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佩東到較場口燈籠旗杆下的時候,敬福澤和周公豹正聊著防空。
“小舅!這旗杆上用掛大紅燈籠來防空,是個好辦法耶!”
“怎麽個掛法?”
“掛一個燈籠,叫預行警報,敵機到了宜昌。掛兩個燈籠,叫空襲警報,敵機到了萬縣,所有人員必須疏散到就近的防空洞;警報不解除不準外出,同時拉響汽笛,三長音一短音。掛三個燈籠,叫緊急警報,敵機到了涪陵,最多十分鍾內,敵機就會進行轟炸;全城拉電閘,無線電和機器全部停止運作,汽笛聲一長一短。”
“嗯,是個好辦法,簡單,易記,又一目了然!”
“我還找那邊的重慶防護團十八梯避難管制班買了兩本十八梯防空洞的進洞證,一本十塊錢,兩本二十塊。”敬福澤說完遞了本白皮黑字的證件過來。
韓佩東接過證一看,封面印著“重慶防護團進洞證”八個字,裡面就一頁,登記著姓名、年齡、籍貫、住址、職業、保甲編號,最下方印有(一)十(機)字第二號私洞。
韓佩東看著周公豹問:“這是什麽意思?”
“哦!那個括號裡的一就是警察局一分局的意思,十是十八梯片區,機是機關,第二號私洞就是私有防空洞的第二號。就是這個防空洞是一分局十八梯片區警局機關的私有防空洞的意思。”
周公豹還沒來得及答,敬福澤就急急忙忙搶了先。年輕人,都是那麽毛躁。
韓佩東瞪了他一眼,悠悠說道:“我問你了嗎?我是問的這個意思嗎?我是要問進防空洞怎麽還要證要錢!”
周公豹依舊沒來得及回答,又被敬福澤搶了先。
“所以我才要給你說明白啊!市民要持居住證進公共防空洞,那是免費的。但是公共防空洞數量太少,根本不夠。防空司令部下屬防護團就鼓勵各機關、團體、街區、商家及個人自行籌建防空洞,然後可以用收費來填補建洞的費用。我們都沒有居住證,不能進公共的,隻好辦了兩本私洞證。”
被敬福澤搶白了兩次,周公豹略顯尷尬。
韓佩東不理會敬福澤,給周公豹遞上根香煙,笑呵呵的對他道:“周老弟,讓你久等了!你地方熟,怕是還要麻煩你送我們去個大百貨公司,我得給嫂子和孩子買點禮物。”
周公豹忙回道:“韓大哥您太客氣了!今天陪著你們就是我的任務,也是我的榮幸!想去哪,您吩咐就是了,哪有麻煩這一說呢?重慶最大的百貨公司就在前面,您剛路過的地方,華華公司,四層樓的那個,雖然在轟炸中受了損,但現在仍在營業。”
“是不是就是那邊把好多東西擺到門口人行道上賣的那棟樓?”韓佩東朝剛才路過的那棟樓指去。
“就是那裡!它的四樓被炸了,以前在四樓經營的鞋帽櫃,成衣櫃就轉到了一樓,一樓的炒貨類、糖果副食類就放到了門口,有時就擺到了大街上。”
周公豹雖然長得牛高馬大,一副孔武有力的樣子,但他並非那種粗莽軍人。他是湖南群治法政學校畢業,再考入黃埔六期的高材生。沒點真材實料又怎麽會被湯飛黃看中呢?
舅甥二人進了華華公司商場,給湯飛黃的夫人徐溫良,李玉忠的太太萬潔茹每人買了兩塊新款的綢緞,紅白糖各一斤,兩包傳統的糕點,給兩家的孩子各買了兩桶冠生園的餅乾、果醬夾心糖、陳皮梅,還估摸著大小給兩個孩子各買了一雙涼鞋。
華華公司雖然挨了炸,
生意卻照樣火爆。服務員見二人大包小包滿滿兩手,非常熱情的幫他們提了東西送到車上。 買了禮品,韓佩東又讓周公豹送他去中國銀行重慶支行。
周公豹駕車穿督郵街廣場經民族路一路下坡,七彎八拐過了打銅街、道門口來到了新華路41號一幢六層西式高樓前停下。
“韓大哥!這裡就是中國銀行重慶支行,現在總行也在這裡,旁邊那幢九層的重慶最高樓是川鹽銀行。對街那邊有棟七層的美豐銀行,現在中央銀行和農民銀行暫時設在那裡;我們剛才路過的那個打銅街有棟五層的白色花崗岩外牆的西式洋樓就是交通銀行。您如果需要辦理銀行業務,在這附近幾條街就能辦好。”
周公豹知道韓佩東隨身帶有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的存折,很熱心也很耐心的給他介紹幾家銀行的具體位置。
韓佩東順著周公豹手指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見這一段街道兩旁的建築基本沒怎麽受損失,街道上到處堆放著如山的毛竹,還有車輛裝滿了竹子在卸貨。穿著粗布件坎肩的力夫正將竹子一根根往每棟房子裡面搬。
韓佩東好奇的問;“周老弟,他們搬這些竹子幹什麽用?”
“哦,這是防空用的!在屋頂搭個三到四層竹子頂,每層隔那麽一米來高,可以防止敵機投的航彈直接打進樓裡。竹子彈性好,經過幾層阻攔,能起到一定的保護作用。”
“呵呵!這還是個新鮮辦法!看來,凡事都是有辦法應對的!”
韓佩東覺得讓周公豹獨自老等不太好,就讓敬福澤留在車上和周公豹聊天,自己進了中國銀行辦業務。
約摸過了半個多小時,韓佩東回到了車上。
“事都辦完了,我們去老湯家吧!老湯家現在住哪裡?”
“站長家現在住江北桂花街,前面就是朝天門碼頭,由碼頭搭渡輪去對岸的覲陽門碼頭,上岸後幾分鍾就到了。”
“那現在就去,我連帶午飯都幫他們做好。”
車子經過朝天門客運碼頭的時候,韓佩東看見那裡正有重慶賑濟會在募捐,於是從西裝內口袋裡拿出張紙遞給敬福澤,並和他耳語了幾句。
敬福澤下了車,走到募捐桌前放下那張紙,接著就回到了車上。
桂花街原本是條小街道,這一年半遷來的人口急劇增加,區域也擴大了,路也增多了,還通了公交車。
湯飛黃的家在桂花街的後面,是幢坐北朝南三封兩間的單進中式磚瓦房,屋前有籬笆圍成的小院,屋後靠著一片幾米高的土丘,上面樹木叢生。土丘的橫斷面上鑿有防空洞。
前院籬笆中間有兩扇木柵欄做成的小門,靠門兩邊各有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樹,靠西頭有間坐西朝東的偏屋,屋頂靠南頭有根方形的煙道,上面有個寶蓋頂,一看便知這是廚房,房前有口水井。
屋後興了幾壟菜地,挨著屋後門也搭了個偏屋,偏屋門口掛了個簾,很顯然,這裡是廁所。
“嫂子!您看我把誰給您帶來了!”周公豹推開院門,高聲報喜。
三人進院子的時候,湯家請的傭人正在喂雞,徐溫良正給孩子講故事。見韓佩東他們來了,連忙起身相迎。
“呀!是佩東兄弟和福澤少爺到啦!快請進,快請進!”徐溫良牽著孩子的手又道:“北望,快叫韓叔叔、周叔叔,福澤大哥!”
“韓叔叔!周叔叔!福澤大哥好!”湯北望很有禮貌的叫了人,並給大家鞠躬致敬。
韓佩東摸著他的頭,誇讚道:“小北望真有禮貌!養得也還不錯!”
周公豹也誇讚道:“虎父無犬子!小家夥今後比站長還要厲害!”
敬福澤兩手提著禮物往他面前一抖,逗道:“叫我福澤叔叔,這些東西都歸你,好不好?”
徐溫良笑道:“那可不能叫,亂了輩分!”又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對他說:“去你潔茹嬸子家,告訴她,韓叔來了,讓她和芊芊妹妹過來吃飯,把王媽也帶來幫下忙。”
徐溫良嘴裡的潔茹就是李玉忠的夫人萬潔茹,李玉忠在抗戰前線,老婆孩子是和徐溫良一起由韓佩東委派韓必朱夫婦護送安置到重慶的。後來政府號召隨遷家屬疏散至附近鄉下,兩家就一起搬到桂花街來了,就隔了條小路住著,很近。
李芊芊見到這舅甥二人非常高興,特別是敬福澤帶她去車上拿了禮物後更是歡喜得不得了, 還親了韓佩東和敬福澤每人一下。
韓佩東提議中午簡單吃點,讓敬福澤去做。徐溫良則讓家傭張媽去後院摘菜,萬潔茹也讓王媽去幫忙,還說菜不夠就去她家摘。
周公豹見人已送到就欲返回,韓佩東極力挽留,徐溫良也道“再急也得吃了午飯再走!”,周公豹隻好留下吃午飯。
午飯雖然是敬福澤做的,卻也是好吃得緊,不過跟他舅舅自是比不了。韓佩東其實早將訣竅盡授與他,奈何每個人的資質不同、悟性不同、努力不同,水平也就自然不同。
午飯後,周公豹即行告辭。二家傭做完家務,就帶了孩子去附近玩。韓佩東查看了廚房後,準備好了晚上的菜單,就讓敬福澤去依照菜單去做準備了。
院子裡剩下二位夫人加韓佩東在那聊天。
“給你的信,你收到了吧?”
“什麽信?我不知道啊!”
“你別裝!我讓飛黃給你寫信來的!我是真覺得我表妹不錯,能配得上你!你要不信,你問潔茹,她見過我表妹。”
萬潔茹非常肯定的點了點頭。
“這封信哦,收到過!真是讓嫂子費心了!”
“費心談不上,就是覺得你們很般配!”徐溫良對自己表妹似乎很看好,談起她來信心滿滿。
“知道你眼界高,一般的姑娘入不了你的眼,可我這表妹不僅人漂亮,還出自書香門第,中央大學西語系的高材生,懂得四國語言,如今也在政府就職,不會辱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