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必朱剛坐下,夥計就給他上了茶和花生、瓜子,方老板還親自給他上了碟雲片糕,然後挨著他面向茶館大門坐下。
“韓經理!這雲片糕您給品品,好的話,我以後就進這家的了。”
“那我可多謝了!我來嘗嘗!”韓必朱警惕的掃了眼周邊,低聲對方老板道:“日寇封鎖得太嚴了,嘗試過了,過不去,看來要等我小叔從重慶回來了再想辦法。”
方老板眼睛觀察著整個茶館,也低聲道:“正要告訴你個消息,軍統前段日子調查了韓家。”
韓必朱聽到這消息驀然一愣,吃驚的望著方老板。
“你不用緊張!據組織了解,調查不是衝你去的,是衝你小叔去的。”
“衝他去的?他一個正當商人有什麽可查的?不會是我們夾帶貨被察覺了吧?”
“應該不會!我們這邊沒發現什麽異常情況,稽查處最近查過韓家的貨船嗎?”
“跟以前一樣,就是走過場。別的船都查得仔細,到韓家船上來無非是討點利是。”
“這就是了,看來組織上的看法是對的。”
“組織上怎麽說?”
“去年十月,武漢和廣州相繼淪陷後,日軍統帥部的對華政策已由軍事迫降轉變為以政治誘降為主,以軍事迫降和經濟困降雙管齊下為輔,加大經濟掠奪以期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特別是第二次、第三次近衛聲明發表,汪逆叛逃後,這種政策轉變就更為明顯。今年元月,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確定了當下抗戰應是軍事與經濟並重,並逐漸將重心轉向經濟,再以經濟的振興提升軍事力量,以期持久抗戰。”
漁鼓手說完一段就坐去角落休息,茶館裡就變得一片喧囂,各桌聽客都忙著討論剛才的戲文,沒人顧得上注意他倆。
方老板卻還是擺出一副巴巴結結地樣子,給韓必朱遞上支煙,點上火。
韓必朱吸了口煙道:“國民黨的想法雖好,但是完全脫離實際。現在沿海已經被日寇嚴密封鎖,長江航道和平漢、粵漢鐵路兩條橫貫東西、縱通南北的大動脈又被截斷,工業90%又都在淪陷區,怎麽振興?能維持都難!”
“所以組織上認為,國民黨為了打破封鎖,維持國統區內經濟不至於崩潰,可能會改變對日經濟絕交的政策,這與組織上最近獲得的一份情報相印證。”
“情報上怎麽說?我可以知道麽?”
韓必朱問完就後悔了。因為他知道,地下工作有嚴格的組織紀律,不該問的堅決不問,不該說的堅決不說。這既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也是對其他地下工作者的保護。
“不能說的我會跟你提起?今天跟你說的,都是經過組織批準的!”
說完,方老板一隻手擋在嘴邊,湊近韓必朱耳旁悄聲道:“我們打入軍統內部的同志說,今年三月份,軍統局本部經濟科科長鄧光向戴笠呈報了一份計劃,戴笠很重視,馬上向蔣做了匯報,蔣隨後親自聽取了鄧光的匯報。據說,這次匯報長達半個多小時,很少見。”
“匯報內容清楚嗎?”
“不知道確切內容!但是根據軍統隨後做出的反應及他對鄧光的了解,他認為應該跟整肅當前嚴重的走私活動,以及恢復與淪陷區斷絕的經濟往來有關。”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件事。今年四月初的時候,稽查處上過一次船,是由一個姓馬的副處長帶隊。因為是從沅陵下來的船,除了桐油和豬鬃也沒別的東西,
查了一圈就走了,不過比以往查得要細。從長沙來的和洞庭湖來的查出了幾條船夾帶有糖和布,數量雖然不大,但還是把船和貨都扣了,船老板現在還關著。” “嗯!現在國統區物資極度匱乏,糖、鹽、火柴、棉紗棉布、藥品等日用生活物資都相當緊俏,更別說機器設備、機電產品、化工原材料這些工業必需品了。特別是棉紗棉布,現在的價格已經是戰前的三倍多了。”
“所以啊,一方面是高額利潤的誘惑,另一方面是國統區民眾的實際需求,這走私攔不住,還可能更嚴重。”
“因此,內線同志結合軍統對你小叔的調查,得出結論:軍統正在尋求一個代理人,一個有實力的,家庭中沒有官方背景的商人,去做打通國統區和淪陷區貿易的嘗試。”
“國民黨為什麽不直接放開對淪陷區的物資進入限制呢?”
“內線同志分析有四個原因:其一、現在就放開管制,等於是明確告訴日寇國民政府頂不住了,日寇可能加大封鎖力度;其二、剛剛簽署了《中美桐油借款合約》,這可是被國民黨譽為抗戰以來最大的外交勝利,國民政府必須向歐美諸國維持住他堅持抗戰到底的態度,以求更多更大外援;其三、借物資的匱乏加強政府對商品的統製,實行專賣,以達到國家資本的壟斷地位;其四、名正言順的對八路軍、新四軍各根據地及各抗日遊擊軍遊擊區實施經濟封鎖,消滅異己。”
“我們這位同志看問題相當深刻啊,分析得很有道理!茶葉前年就由中國茶葉公司專銷了,桐油今年也歸富華公司專銷了,估計其他涉及出口的大宗商品都會被陸續統銷。政府統購統銷本來是好事,但是他們把價格壓得太低了。港澳灣現在桐油收價比戰前番了三倍,可富華公司還是按戰前的價格收購,他們轉手出口一公擔有一百一十塊法幣的利潤,而韓家現在一公擔只有不到四塊的利潤。現在物價普遍漲了一倍多,油農等於虧了一半收入。聽說沅陵有油農開始砍樹,換栽其他經濟林了。”
“這就是我們和國民黨的區別。我黨事事從民眾利益出發,為人民著想;而國民黨都是從維護其統治出發,為了少數階層的利益而忽視民眾利益。”
夥計不是組織上的人,時而經過添水換茶,二人就換成吃喝拉撒,雞鴨貓狗的話題,高聲對談。
“我小叔現在生意也不好做。桐油雖然還有點利潤,但扣除倉儲、損耗、裝卸費用、員工工資等等實際是虧損的;大余的鎢礦也在資委會的管制下,僅能勉強維持;豬鬃就基本沒法做了,雖然現在港澳灣豬鬃的收購價格已經漲到四百三十美元一公擔,但是財政部出台的《商人運貨出口及售結外匯辦法》又規定所得外匯必須向中國、交通兩行上繳90%,再按中、交兩行的掛牌匯率折合成法幣返給經銷商,補差也比實際黑市匯率低10%至20%左右。搞得現在運往港澳灣的豬鬃一公擔還要虧三百法幣。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收著,他是考慮到那些供貨的老客戶現在很難,客戶下面的農戶更難,因此先囤著,也不外銷。”
“嗯,是的。航運和鐵路都不通了,全靠公路運輸,汽油由政府掌控,財政部定價,運費太過高昂。”
“嗯,聽說現在港澳灣只有兩廣的豬鬃還在運,各國都在瘋搶,據說現在美國人都繞開了貿委會直接找古耕虞洽談購鬃事宜。”
“你小叔算得上是個愛國商人。這次去重慶,以他在軍統內複雜的關系網,估計會和軍統達成某種協議,幫軍統去完成鄧光制定的那個計劃。”
“如果是這樣,組織上怎麽看待我小叔和軍統的合作?”
“組織上認為,從抗戰大局出發,穩定國統區的經濟對堅定國統區軍民堅持抗戰到底的決心是有益的,我黨應予以配合、支持;但是,我們也不能坐看日偽及國民黨當局對各根據地、遊擊區進行殘酷的經濟封鎖視而不見。因此,組織上確立的方針是:幫助、扶持、配合、保護這些愛國商人為抗戰服務,只要是有益於抗戰的,不論是去淪陷區采購大後方緊缺的民生、軍用物資,還是向淪陷區輸送物資進行交換,我們都應給與力所能及的最大幫助。”
“可我小叔經營的幾項主要商品都屬於戰略物資,這不是資敵了嗎?”
“知道你思想上會不通,今天專門給你說下這個問題。日寇佔領武漢、廣州後,加大了對我後方的經濟封鎖力度,國民政府現在既沒財力,也沒足夠運力,將列為戰略物資的全部農副產品運到港澳灣或者越南海防、緬甸仰光外銷,亦或走西北通過蘇新公路向蘇聯傾銷,能外銷三分之二就達到了極限。而抗戰是一場長期的艱苦卓絕的兩個國家的戰爭,拚的是國家資源和民族忍耐力,打贏這場戰爭的前提是我們自己不能倒,不能亂。三分之一的農副產品困在農民手裡滯銷,將會嚴重影響後方經濟,也勢必造成更大規模的走私;其結果,這部分商品要麽直接落入敵手,要麽通過漢奸或者無良奸商轉入敵手,而能換取的除少量生活必須品外,更大量的是煙草、海產品等消耗品,或者進口酒類,化妝品類奢侈品,甚至是鴉片、大麻等毒品,於抗戰絕無益處。與其如此,還不如政府介入,有組織的向淪陷區輸送,換取國統區急需物資,以安經濟。”
“老方,你行啊!道理一套套的, 不過這道理還真對!”
“這觀點不是我說的,是軍統經濟科科長,對日經濟戰研究專家,比較經濟學專家,鄧光說的。”
“這鄧光還真是個人才!”
“我用我黨領袖在他所著《論持久戰》中的兩段話來總結一下鄧光的觀點吧。日本在中國的掠奪雖然不能說它絕對不能有所成就,但是日本資本缺乏,又困於遊擊戰爭,急遽的大量的成就是不可能的。保存自己消滅敵人這個戰爭目的,就是戰爭的本質,就是一切戰爭行動的根據。”
“可惜我都沒能讀過這部著作!我小叔手裡有一本,他對這本書讚不絕口。說是自抗戰以來看到的最好的偉大傑作,讓人眼前一亮,看到了希望;更是預言,今後中國,若有與國民黨蔣先生一爭高下者,必是毛先生!”
“看來你小叔還是蠻崇拜我黨領袖的。現在有了爭取的可能嗎?”
“爭取的可能當然有,不過現在可能還早了點,他不想卷到黨派中間來,一心想做個成功的大商人。”
“慢慢來吧!事實會證明我們堅守的主義的正確,到那時,相信你小叔會加入到人民的陣營的。”
“我當然期待!組織上對我的工作有什麽新的指示嗎?”
“其實組織上的指示已經在我們剛才的談話裡了,你現在需要的是等待。重慶你小叔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然後我們再根據具體情況制定你今後的工作方向。近期你不要再管為組織弄物資的事了,以免橫生枝節。”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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