大概。巷首東側的三五戲攤,一色俱是三丈寬小棚,一塊紅布隔斷,台前一張短案,台後伎者,每人手舉兩根細竹。竹上粘連有各式木頭小人,形象趣致,紅臉兒關雲長、黑臉兒張翼德、短髯兒曹孟德、玉面兒秦叔寶,應有盡有,在那紅布前左右騰挪,唱的不是關公戰秦瓊,就是五關斬六將,俱是時興演義。看來定是“五傀”中的“杖頭傀儡”。

  巷西側,三種戲攤由首至尾,分類一字排開。有以孩童或侏儒之身,穿著各式戲服,表演筋鬥、踢弄、學舌,依圍觀人群之意不住賣弄雜耍者,定是“肉傀儡”。

  有以煙火藏於木人、木馬之內,一經燃點,焰火衝天,如天女散花者,定是“藥發傀儡”。

  也有水井旁數攤人家,引水為台,置數具羊皮小人於水上,隨波顛倒,輔以口技唱賺、猜謎表演者,是為“水傀儡”。

  最引人注目的非東側巷尾的花棚莫屬。台前數十戲座俱坐得滿滿當當,圍觀甚眾。棚頂數十道懸絲,引台上一個個鮮豔傀偶上下翻飛,在偶伎十指精妙操控下,舉手投足,栩栩如生,加之配聲者唱腔極妙,每一小幕過後,均是叫“彩”聲如雷。

  “林大哥,這便是懸絲傀儡麽,真是精妙得緊。”

  “何止精妙,現下這懸絲傀儡,下至達官顯貴,上至內庭后宮,都紅火得緊,五傀裡,我看就屬這懸絲傀儡業者身價水漲船高。”

  既如此,為何那張金線好好營生不做,卻要去招惹沈姐姐,好處討不到,命倒是丟了。”

  林蓑冷冷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何況我之所以尋找他身死的線索,只出於為師姐證明清白,至於他為何要作死,被誰所殺,我絲毫不關心。”

  曇笙心忖:雖然相處時間並不算久,不過也不難察覺,林蓑以往的性格,從來並不想當什麽仗義為民的大俠。這個男子,有的時候做的事俠氣乾雲,救人於水火,仔細一想,都不過是順應時勢,有人攔他去路,他拔劍斬除。若無必要,多一分都不想做。簡而言之,是一個萬分怕麻煩的人。

  曇笙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究竟自己,算不算林蓑的麻煩呢?她比誰都清楚林蓑之所以保護自己,不過是他手上的一個任務而已。如果有一日……算了,到了那日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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