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棕櫚樹旁,萊諾爾看著頭頂熱烈的陽光,看著自身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著裝,打開了錢夾。
一個金幣,一張五鎊,一張一鎊,十先令,外加五便士。
瞧瞧,我是多麽的富有!並且這還只是存款中的一小部分!
感謝A先生!
萊諾爾扣上鎏銀錢夾,決定去換身衣服。
奧古斯貨幣體系既沿用了驅魔人時代的金幣,獵魔銀幣,銅便士這些貨幣種類,又在紙張出現以後發行了以鎊,先令為單位的紙幣。
同時為避免貨幣兌換混亂,假幣的流通,而導致整個國家經濟的崩塌,奧古斯三世制定並推行了嚴格的貨幣兌換體系與防偽標志:
一金幣的價值等同於五個獵魔銀幣,一個獵魔銀幣等同於二十鎊,一鎊等同於二十先令,一先令等價十二銅便士。
因為一百年來的和平,也因為一個兒子對父親的崇拜,所以現在流通的貨幣無論是金屬貨幣還是紙幣都印著奧古斯五世——也就是現任國王的父親的頭像。
揣好錢夾,摘下在逃跑過程中已經飛絲的毛氈高禮帽,萊諾爾從容地走進一家招牌名為“新潮男士”的服飾店。
這家服飾店的布局具有不對稱的美感,右邊靠牆是一面長鏡,一排休閑服飾,中央由低到高組裝的架子上,依次懸掛著襯衫,馬甲,正裝外套,褲子,左側帽架上掛著好幾頂高禮帽,半高禮帽,休閑帽,隔著一面全身鏡,旁邊的玻璃櫃裡擺放著一雙雙皮鞋。
鏡子前面還有一張皮製木腳凳。
“先生,您需要些什麽?”一位白襯衫,紅領結的男性店員迎了過來。
除了衣物,還有回去的路上毛氈禮帽是不能再戴了,萊諾爾略微思索了一下:“一整套衣服,和一頂帽子。”
白襯衫店員打量了萊諾爾一眼,內心深覺這位紳士是來度假的旅人,遂領著他到那排休閑服飾旁:“這個季節,穿上這些衣物,漫步在密蘇蘇魯的海岸邊,享受溫暖而愜意的陽光與海風,再合適不過了。”
接著,白襯衫店員拿起兩個衣架介紹道:“比如這件灰色兔毛領帆布外套搭配白色緊腳褲,這樣的搭配既紳士又體面,您要試一試嗎?”
萊諾爾頷首。
拿起衣服和褲子對鏡子著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這樣的搭配確實體面又紳士,就是兔毛領太顯成熟了。
萊諾爾搖搖頭,心裡否定了這件。
白襯衫店員見狀接過這套衣服,放回架子上,又從架子上拿起別的,打算為萊諾爾推薦新的一套。
但這次萊諾爾打算自己挑選,於是衝他擺擺手,表示拒絕。
看著一件件衣物,腦海裡回想起這具身體的樣子——黑發琥珀瞳,膚色有著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萊諾爾迅速確定了適合的兩件。
很快,穿著黑色法蘭絨褲搭配同色短款收邊上衣的萊諾爾走出了更衣室。
對著鏡子扭身轉動兩下,萊諾爾點了點頭,但是仿佛還缺點什麽。
仔細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衣物整理得一絲不苟,銀色的手表和黑色的衣物十分合拍,鞋子的款式也恰到好處。
余光掃過鏡子映照一角。
對了,是帽子!
作為一個合格的紳士,不應該在任何不適合的場合露出那一頭微卷的亂糟糟的頭髮。
當然,如果頭上的帽子有破損,那是更為失禮的表現。
萊諾爾轉身走向帽架,挑選了一頂黑底銀邊半高禮帽。
再次望向鏡子中的自己,沉穩的黑色混進一些優雅的白色和高貴的銀色,既體面,又不見一點老氣。
“就這幾件!另外,幫我把之前的衣物裝起來。”萊諾爾非常滿意,對著白襯衫店員說道。
“好的,先生,禮帽六先令又六便士,外套八先令,褲子五先令又一便士,一共是十九先令又七便士。”白襯衫店員微笑地帶著萊諾爾走向櫃台。
聞言,萊諾爾把手伸向胸口處,掏了個空。
尷尬!
白襯衫店員當即露出些懷疑的表情,一旁拿著包裝著萊諾爾舊套裝紙袋的店員加深了手上的力度。
順手做出捂住胸口的動作,萊諾爾掩飾地輕咳兩下後,露出一個乾笑:“呵呵,我的錢包在那個,”他指了指另一個店員手上,“舊衣服的口袋裡。”
很快,白襯衫店員也反應過來,帶著歉意彎腰道:“抱歉,是我們的失誤。”
一旁的店員雙手將紙袋遞給萊諾爾。
萊諾爾接過,翻出鎏銀錢夾,拿出裡面唯一的一張一鎊紙幣遞了過去:“剩下的是給你們的小費。”
“您是一位真正的紳士!”
“上帝一定會保佑您的!”
萊諾爾看到,兩位店員臉上的笑容真摯了許多。
他挺了挺腰杆,轉身出了“新潮男士”服飾店。
與此同時。
“開恩市圖書館”樓下。
一位位穿著藏青色製服,佩戴一道杠肩章,頂著編號頭盔的見習督察,或是身著白色醫用大褂的醫生、護士忙碌地用擔架轉移昏迷中的市民。
每一個擔架都被送上了醫院專用的電力—蒸汽動車。
每當一輛醫用電力—蒸汽動車載上八個擔架和五名白大褂,車門就會被合攏,然後呼嘯而去。
直到停靠的電力—蒸汽動車僅剩最後的一輛,一位頭盔上編號為Kb013的,剛確認好救助人數的見習督察快步跑向三道杠肩章,頭盔製式也明顯不同的高級督察身邊:
“報告長官,除了空蕩蕩的三樓以外,全部昏迷的市民都被我們送上了救護車。”
高級督察旁邊的警員提筆刷刷刷地記錄著。
“總共救助236人,失蹤人數還在統計當中,目前並未發現有人員死亡,我的報告已完畢!”隨後一道杠見習督察行禮,得到高級督察回禮後,轉身,小跑著歸於隊伍中。
“調查組”的記錄也已經送過來了,高級督察翻閱上面羅列的細節和疑點:
“噢,我的上帝!我發誓我從未看到過如此整潔乾淨的犯罪現場!!”
“我甚至用潔白的絲綢手套在地上擦拭了一下,結果就是我的手套它仍然潔白如新。”
“整個開恩市最好的保潔公司也做不到如此!”
“所以我的結論就是:沒有細節!但這也是最大的細節!”
“至於我的疑點,那可太多了!比如消失的書架,書籍,桌子,人……都去哪裡了?”
“被詢問的路人都提到了一閃而過的白光,那是什麽?”
“昏迷的市民沒有外傷,呼吸也十分平穩,仿佛睡著了一般,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
“最後我的建議是:親愛的高級督察查爾德先生,我們不管了,這也管不了,交給清閑,整天無所事事的特別調查行動組吧!”
高級督察查爾德先生攥緊了手中的“記錄”,眉心緊鎖,最後不得不承認老朋友說的是對的,他們管不了:
“轉交‘特別調查行動組’!”
“是!是!”一旁的警員飛快地記錄這個結論。
自然,他手中的“記錄”才是真正用來提交的。
………
密蘇蘇魯大道最深處,這裡坐落著整個奧古斯帝國最大的海灘酒店——“風情假日”酒店。
花上十二先令,就能在這裡得到一個帶有盥洗室的單間一天的使用權,同時還能享受免費美食與享有免費漿洗衣物的服務。
酒店三樓,C12的房間裡。
享用完“鮮嫩多汁的牛排”、“奧必利蝦肉球”與熱乎乎的大黃莖牛肉湯,萊諾爾將紙袋裡的衣物放到門口寫著“等待漿洗”的架子上。
等到晚上,統一的時間段,會有漿洗女工把它帶走。
轉動門把,門外的字體被調到“請勿打擾”的樣式。
坐在書桌旁,萊諾爾從鎏銀錢夾裡取出那根暗紅的帶花紋的三棱柱金屬管。
與底色不同的是,三棱柱金屬管上凹陷的十字三角圓圈花紋是古樸的灰銀色。
對著燈,光線還能透過中空的管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上去,與一般的飾品都沒有什麽不同。
空管?難道這是個哨子?
或許吹動這個哨子能號令一片亡靈?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畢竟據A先生所說,那些黑色長袍是死靈教會的成員,對於他們而言,亡靈就像呼吸一樣重要。
若他們真是為搶奪它而來,那它多半和亡靈有關系。
不能輕易地進行嘗試。
想了想,萊諾爾從腰間的口袋掏出筆記。
既然A先生是位預言家,是應該向他詢問一下。
萊諾爾拿起鋼筆,斟酌了一下,在筆記上寫道:
“我想請教一下,關於三棱柱金屬管的研究,你有什麽好的辦法?”
噠—噠—噠
A先生很快就收到,並且回復:
“我認為,這需要‘偉大的預言家’舉行一個預言儀式來確定。”
不待萊諾爾回答,又一行印刷體出現在筆記上:
“預言儀式需要的物品:一塊至少能蓋住桌子的黑色底布,熏香,深海鉬魚油50ml,龍舌蘭葉,一個中等廣口陶罐。”
萊諾爾提筆又問了大致需要的費用。
從口袋裡拿出那份報紙,在空白的地方寫下需要的物品,拉響了位於床頭的電鈴。
又轉動門把,等著酒店服務員的到來。
叩叩叩——
得到回應。
門把轉動,白色襯衫,紅色馬甲的服務員走了進來,行禮:“請問您需要些什麽幫助?”
萊諾爾把報紙寫了字的那一塊撕下來,從錢夾裡拿出兩先令:“請幫我找來這些物品,剩下的是一些小費。”說完一齊遞給了紅色馬甲服務員。
紅色馬甲服務員再次行禮:“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等到紅馬甲服務員離開後,筆記上再次浮現一行印刷體:
“咳,那個,我在的地方現在不太好進行預言儀式,但是我會把它教給你,你只需要借助‘地靈之心’就能啟動它。”
萊諾爾知道A先生能看到,於是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然後靠在椅子上休息。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難熬的,萊諾爾連續打了兩個長哈欠,又看著手表上的時針走了半圈後,門終於又被叩響。
紅馬甲的服務員再次離開,窗外的太陽已經西落,橘紅橘紅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天。
真像夏天啊!
看著這一幕,萊諾爾由衷地感歎到。
收回目光,腦海中回想A先生教授的儀式方法並開始動手:
“鋪好黑布,把香薰放入陶罐,龍舌蘭葉段掩蓋在香薰上,但要把香薰的棉線露出來,”
“然後,滴入深海鉬魚油,”
“點燃香薰,”
“若非異能者,借助什麽的力量就要向什麽祈禱。”
萊諾爾閉上雙眼,雙手合十:
“來自亡靈世界的‘地靈之心’,”
“你最忠誠的契約夥伴祈求你的幫助,”
“一同探索眼前這未知的存在!”
萊諾爾感受到掌心印跡處的蠕動凸起。
一抹幽藍的小火苗從兩掌掌縫間躥出,飄向預言儀式祭品。
白色火光大亮,祭品被吞噬,最後只剩一個被灼燒得烏漆漆的陶罐。
然後白色火光中伸出一抹虛幻灰霧,探向暗紅三棱柱金屬管。
隨著頭皮撕裂般的疼痛,萊諾爾感受到腦海裡鑽進了一塊記憶碎片,沒等大腦的主動號令,周圍散發的思維自動探索著這侵入者。
於是,萊諾爾看到:
主色調為黑灰錯雜的世界,空間裡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灰霧,到處都是或飄浮遊走,或靜止不動的人形和非人形生物;
遠處灰色霧海連綿似山脈,層層疊疊,排列齊整的暗紅色光亮從灰霧後透出來……
還沒等萊諾爾深入探究。
畫面一轉。
幽暗腐朽的大殿裡,兩根間距微廣的大柱直愣愣向上伸入昏黑之中,兩柱中央豎直地躺著一口黑鐵包邊棕黑色木棺,棺蓋中央嵌著鐵環八角太陽神徽。
視線再往前探去。
一片灰暗之中閃爍著點點猩紅。
一切到這裡就結束了,因為萊諾爾嘗試著再往前一步時,腦海裡的碎片突然粉碎,緊緊纏繞的思維也因失去了目標,一下飛散開來。
隨後視線回到身處的這間屋子,“地靈之心”早已無影無蹤,但萊諾爾知道它已經回到身體裡,因為手心印跡的熱度這會兒還在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