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邪氣森森,有鬼怪嘶吼,窸窸窣窣,陰風吹得人渾身發涼。
此刻,夜幕中來了一行迥異組合,少年身旁兩側各跟著一個紙人,手持長劍,失真的笑容看上去陰森滲人。
“亡墟中的黑暗倒是比冥河更冷些。”
行走在夜幕中,花寧顯得格格不入,抬手攥起一縷黑煙,感受著其中陰冷,自語道。
亡墟的夜晚與冥河並無二致,都是一片葬土,闖入者無人能夠生還。
夜幕多鬼怪,常人無法看到。
生存在亡墟的原始部落之所以安然無恙,沒有被夜幕吞噬,據古墓的老人說,是因為受到了石像庇護,黑夜不侵。
亡墟中散落著不少不知出處的殘破石像,會在夜幕中散發光芒,庇護一方,很多,都已成為了凶獸的棲身地。
與平日不同,此刻的花寧,雙眼並未蒙上黑布,一雙眼眸在午夜下閃閃發亮,有細微差別在改變,逐漸向純色瞳孔轉化。
冥河中,花寧以黑布遮眼,是因古墓老人教導,黑夜中的東西過於邪異,目不能視,最好以黑布遮擋,能規避邪祟蠱惑。
另外的原因,自然是要花寧錘煉靈識,修行術法了。
但老人不知道的是,盡管以黑布蒙眼,花寧依舊可以清楚看到黑夜下的一切,雖然朦朧,卻可以窺視到黑暗中嘶吼奔騰的詭異黑影。
那些東西似乎也能看到花寧,時常在他身旁徘徊,經久不散,卻無一物敢靠的太近,有種如避蛇蠍的畏懼感。
“能尋到嗎?”
悵然間,花寧衝身旁的紙人詢問道。
沒有回答,兩個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後望向身前花寧,點了點頭。
“走吧,帶我去看看。”
說完,花寧便讓紙人在身前帶路,自己緩步跟在身後,在夜幕中穿行。
時間過去一個時辰,花寧依舊與紙人行走在夜幕中,此刻已經遠離了蠻族部落,眼前倒映的,是一座座漆黑山頭。
坐落著,遠遠望去,就像一尊尊神魔,高達千丈,張著血盆大口似要鯨吞這片天地。
“哢嚓”
“啊,你踩到我了。”
忽然,花寧腳下傳來清脆聲響,似是踩到了什麽東西,接著就聽一聲尖叫響起,語氣罵罵咧咧。
低頭一瞧,竟看到一副森白骨架在地上蠕動,渾身散發著瑩瑩藍光,鬼火從踩碎的指骨中飄了起來。
“呀,竟然是個活人。”
那孩童見到花寧,驚叫一聲,向後蹦出幾米,詫異道。
突兀的叫聲嚇了花寧一跳,隨即倒退幾步,腳下又有哢嚓聲響起,低頭一瞧,腳下不知何處多出了數十具枯骨,白骨森森,好不滲人。
“你真的是人嗎?為什麽你能在這黑暗中自由穿行?”
“不對,你身上有一股很可怕的氣息,你到底是人是鬼?”
不待花寧答話,身前的枯骨孩童又是出聲,話音很密的衝他問著,嘀嘀咕咕又像在自言自語。
“我當然是人。”
定了定神,花寧挪腳驅開一堆屍骨,回答道。
“那你為何能在夜幕中穿行?”
“奧對,你身上有可怕的東西,那些東西都怕你。”
聽花寧答話,屍骨孩童接著出聲,剛問出問題,卻又自己拋出了答案。
“我問你,是否看到有東西從那個部落裡出來?”
沒在自己身上多做糾纏,花寧蹲下身子衝那孩童詢問,
想要知道那邪祟下落。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見花寧如此不知客氣,那屍骨滿臉孩子氣的掐著腰,不忿道。
“你要不告訴我,我就吃了你。”
“我可是很喜歡吃小孩的,鮮美可口,嘎嘣脆。”
見這孩子還有脾氣,花寧心裡頓時一樂,故意做出凶狠模樣,張牙舞爪的向他撲去,好像真的要吃人。
花寧的舉動的確嚇了那孩子一跳,朦朧中,他好像真的看到花寧身後有一尊大魔若隱若現,恐怖滔天。
“我說我說,你別吃我。”
孩童還真被花寧唬住了,連忙擺手嘟囔著求饒,心裡卻十分鬱悶。
古往今來都是他們遊走在黑暗中的東西吃人,今日卻被他碰到了一個狠茬子,竟反過來想將他吃掉,
“就在剛剛,我看到一個渾身發白的人跑了過去,一邊手臂被人砍斷了一條,看方向,應該是往九夫墳那裡去了。”
心中惴惴,屍骨娃娃不敢怠慢,趕忙將剛剛過去那人的樣貌道了出來,前後對比,正是之前逃離蠻族部落的邪祟。
“九夫墳?那是何地?”
“你可知那邪祟有何來歷?”
聞言,花寧眉梢一挑,自語的好奇道,隨後又問,這九夫墳是個何處地界,那邪祟因何會找上蠻族部落?
“九夫墳是個古怪之地,只有當夜幕降臨時才會顯現,那裡有大邪,尋常妖魔都不敢接近。”
“據說,九夫墳中埋一位貌美女子的九個丈夫,只因她天生陰煞體質,克夫,每死一位丈夫都會埋在這片墳塚裡。”
“一連死了九個丈夫,女子體內的陰煞終於爆發,害了她的性命,連帶著一個村子都跟著遭了殃,變成了孤魂野鬼。”
“那女子死後,便與九個丈夫埋在了一起,九夫墳因此而得名。”
屍骨娃娃似是對九夫墳很了解,花寧稍稍威逼,他便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那與蠻族部落又有何乾系?為何其中邪祟會找上他們?”
聽到這裡,花寧的眉頭不忍皺了起來,追問道。
“此事應該與半月前有關,蠻族的那些人,招惹了不該招惹人,所以才會被邪祟纏上。”
本只是隨口一問,怎料這屍骨娃娃好似知曉內情,故作老成的歎了口氣,感歎道。
“你知道?”
眉梢一挑,花寧望著屍骨娃娃訝異道。
“不知道不知道,我一個孤魂野鬼怎麽會知道這些隱秘,那些蠻子做了什麽大不敬的事我怎麽可能知道。”
似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屍骨娃娃連忙改口,不停的擺手否認道。
“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那我留你也沒什麽用了,還不如拆了磨成尖骨,剔牙用。”
花寧聞言也不惱,上前邁了一步,呲著一口白牙給屍骨娃娃看,那雙眼,在他的骨架上來回打量,看的娃娃頭皮發麻。
“大人,小的我是真不清楚內情,只知道半月前有蠻子在夜裡闖進了九夫墳,該是做了什麽大不敬之事,引得煞氣衝天。”
被花寧一口白牙嚇得雙腿直打哆嗦,屍骨娃娃不敢有半分隱瞞,說話時都帶上了幾分哭腔。
“那你現在帶我去九夫墳看看,到了那裡應該就可以弄清事情原委。”
瞧屍骨娃娃這幅模樣,花寧覺得不像是在說謊,但也沒打算就此放過他,提著他脖頸要他指路。
“我的親爺爺唉,那裡可不是什麽善地,別說小人已經死了,就算還活著也不敢到那裡去啊。”
見花寧竟要去那裡,娃娃嚇得魂都要沒了,被他單手提著鬼哭狼嚎,死活都不要幫他帶路。
“放心,我就是過去看看,並不想惹禍上身。”
“如果你堅持不給我帶路,那我也沒什麽辦法,不過作為一個趕屍匠,操控你這樣一具屍骨,想來並非什麽難事。”
見娃娃掙扎,花寧也不強求,卻沒有放過他的打算,悠悠開口間,見他從腰間荷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偶,在娃娃眼前晃悠。
“你竟然是趕屍匠。”
本以為花寧要放過他,娃娃剛要感激涕零,卻聽到他悠悠言語,嚇得聲音都變了,略帶哭腔道。
“現在你做選擇吧,是自己乖乖給我帶路,還是讓我自己動手,趕著你過去呢?”
沒有回答娃娃的問題,花寧松手將他放下來,讓他自己選擇。
“嘿嘿,我帶,我帶,有事好商量嘛,大家都是文明人,怎麽能乾這些粗活呢,你說對吧。”
花寧亮明身份後,娃娃頓時慫了,態度都變得客氣起來,挺著身子給他捶腿,一臉討好。
趕屍匠算是他們這種存在的克星,可以生拘靈魂為他們擺布,類似於拘靈遣將這種恐怖法門。
世人眼中,趕屍匠大都是些勞苦命,幫人把屍體從遠土趕回故鄉,然後討些辛苦錢,以此謀生。
但武者世界的趕屍匠卻並非凡俗,相反,他們的力量還很強大,可以拘謹屍體,甚至神魔魂魄為自己所用。
邪門的,還能將已故的亡靈拘謹到自己體內,從而獲得無比強大的力量。
古墓中,已故的三祖在成為冥河撈屍人前,所做的便是趕屍匠,他在三位中算是實力最強,同時也是手段最為陰狠的。
因為花寧無法喚醒度靈,三位撈屍人前輩便將自己的絕學傾囊相授,趕屍匠,扎紙匠,以及符籙一道的傳承盡歸花寧一身。
“帶路。”
沒有多余廢話,花寧讓屍骨娃娃在前帶路,身後,兩個笑容失真的紙人持劍緊跟著。
“大人,恕小的冒昧問一句,為何在你身上我感受不到度靈的氣息?”
路途不近,屍骨娃娃像個碎嘴子,不時言語,這不,此刻又將注意力轉到了花寧身上,好奇問詢道。
“我要是說我沒有度靈,你信嗎?”
許是覺得這屍骨娃娃不錯,花寧笑了一聲,反問道。
“信啊,為什麽不信,沒有度靈又不是什麽稀罕事。”
出乎意料,屍骨娃娃並未表現出預想中的驚奇,反而一臉平淡的回答道。
“嗯?”
屍骨娃娃的回答讓花寧感到意外,這番言論倒是與古墓的幾位老人所說不符。
“度靈就像人的影子,卻又更為神秘,其分先天與後天所得,先天度靈與人而言容易喚醒,但後天度靈,卻需要吞噬旁人的度靈才能被喚醒。”
“之所以稱為後天,其實是因為這種喚醒方式更像剝奪旁人度靈所得來的。”
“不過後天度靈誕生的幾率非常小,千萬中不存其一,很多無法喚醒度靈的人,都僥幸的認為自己會那個幸運兒,殊不知他們只是真的平庸。”
見花寧疑惑,屍骨娃娃很識相的將自己所知道了出來,很健談,可能是因為死了太久,沒人說話有些寂寞。
“後天度靈?”
聽著娃娃那番言論,花寧心中大受震動,此事他從未聽古墓的老人提及過,不過也有可能,這等密辛連他們都不知曉。
雖然屍骨娃娃口中道,後天度靈千萬中不存其一,幾率非常渺茫,卻也給花寧帶來了一絲希望。
看到旁人都有度靈相伴,花寧說不羨慕是假的,如今,屍骨娃娃卻說, 他體內所誕度靈有可能為後天,怎能讓他不喜。
不過思籌後他又想起了古墓偏殿中那位老人所言,好像久遠之前,那所謂的遠古遺族也並沒有度靈。
“除了剝奪旁人度靈,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喚醒?”
很快,花寧便抓到了問題關鍵,追問道。
剝奪旁人度靈的秘法雖然他也會,但這種手段來的過於陰狠,本質上就是要用旁人的性命來為自己鋪路,此法與花寧的初心不符。
“有啊,不過必須在亡墟的夜幕中才能辦到。”
“這對旁人來說或許無法辦到,但大人既然能夠安然置身在夜幕下,想必應該不難。”
似是早知道花寧會問此問題,屍骨娃娃沒有遲疑,脫口而出。
“就是吞噬亡墟中的邪祟,以道法捕捉黑暗裡的妖魔,融入自身,用以毒攻毒之法,喚醒深藏的度靈。”
“吞噬黑暗中的邪祟?”
屍骨娃娃的辦法不可謂不大膽,縱使花寧這般心性也被嚇了一跳,驚詫道。
換做旁人,莫說吞噬黑暗裡的邪祟,就算夜幕都不敢沾染半分,其中的妖魔力量強大,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更遑論吞噬了。
此法在花寧看來,根本無法實現,就算是他,置身夜幕不被邪祟侵擾已經算是幸運,若當真對黑暗中的邪祟出手,招惹到大個的,只怕自身都要小命難保。
“到了,前面就是九夫墳之地了。”
這時,身前帶路的屍骨娃娃忽然停住腳步,抬手指著遠處幾座丘陵大小的墳頭,衝花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