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雨歇。
午夜,燈幕散射。
街道正中央水霧氤氳,好似熱氣騰騰。
雨霧又轉而漸朦朧……
老者長靴踏入水窪,夜色中黑水泛著暗紅色亮光,周圍空氣中還殘留有淡淡的恐懼,和洶湧的殘暴之意。
黑衣老者騎跨上馬,和三位同伴低聲交談。
老者們極粗的聲線,震得水窪波紋圈圈發散。
只聽急促的拽弓弦聲,騎馬在最後頭的老者雙目寒芒大放!胡子白須倒豎,倒拽弓弦;氣如煙海一般,匯聚於他粗糲老手緊握的長弓,以及那箭的鐵箭頭上!
半空裡爆發一團白芒,射過諸位面色不動的老者,在遠端一座建築牆壁爆炸,磚頭炸開來,裡面躲藏的東西瞬間跳出!
使弓老者抿住線條乾硬的一字嘴唇,再搭一箭;路上車輛早被他這一手嚇得棄車而跑,還有來不及跑的女人小孩,躲在車內瑟瑟發抖。
轉眼間,那東西縱跳不見。
後面一箭雖已搭上,使弓老者卻沒有射出,原來是被另外一個老人攔住,聽其說話音調,竟然是位老嫗。
“你不要亂射!”
使弓老者聽她教訓自己,習慣性放下弓。
“人形妖。”
老嫗左側,同樣白髯的老者開口道。
“不在圖鑒上的鼠妖。”白髯老者沉吟道:“十一年前,曾有過鼠妖記錄,發現者是那個綠頭髮的小姑娘。”
“哪個?”
“頓河收養的白眼狼。”使弓老者提醒說。
老嫗道:“頓河死得蹊蹺,這事兒不可聽信阿淳一面之詞。”
“難道阿淳的話有假?”白髯老者反問。
“阿淳這家夥一直很有能力,協會在他手裡竟成為今日這樣的龐然大物。”使弓老者歎道。
“就算他功勳卓著,頓河的事情就這麽糊裡糊塗下去嗎?”老嫗顯得對此事不大願意松口。
第四位老者面貌徹底隱藏在兜帽下,此時道:“先處理眼下之事,再談論過去之事。”
街道馬路上到處是大小建築碎塊,灰塵浸濕為黑泥,說話聲自他一句而止住。老人們經厲歲月,已經不知如何做無意義之事,談論無意義之話題;它們只會用尚且靈敏的腦袋指揮僵硬的身體,做最堅硬的事情。
街道上,中村君的斯巴魯汽車左右轉彎繞行,緊隨四位老騎手而去。
……
……
冷泉天皇年輕時生得眉清目秀,俊美有余而霸氣不足;這是一張彩色全家福,冷泉天皇穿著皇族黑金軍戎正裝與皇后居中,十一二歲的小悠仁站在母親身邊,冷泉天皇陛下身邊是英俊的年輕男人,同冷泉天皇長相有七分相似的他懷裡抱著年幼的恂子。
如今已經長大的悠仁再看這張照片,特別是照片中已經去世的父親和母親,不禁悲從中來……
“人類真是可悲,我的種族從不如你們這樣可悲。”黑柳先生出現在悠仁天皇身背後。
悠仁天皇將照片正面蓋在金色書櫃上。黑柳先生接著道:“因為我們不會有仇恨,也不理解仇恨。”
悠仁天皇道:“朕個人並不能代表全人類。”
“您真謙虛,陛下。”
“東京捉妖師協會已經在區部進行全面搜索,其中有四位雲從級高手。”
“您打算如何?”
“你們不打算做點什麽嗎?”
“我們正到處被東京捉妖師協會絞殺。”
“派出高手。
” “讓我們插手東京嗎?您想引發戰爭?”
“戰爭?又不是沒有過。”
“您是指上次消滅艾塔的戰鬥?”
“艾塔?”
“就是螞蟻國,他們不重要,而且禍是他們自己闖的。如果您認為這就是戰爭,或者說,我們就只有這點兒實力,那您可太小瞧我們了。要不說冷泉天皇為何不在當年極其強大之時毀滅我們?便是因為他比您要清醒得多。”
悠仁天皇臉上出現怒意,說道:“我父親是因為那個人,才對你們姑且談和!”
黑柳先生笑道:“您不也不是因為那個人,才會和我在此談話麽。”
悠仁略微冷靜下來,說道:“那就引發戰爭吧,朕不在乎。”
黑柳先生陰測測冷笑:“我們雖然不懂仇恨,但我們漸漸已經學會一些……他殺死你父親,那叫仇恨,他又想殺死帝姬,我們又學會什麽是背叛。”
悠仁天皇雙目中紅芒閃動,那是不受控制的一股力量,時而出現……
“在和人類打交道的過程中,我們彼此越來越了解,也越來越接近,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們會和平相處……”黑柳先生依舊冷笑道。
悠仁天皇咬牙壓製住體內那股力量,那是妖族對他的禁製,如今這種情形的出現,相較起那位背叛妖族的上一任合作者之遊刃有余,究其根本,還是他自身太弱小罷了。
“如果你解除朕身上的血印,朕便相信我們是可以共存的。”
黑柳先生道:“您不會把笑話當真的,對吧。”
這會兒悠仁總算知道什麽是可悲了,妖族自然有辦法解救他們的“帝姬”,只是不想和他這個被利用的傀儡分享而已,再多說又有何益!悠仁天皇憤然拂袖而去。
“天皇陛下。”黑柳先生叫住悠仁。
“還有什麽事!”悠仁冷聲說。
“陛下,這個笑話您連想都沒有想過,可是我卻是認真思考的,僅僅是我個人而言,這未必是不可能實現之事。”
悠仁說:“只要世上還有捉妖師,就不會有吃人的怪物;只要有吃人的怪物,就必定會有捉妖師。你竟也會有天真的想法,黑柳先生。”
黑柳先生說:“妖族並不喜歡吃人。”
悠仁哈哈笑笑,似乎覺得這個笑話比剛才那個好笑得多。
年輕的天皇頭也不回地走了。
黑柳先生漆黑的眸子微微閉合,略微整理皇家近衛軍軍裝,將放在大理石牆邊的長槍扛在肩膀,轉身離去。他在人間扮演過無數角色,軍人、貧民、富商、農民、漁夫、流浪歌手、糕點師,他了解人類甚於自己的種族,在他看來,妖族的文化一無是處,人類比他們有趣一百倍。
或許這就是征服的意義——還是對他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