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冥河霧蒙蒙一片,黑暗與江水接壤。
河水汙濁,摻雜邪祟,漂浮著繁多死屍,積怨成煞。
夜幕,就像蒙在冥河上的一塊巨大黑布,分隔兩方世界,純粹的黑色中有淒厲聲嘶吼,有鬼怪出沒。
“嘩啦”
此刻,平靜的江面上忽有波紋蕩漾,不久,見一葉扁舟從夜幕中駛來,蕩起波紋,上坐一少年。
少年身穿一襲白衣,面容俊俏,滿頭髮絲晶瑩如雪,呈白色,骨似刀削,卻透著幾分病態的白皙。
奇怪的是,少年眼上蒙著一塊黑布,系在腦後,看上去像個盲人。
而在少年身後,坐著兩個紙人,通體泛白,胸膛微微鼓起,嘴唇上點綴著一抹朱砂,笑容失真,此刻正在搖著船槳。
雙手交叉橫在腦後,花寧能夠清楚聽到耳邊呼嘯的嘶吼聲,邪祟、妖魔從四面八方猛撲過來,想將他吃掉。
但臨近後,卻感受到一種大恐怖在蟄伏,躊躇許久最終都退卻了,只能隱藏在黑暗中跟隨,不斷嘶吼。
小舟船頭放著一隻香爐,金邊點綴,木灰中插著一根小指粗細的目香,飄著縷縷青煙。
目香可以感知冥河中的怨氣,籍此判斷吉凶。
“哐啷”
波紋蕩漾,小舟似是撞到了什麽東西,船身被阻,停在江面上。
“嗡嗡”
聽聞聲響,花寧微微坐直身子,借用靈識感知著船頭前何物。
望過去,那攔在小舟前的是兩個手掌,從冥河水中伸了出來,攀在小舟的船頭。
江面,還有烏黑的長發在漂浮,像水草,被波紋滌蕩著起起伏伏。
起身後,花寧緩步來到船頭,半俯下身子瞧著船幫上發白的手掌,挑了挑眉。
“閣下為何攔我去路?”
嘴角一笑,花寧衝那隻手詢問道。
“我的頭不見了,你能把你的頭給我嗎?”
花寧說完,那河中之物便開口說話,陰森森道。
聲音落罷,花寧便探身向船頭下湊去,一旁,那根燃著的目香火光閃閃,陰晴不定。
花寧俯身之際,河水中,兩隻慘白的手掌開始有黑霧升騰,接著,猛地自水裡探了出來,指甲變得修長鋒利,朝花寧的咽喉狠辣抓過去。
“你的頭不是在你身上嘛,為何要我的頭?”
花寧見此並不懼怕,笑著回應,在手掌扣來之際,臂膀豁然變得赤紅,如燒紅的烙鐵,先一步抓住了那蓬蒿般的發絲,接著,奮力向上拉扯。
“噗嗤”
用力間,那顆頭顱直接被他從冥河中提了出來,重若千鈞,詭異的半截屍身隨即暴露在視野下。
“桀桀”
“哈哈”
屍身落入小舟,在劇烈掙扎,那張血淋淋的臉龐帶著冷笑,滿目含怨,騰的一聲飛了起來,張開大嘴就朝花寧的脖頸咬去。
嘴裡的獠牙足有半指長,沾著黑血,滴在小舟上散發出一陣惡臭。
“砰”
屍身剛有動作,身後,兩隻劃船的紙人暴然躍起,直接抓住屍身的兩條臂膀,同時出腳,踹在關節處,將她擒拿。
不過這屍身的力氣很大,不斷掙動,兩個紙人險些脫手。
飛起一腳,花寧直接踹在屍身的胸膛上,隨即探手向懷裡一掏,一張泛黃的符紙被他甩向眼前的屍身上,粘在額頭,頓時,掙動的屍身戛然而止,應聲砸在了小舟上。
鎮邪祟符,可用以安宅穩固,
鎮壓邪祟,乃花寧以朱砂撰寫。 邁步過來,花寧俯下身子,好奇的瞧著眼前屍身。
屍體只有半截身子,從腰間被人斬斷,發絲蓬亂如草,那張臉,也已經扭曲的變形,皮膚潰爛布滿抓痕。
“可惜了,只有半截身子。”
“看上面沾染的怨氣,女子生前實力還算不錯,若是打撈到完整的屍身,說不定能得到些強大法門。”
端詳了一會兒,花寧搖了搖頭,有些可惜。
“相見即是緣,落葉歸根,入土為安,逝去的就放下吧。”
說著,花寧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紙,十指翻飛,在翻折,不一會,一隻紙船便折好了。
抬手將紙船放進冥河,花寧輕輕吹氣,紙船迅速膨脹,不多時,就有搖籃大小。
兩個紙人合力將屍身放進紙船,花寧默念了幾句晦澀咒語,紙船便載著手臂向遠方飄去,不一會,紙船上便騰起了熊熊火光,將屍身淹沒。
“點石成金術”
隨著紙船燃燒,花寧的腦海中憑空出現了繁雜訊息,一則黃階術法呈現眼前。
點石成金術,顧名思義,就是可以將任意的物體點化成金,不過卻有時間限制。
而從本質上講,點石成金術更類似於一則障眼法,更多用以迷惑敵手。
觀摩一番後,花寧便將術法收了起來,閑暇時變個戲法倒也解悶。
“你們兩個要有點眼力見,什麽事都得要我教嗎?”
扭過頭,花寧盯著眼前的兩個紙人,故作凶狠道。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個紙人覺得委屈,我們出手很及時啊,哪裡又惹您老人家不高興了?
不過見花寧沒有追究的打算,紙人便蹲坐下來,賣力劃船。
小插曲後,花寧一頭栽進小舟,身後紙人搖著船槳繼續在冥河中遊弋,順流而下,尋找被邪祟糾纏,而無法轉生的沉屍。
“鞋兒破,帽兒破,冥河的姑娘破;你不哭,她不叫,撈屍的行當鬧。”
花寧,冥河中爭渡的撈屍人,用陰門的話來講,又稱陰陽跨界人,專與死人打交道。
這個行當隸屬陰門,而撈屍人三缺五弊中得佔兩樣,自身命格還得屬陰,如此,才不會被冥河裡的邪祟拖下去,害了性命。
這種人先天殘疾,命途多舛,本便不是上天眷顧的人,縱使河裡多邪祟,也懶得去害他們的性命。
不過花寧算是這個行當的例外,身體完好,耳不聾眼不瞎,命格更是妥妥的陽剛處男。
記憶中,他三歲時便來到了這個世界,帶著記憶轉生到了一個夭折的孩童身上。
來到這個世界後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自己被放在一葉小舟上,飄蕩在冥河裡,周圍,亦如眼前的無邊黑暗。
夜幕中,有邪祟在嘶吼,燈籠大的紅色眼睛將他瞧著,妖魔環繞,都想將他吃掉。
但他身上仿佛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讓黑暗中的邪祟不敢近身。
時間過去許久,小舟飄到了一處破舊的古墓外,花寧,因此獲救。
如今,他已年滿十二,距離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九年,按照古墓傳承的規矩,他成為了冥河爭渡的撈屍人。
這個世界與他曾經生活的地方不同,到處充斥著邪祟妖魔,斷臂殘骸亦能口吐人言,妖物叢生。
凡屍首墮入冥河,無不是大神通者,受夜幕邪祟滋養,這些屍身逐漸被邪化,滋生怨氣,最終會化為妖魔,為禍人間。
神通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搬山填海皆在一念間。
白晝時,黑暗隱退,冥河會隨之消失,露出亡墟的真正面目。
當黑夜再次降臨,亡墟便會被冥河籠罩,夜色,也被邪祟佔據,無論神通如何廣大,黑暗時踏入這裡,便會淪為冥河中的一具屍身。
至於冥河是否是他記憶中的那條,至今還有待商榷,但花寧心底,卻持否定態度。
“出來已經一天了,連個像樣的漂子都沒有碰到。”
小舟中,花寧背靠雙手躺在裡面,聽著冥河娟娟流水聲,有些無奈道。
漂子,是撈屍人這一行對水中屍體的隱晦稱呼,直稱其名容易犯了忌諱。
撈屍人這個行當在前世也曾存在,卻與這裡不同,冥河充滿詭異,陳屍者無不是大神通之人,動輒便會殞命。
撈屍人做的活計倒是不難,將水中溺亡的人打撈上岸,有親屬者歸還,送其入土為安。
孤零零死去的,被撈屍人打撈上岸後,會尋處地界進行掩埋,算積累陰德。
花寧則與尋常的撈屍人所不同,身處冥河, 無岸無邊,本就多邪祟,自然沒有這冗雜規矩,鮮有忌諱。
他所撈到的屍體往往會於冥河火化,送去往生。
腳踏行舟,立身冥河,撈屍送還,入土為安,冥河撈屍,護道人間。
這句話是古墓傳承的祖訓,歷代相傳,撈屍時頌念,可驅邪避害。
旁人撈屍意在賺取銀錢,積累陰德,花寧則從冥河的屍身中獲得道法。
至於冥河是否存在鬼怪,花寧倒是持否定態度。
鬼神,於他而言虛無縹緲,妖魔邪祟,不過是強大到超出世人認知的存在。
他們死後,靈識亦或為元神不滅,存於天地間。
有的選擇腐朽,也有人,因生前恩仇,靈識不散,長久寄存於天地間,尋得人、物、獸選擇寄生,從而便成了世人口中所言的妖魔鬼怪。
“官人,奴家等你等的好辛苦。”
假寐間,花寧忽聽遠處有人呼喚,聲音嬌嗔,帶著幾分思念,聽語氣像位女子。
坐起身子,花寧支棱著耳朵細細聽著,確切後臉色頓時一喜,興奮道。
“晃悠了大半天,終於來活了。”
踹了身後紙人一腳,花寧催促著他們劃槳,臉上掠起一抹雀躍。
冥河多邪祟,照祖訓言,夜晚無論聽到誰人呼喚,都不要回頭,也不要去管,因為很可能會因此喪命。
但花寧並不懼怕,反倒有些興奮,能夠在冥河這種死寂的地方聽到有人說話,對他而言倒是解悶。
而他同樣深知,在冥河中呼喚他的,除了邪祟沾染的鬼物,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