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風,繾綣溫柔。
谷家院後的谷倉內,曇笙不知不覺睡著了,取下了帷笠的臻首不自知靠在了身邊披著蓑衣的寬厚肩膀上,越靠越沉。
林蓑鼻間能聞到曇花一現的馨香。他伸出另一邊手想推醒少女,聽得她輕勻的鼻息,又有些不忍。
“其實你不用叫醒這姑娘,要我說,以那位沈家師姐的性格,肯定不會介意。”傳來徐行調侃的聲音。
“胡說些甚麽?!”林蓑立時不滿道。
“嘖嘖,你看,急了。對了,我說林蓑,你沒發現這幾年,你都有意無意躲著吳州走,這次進來,說不定冥冥中,你還得謝謝你肩上這小娘子咧。”
林蓑擠了個難看的笑道:“就算要謝也應該是謝骨盦裡的谷自生吧?”
“就一盦中主顧有甚麽好謝的。不過說起來,你腰上另一副盦,背得是不是也太久了,差不多得了,找個契機就取下了罷,懂你的人自是懂你,不懂你的人得說你矯情較真。”徐行望了望漸漸升高的滿月,對搭檔碎碎念道:“老是負著千斤行走,不累得緊麽,我就受不了。”
林蓑沉吟不語,想要開口,心中泛起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還是徐行尋思可能剛才一番話說得不甚好聽,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這件事完了,應該有幾日時間。要不去看一看沈家師姐?”
“嗯……好…”林蓑的聲音細得幾不可聞。
徐行在谷垛後忽然坐直身來,說道:“欸,對了,不如讓這小娘子留在這谷倉裡睡吧,我倆換個地方,也好打架不是。”
“不成,萬一她醒了看不著人怎辦?”
“哎喲,你還真當人家是三歲女娃,人說不準比你當年都沉穩多了,你還記得你當年什麽德性。得了,她在這裡也好藏身,留張字條讓她安心等著不就成了!”說罷徐行便從懷內掏出了傳信用的字條礬塊,寫了起來。
“也是,便說讓他在這谷倉裡藏好候我們回來。”
一對搭檔安頓好熟睡的曇笙後,便離開谷倉。一左一右縱上谷家房頂伏好,正當此時,田間小路上出現一胖兩瘦三個身影,正打著一雙燈籠鬼祟而來,燈籠上兩個楷字,一田,一農。
谷家屋內只有一盞殘燭,農筠竹怔怔地凝視著案上的骨灰盦,沒被散發遮住的半邊臉上毫無表情,只剩乾枯的嘴唇間不時擠出的幾句唱詞,便是這屋內唯一的生人氣息。
“清淚泡羅巾,各自消魂,一江離恨恰平分。”
門外的胖紳先來到門檻處,卻不敢推門進去,悄聲招呼身後兩個瘦紳:“你們倆,快些,快些,瘮人得緊。”
“催甚麽催?!”其中一個瘦紳一邊啐道一邊扯起袍子小跑跟上,另一個則低頭不語,腳步沉重地隨在最後。
“你說你侄女不會是死了吧,怎一點人聲氣都沒。”
“我如何知道,進去看看。”一巴掌把胖紳推個踉蹌,險些跌進屋內。
唱詞戛然而止,一聲低得幾不可聞的女聲切切傳來:“都進來罷。”
三人聽聞一陣驚顫,慌張過後把原本跟在最後的瘦紳推上前去。
那瘦紳不敢抬頭,拱手顫巍道:“女兒,這兩日可好,父親來看你了。”
“托父親的福,好的很,還有兩位長輩的,能有今日,全仗你們照顧。”女聲應道,最後“照顧”二字,帶著切齒之聲。
“這…為父也不想如此,
實為形勢所迫…” 聽得瘦紳的話說得支支吾吾,胖紳把心一橫,一腳把瘦紳蹬到一邊,惡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跟她廢什麽話,農筠竹你聽著,你那薄命夫君是我們雇人做掉的,誰讓他想逃跑。怎麽地?不想隨你相公一起上路,就識相些把胚米的稻種交出來,或是告知我哪一塊是胚米種田。”
農筠竹放聲大笑,似是聽到了這一生聽過最好笑的話,笑得渾身亂顫,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牆上燭影顛來簸去:“你等覺得,我還會怕死嗎?哈哈哈哈”
“管你怕不怕,今天你非說不可!”說罷便取出一捆麻繩,將農筠竹拽倒在地,雙手雙足緊緊捆縛。
“你說不說,不說,我用繩笞打了。”
“勿打,勿打,先商量,先商量。”農鬱仁急急忙搶上前來,扯住田萬頃衣袖哀求道:“女兒,你說罷,你只要說了,就不用受苦了”
女人猶在狂笑,連眼角,也笑出了淚。
“你起來,現在來裝什麽慈父,討要好處時聲音最大的如何是你!”田萬頃和農益仁把農鬱仁踢到一旁,齊齊舉起繩鞭道:“筠竹,你不要怪我們,怪就怪你那夫君太不識抬舉,若是他逃跑那日,肯乖乖把胚米稻種之事和盤托出,也不必落得個身死異地的下場。最後問你一次,那稻種何在?”
林蓑此刻在簷後看得一清二楚,他也明白了農筠竹白日裡拉扯衣袖要掩蓋的究竟是什麽,若是多年前,簷下的鞭聲有幾分急,他想縱下去的衝動便有幾分,可無數的生死冷暖見慣,加上遠處徐行所打的眼色告訴他,誰此時現身,誰便先成了捕蟬的螳螂。
他只是用力按住歸漁劍,按捺住鞘內的湧流。
農筠竹的笑聲夾雜著呻吟,蕩在界橋南岸的夜色中,有如鬼嚎。
沒多久,許是兩個富紳打累了,俯下身來氣喘籲籲:“骨頭真夠硬的,看來繩子是不夠好使。”
農筠竹一雙仿佛要滴出血的瞳孔直盯在眼前三個身影上,蔑道:“怎停了,繼續啊,我的義父,我的叔叔,我的,父親。”
田萬頃頹坐哭道:“再不說,下回官家的人來,能供上去的胚米不夠,我們全都得跟你陪葬,你就這麽狠毒麽?”
農筠竹聽到田萬頃這番話,像是被點燃了胸中久積的憤怒,聲嘶力竭:“少在這裝可憐,狠毒的究竟是誰?可憐我夫君臨行前還對我說,若兩家和好如初,便把東西交予他們。我看你們現在這樣,算不算已經和得挺好了呢?和得一起來謀害自己的親人!要死,一起死,誰也別想苟活!”
“你…你…”一旁的農家二老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田萬頃攤坐在椅上,正無計可施之際,忽一眼看到案上骨灰盦,鼠目咕嚕一轉,心生一計,竟一把舉起骨灰盦來,邪笑道:“兒媳婦,你再不說,我可把這盦砸爛了啊,別讓你夫君九泉之下,怨恨你讓他入不得土!”
農筠竹的眼中閃過慌色,心裡自責為何沒把丈夫的遺骨收好。
見農筠竹神色有變,田萬頃心想有戲。再舉骨盦,作欲砸勢:“看來你連夫君也不在意了,真是冷血的毒婦,我數三聲,再不說我砸了。三…”
“二…”
“在壁爐裡。”
田農三人異口同聲:“什麽?”
農筠竹閉上雙眸,一行淚漣漣流下:“在壁爐爐灰裡,埋著把鑰匙,可開得谷倉暗窖。”
田農三人恨不得齊聲雀躍。農益仁,田萬頃立時便去搶壁爐裡的鑰匙,農鬱仁則彎腰想去解開女兒手腳的繩索,被農筠竹一把甩開。
“尋到了!”只見農益仁高高舉起一把尚帶著爐灰的鑰匙,歡呼道。
田萬頃手慢一步,因為比農益仁長得矮半頭,拚力躍起仍奪不得,便張嘴一口咬在田益仁手臂上,兩個人立時撕打在一起。
鑰匙已現,林蓑與徐行對視一眼,互點頭示意,便要下去收拾局面。
一道寒氣閃過,仲夏夜色間平白生起料峭春寒。
田萬頃與農益仁同時捂住咽喉,似想要說些什麽,卻只聽得喉頭的嗚咽之聲。
片刻後,血濺東牆,一胖一瘦兩具皮囊倒地,霎時沒了聲息。
田鬱仁呆嚇原地,指著壁爐前一具披蓑戴笠,手中劍尤滴血的人影,雙腿已抖得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是你…是白日的蓑衣客…你…殺人……”
陰影中現出厲逢川殮白的臉來,手中正把玩著那把鑰匙道:“還剩你們這對有意思的父女。”
一劍將農鬱仁刺個對穿。
“為什麽殺我?大俠,我們之間不是說好了.......?”這個窩囊的父親在女兒身前,一句話還未說完,便咽了氣。
“很抱歉,既然我要的東西其實並不在你們三個手上,那你們也就沒有價值了。”歷逢川從農鬱仁屍體上抽出長劍,視線盯向了農筠竹。
林蓑破瓦而入,搶在厲逢川劍氣下, 將農筠竹提走,護於身後:“你這樣壞孟生門的名聲,讓我很是困擾,平日在路上得多應付多少仇人?!”
“所以這不是幫你封口了嗎?你應該對我道聲謝才是。”
“少扯閑話,鑰匙交來,這是孟老指名要的生意報酬,你這一出明搶是甚麽意思?”
“你們孟組要的,就不許我們離組要了?可笑。”厲逢川指間猶在把玩著鑰匙,一臉不屑。
“我們孟組做事,講求一個‘換’字,要都像你這樣濫殺人命,以後這生意也不用做了。”
“婆婆媽媽,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再說了,你自己明明也看得清楚,這三個人不該殺麽?”
林蓑略一沉吟,說道:“該不該死,自有天道,我們隻講求自己心中的公道。”
“嘖嘖,知道我為什麽離開離組嗎?就是討厭你們這種虛偽。論冷血,你可是比我冷血多了,剛那少婦被笞打的時候,你那俠義心腸可是真忍得住啊,哈哈。”厲逢川邊說,邊伴著諷笑。
“我心中早就沒了什麽俠義心腸,只有組裡的生意。再說一遍,交出鑰匙!”
厲逢川笑聲不止:“有本事,來取便是!”手上鑰匙向窗外一拋,窗後的陰影中,另一把女子的嚶嚀笑聲響起,兩把笑聲交奏,比世上的鬼哭狼吼都猙獰百倍。
“徐行!”林蓑已看得真切,鑰匙,已交到厲逢川的“雀”玉箋手上。
簷上影動,緊追而去。
屋內林蓑與歷逢川劍鋒相對:“很好,正好二對二,今日便來見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