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壑明山
幾聲清脆的鳥鳴喚醒了躺在一處水草中的小汪。
小汪順著水流一直漂浮,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停在一處岸邊淺灘。晝夜交替,小汪躺在長滿水草的淤泥中,昏迷不醒,雙手依然死死抱著那根木椽。
年輕的生命總是頑強的,男孩小汪終於被晨起的鳥兒喚醒。他卻無法動彈,感到渾身痛疼,手腳麻木。手掌、胳膊和大腿盡是些火燒的燎泡,時不時鑽心痛。他仰望著蔚藍的天空,一動不動躺了好久,然後開始一點兒一點兒慢慢活動手腳,讓血液流暢起來。天空時時有彩色羽毛的鳥兒飛過,啾、啾地叫著。他忽然感到肚子餓極了。
河灘旁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包,山包長滿灌木,也有稀零的高大喬木。這裡除了灌木叢中的鳥鳴和空中掠過飛鳥,很少見到走獸。
男孩小汪拄著一根齊身長的粗樹枝,艱難地在灌木叢裡穿行。他現在不但餓,而且感到很冷。秋末冬初,雖然氣溫還沒有驟然下降,明豔的太陽也帶來些秋季殘存的暖意,然而裹著潮濕衣衫的男孩仍在瑟瑟發抖。他微微抬手觸觸額角,滾熱的。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他堅持走到一片灌木稀疏長滿雜草的地方,撐著樹枝歇了會。在那片草地,他一邊拿樹枝打撥草叢,一邊眼睛瞅著,最後找到了自己要找草藥,伸手連根拔下幾株下來,別在腰帶上。然後他再拄著樹枝拐杖繼續慢慢走,終於尋到一處有岩石裸露的地方。他看看那片岩石,不是花崗岩應是頁岩。再摸摸身上,雖然在剛一清醒就摸過了,依舊不甘心再摸一遍,最後還是讓人失望。在水裡泡了許多天,身上的寶貝全泡掉了。那把防身匕首不見了,心愛的小錦囊不見了。錦囊裡裝著是他自己私下裡利用閑暇時候研製的一種迷藥。他曾偷偷拿五師哥和那個討厭的六師哥梁朋做過實驗,功效顯著,非常好使。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無人知曉。如今,五師哥已故,梁朋不知所蹤。不對,應該講,對於眾人來說,他一個人身處在這不知何處荒野之中,才是不知所蹤。盡管自己身陷困境,男孩仍然記掛桃村的人們。可現在要處理草藥,什麽工具都沒有怎麽辦?男孩思考片刻,往上一摸頭髮,果然,發簪還在。
男孩在岩石鋒利處將衣衫下擺割下一條,鋪在一處平滑的岩石上,接著用發簪將采集的草藥在麻布條上搗碎,混在一起。草藥都是些柴胡、黃岑之類的。男孩又看見一個白色岩石,他過去拿發簪戳戳,質地很軟,他知道這是石膏類的軟質石頭。於是,他搗些粉末下來,和麻布條上草藥和在一起。他用簪子細細地攆著,攆出的汁液滲進麻布。他把麻布放在口中,輕輕的吮吸著。最後把草藥殘渣塗抹在兩頰,在平滑的岩石上躺下,曬著太陽。半晌,男孩感到精神好了一些,又開始在麻布上搗研著草藥。這次草藥是些大黃、紫草之類的。男孩將搗好的碎末和汁液塗抹在胳膊腿的燒傷處。之後,再仔細觀察渾身,見灼傷的皮膚都塗滿了藥膏,才放下心來。
下一步要解決饑餓問題。在這片丘陵地帶,男孩找到了一些發甜的草根,但不能根本解決饑飽。他站在小丘上,看著遠處巍峨的大山,山裡的植被豐富,不像這裡品種單調,應該有能吃的野果。男孩拄著拐,向大山走去,離著他漂流下來的大河越來越遠了。
這座山叫壑明山,準確講是壑明山脈。山巒起伏綿延不絕數百裡,壑明山脈向東北一直延臨東海,不過山勢也逐漸趨緩。
壑明山主峰山脈實際是中容國和青丘狐國的界山,但由於這片廣大地區叢山峻嶺,層巒疊嶂,終日雲霧繚繞,濃蔭蔽日,兩國都未將壑明山置於本國管轄。對人間來講,壑明山是無主之地。接近東海的那段山體,山勢緩和,植被也與主峰段不同,通常山坡生長著槭樹、楝樹這樣的喬木,每到秋季,漫山紅葉,豔似彩霞。 男孩小汪在這大山的山谷裡尋到許多可口的漿果,他終於把肚子填個飽。山谷兩側峭壁懸崖,坳陷處長滿荊棘,谷底有條潺潺溪水,清澈見底。男孩在山谷中轉悠了五六天,除了經常見到松鼠一些的小動物,沒有見到更大的走獸。他要在這山嶺中找個棲息之所,自己傷體未愈,病也沒好透,得找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好好將養。終於,在山谷的盡頭,半山腰處,他發現在一道密密麻麻的藤蔓後面有個洞穴,洞口不大,裡面卻很寬敞。他尋了許多枯草葉子鋪在地上,終於有了一個舒服睡覺的地方。
休息地尋得很及時,當天夜裡就下起雨來,接著是雨夾雪,氣溫驟降。男孩雖然避免了風吹雨打,還是感到渾身有些發冷,他把枯葉裹在身上,感到溫暖許多。有多少天可以在一個沒有硌身的地方睡覺了呀,今晚太舒服了,男孩迷迷瞪瞪的想著想著,便甜甜地睡著了。
突然,一聲嚎叫把男孩驚醒。他一個激靈,坐起來。什麽聲音?是狼嚎!還有低沉的喘氣聲、奔跑聲,互相撕咬的聲音。是狼在打架?他嗅了嗅感應外面,嚇了一大跳,外面至少有上百處狼和犬的味源。他黑暗中摸到一根粗木棒,緊張地盯著洞口那層藤葉,心裡禱告最好什麽都別進來。這幾天,男孩一直想法做一些工具,他尋到一片鋒利的片岩可以用作刀片一樣切割東西。又尋到一塊鴨嘴狀石頭,綁在這根木棒上就是一柄石斧。不過綁石頭的合適藤條還沒尋到。現在,洞外上百條狼犬在打架,他也只有這根木棒作為自衛武器。他以前在桃村曾見過狼妖,那妖站立起來高出他一頭,那時他還是個小孩,不過現在他還是個小孩,個子並沒有長了多高。還是祈禱不論外面的是狼還是狼妖,千萬別發現這個洞穴,否則肯定是凶多吉少。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撕咬聲漸漸停止,男孩依舊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終於,天亮了,一絲微光從藤條間照進來,外面一點聲響也沒有,好像風雪停止,天晴了。男孩還是不動。這樣又過了兩個時辰,升在頭頂的太陽將陽光灑滿山坡,已快中午了。男孩這才站起身,壯了壯膽,握緊木棒,輕輕掀開藤條,走了出去。
山坡上滿是打鬥痕跡,這邊荊棘草叢倒下了一片,那邊樹皮脫落上面斑斑血跡。往下走,男孩看見躺在草叢中的一條很大的黃犬,他小心過去,用手探了探,已經死了。又看見一匹大灰狼,張著嘴眼睛睜著躺在地上,他過去探了探,也死了。越往下走,黃狗和灰狼的屍體越多,看來昨晚是黃犬和灰狼在打架。狼和犬不是同類嗎,怎麽會在這裡拚了個你死我活?男孩不理解。
一顆大樟樹下躺著一條毛色金黃的大狗,尾部、脖頸淨是傷口,身軀比前面見到的都大一號。男孩有些難過。可能人們叫他小汪的名字也是源自一條狗,因而當他看到這麽漂亮的一條死了心裡不好受。他走過去順順那犬的背上的毛,很光滑。又摸摸狗的肚子,還很溫暖,心一驚,緩緩用手探頸部,還活著!男孩一下跳開一邊,握緊木棒擋在身前。那狗一動不動。男孩猶豫著,終於下了決心,他再次過去仔細觀察狗的傷口,張著膽子扒開狗的嘴巴看看舌頭,然後就起身走了。過了好一會,男孩回來了,他把製好的藥材敷在狗的傷口上,又用短棍撬開狗嘴,用一面大葉子裹著一些膏汁,慢慢往嘴裡送。忙完後,又看看,伸手用力把狗的身軀拽拽,好讓它更舒服地躺著。然後,男孩就走了。
下午,男孩又來了。他已經在谷中采了兩天要吃的果子,還在洞穴裡睡了一覺。男孩來到那大狗跟前,和中午一樣,敷藥、喂食忙了一通,忙好後就又走了。
這樣,男孩一連治療照顧金毛大狗三天。第四天一早,大狗醒了。男孩將做好的膏湯盛在半截竹筒裡,竹筒是他這兩天新做的工具。竹筒貼在大狗的嘴邊,再用一個扁木柄往嘴裡喂。從昨天起,他就不用短棍翹狗嘴了,食物到了嘴邊那狗就條件反應似的張開嘴。男孩撅著屁股好容易喂完了,現在這大狗好像越來越能吃了。男孩正要起身,大狗忽然抬頭,用舌頭在男孩的臉上添了下。男孩嚇得蹦了起來,大狗卻趴著地上搖著尾巴,吐著舌頭望著他。
其實,大狗在第二天下午就有了感知,不過它仍在裝睡,一方面身體傷重未愈,條件不允許即刻行動起來,另一方面它其實是個犬妖。大狗是這群黃犬的首領,它們這個族群世代將這壑明山主脈西南坡作為領地,一直相安無事地生存。這片領地小動物很少,大狗帶著它的族群成員學習捕魚,山澗溪流中有許多白色的小魚遊來遊去,肉質鮮美,富含營養。偶爾再去捉些松鼠當點心,整個族群吃喝不愁,生活得其樂融融。大狗是族群中修為最高的,也只是人形變化自如,人形時的戰力還不及犬時強,為了與族群的同類一致,它很少幻化人形。生活的安逸,讓犬族們修煉變得懶散,至今族群中幾乎大多數還是犬,未修成犬妖。這種不求上進情況的不良後果終於來了,這次與狼族的戰鬥,犬族吃了大虧。
那天,一個體型碩大的灰狼頭領來到黃犬領地,說是奉了妖王的旨意,黃犬族必須參加與妖族為敵的人類的戰爭,首先要它們離開領地到南方各地去奪取人類的藥材。大狗大黃看看那條一臉傲慢的灰狼首領,又看看跟著它後面的那群張牙舞爪狼妖,心道,妖王?我們妖界都是獨來獨往,各行其是,沒聽說還有什麽妖王。灰狼首領解釋道,大王平日裡雖蟄伏潛藏,是不願太顯招搖,畢竟九洲大地還是人族為主。雖是那樣大王也還在時時暗中關切眾妖子民,各處小妖之所以能夠快樂地生長,是和大王關心分不開的。現在妖族有事,大王號令,各族群應當千分響應,萬分執行。
聽了半天大黃也沒弄明白它們的大王屬何族群, 長什麽模樣,王宮寶殿在什麽地方。不過看著對方殺氣騰騰的架勢,好漢不吃眼前虧,它決定服從。然而對方見黃狗們示弱,氣焰更加囂張,那灰狼頭領晃晃腦袋,叫道:“母犬、小犬留下,其他犬作為我狼族支隊,今晚出發。”這種條件犬族是絕對不能答應的,母犬幼犬單獨留下,沒有公犬保護,就會任狼宰割。同樣,沒有了母犬幼犬的黃犬族群,最終將會滅亡。一味懦弱只能被欺凌、被宰割,狼族的得寸進尺激發出黃犬們的勇氣,雖然敵強我弱,但為了生存也要不惜一戰。這群灰狼們瞧不上眼的土狗,在戰鬥中爆發出超常的戰力,讓狼妖們吃盡苦頭。不過最終黃犬們還是敗了。大黃傷痕累累,見大勢已去,便用盡最後氣力發出跑的指令。跑吧,趁著夜色,能逃掉一隻算一隻。那灰狼頭領再次衝上來,狠狠咬住大黃的頸部。
大黃體內虛中的妖丹,開始渙散,體內頑強的生命之氣在拚命地阻擋,但是頸項上那處深深的傷口裡鮮血一直在不斷的流淌,生命也在逐步流失,這樣下去最終將是妖丹寂滅,魂飛魄散。然而,有個外力止住了流血,並給自己注入活力。妖丹反應最靈敏,它停止了渙散,竟也開始了凝聚。大黃感知到一個生靈,是個人類,在救治自己。犬類妖丹的感知非常靈驗,大黃知道這個凡人沒有惡意。於是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享受著周到的治療。當它感覺身體元氣恢復了大半,忍不住睜眼看看那個凡人。當看到竟是一個人類孩子救了自己,激動萬分,不由地用犬類表示最友好的親密方式,舔舔男孩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