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邃而低垂,灰暗的烏雲悄無聲息的吞沒了皎潔如玉的月亮,淡淡的潮濕氣息在翻滾的雲層中聚集,一滴雨水打在了正在拉動卷簾門的手背上。
哐。
卷簾門放下後,陸野轉過身,看向了格外陰沉的天空,緩緩撐開了手裡的格紋折傘,走上了燈火闌珊的街頭。
不知怎麽,這條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街,今天好像漫長了許多。
“要回家了嗎小野?”
隔壁茉莉香餐館的劉阿姨擺放著碗筷,看著陸野問候了一聲。
陸野微笑著停下腳步,兩隻眼睛眯起:“是啊,要回去了。”
劉阿姨把手放在圍裙上擦拭:“已經這麽晚了,還沒有吃飯吧,雨快要下大了,沒什麽生意,要不然就在這裡跟我們一家一起吃吧,正好莉莉在家,你們年輕人可以多聊聊天。”
“謝謝劉阿姨,還是不了。”陸野連忙說了聲,抬起手擺了擺:“劉阿姨再見。”
長期獨處的他有些不愛靠近別人。
劉阿姨歎了口氣,看向了屋子裡板凳上身材姣好,穿著皮夾克低頭玩手機的徐莉莉:“你這孩子,怎麽就知道玩手機?剛剛你陸野哥哥走過去了,也不知道問候一聲,虧你小時候他對你那麽好。”
徐莉莉撅了噘嘴,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啊,他啊。長大後就沒怎麽說過話,跟不認識也差不多,而且,他家那個租書鋪常年沒什麽生意,二十七八歲了還這麽沒出息,誰要理他。你以後也少在我面前提他了,我才不喜歡這種沒錢沒本事的家夥。”
劉阿姨頓時開口:“我看小野挺好的!配上你綽綽有余了,你整天遊手好閑,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也沒有正經工作,小野踏實本分,又是高材生,不知道比你強了多少,你就知道錢,女孩子怎麽可以這麽虛榮……”
徐莉莉頓時惱羞成怒,抬起頭大聲喊道:“你知道什麽!?憑什麽這麽說我……”
……
窗外的秋雨連綿成了一條條素描般的細線,低瓦的吸頂燈為狹窄的屋子覆蓋了一層昏黃,雜亂無章的桌上,七八個被捏扁的空啤酒罐壓在稿紙上。
陸野坐在二手筆記本電腦前方,喝著三塊錢一罐的工業啤酒,看著youtube上虛幻6引擎的操作教程。
伴隨著視頻畫面切換、屏幕上老外繪聲講述,他時不時的按下暫停案件,低頭用筆在本子上記下一些操作要點及注意事項。
有些喝醉的他,筆下的字跡開始變得歪歪扭扭,不斷地溢出原本格子。
一雙白皙光滑的手臂毫無征兆的環住了他的脖頸。
陸野下意識的抬起手,抓住了一隻搭在他胸前纖細嫩弱的手掌,轉過頭,看向了那張精致潔白的臉龐。
水珠從烏黑濕潤的發梢處滑落,滴在陸野的肩膀上,有些冰涼的感覺。
“已經這麽晚了,早點休息吧,唔,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身上都是酒味,我不喜歡。”
陸野放下了啤酒罐,拿起了煙盒。
手臂離開了陸野的脖頸,曼妙的身影披著浴巾,抬手按住了陸野的手:“我說過了,我也不喜歡你吸煙。你這個臭小子怎麽總是不聽我的話。”
說著,她跨坐在了陸野的身前,如同水蛇一般纏繞著陸野,精致的下巴搭在陸野的肩膀上:“答應我,不要再吸煙了,也盡量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這樣消沉的你讓我心疼,從你心裡的迷宮裡走出來,好嗎?”
陸野抬起手,
用力的摟住了她:“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傻瓜,我不是就在這裡嗎?”
陸野的眼眶開始泛紅,眼淚不由自主的流淌下來:“今天何明峰來找我了,對我說要我原諒他。但是我不想。”
“當初在大學宿舍的時候,他不是你的死黨嗎?你們還一起打籃球,說起來,那天要不是他推了你一下,你也不會撞到我,也不會為了向我賠禮道歉纏著我,對我說那些有的沒的,害我不得不跟你在一起。”
陸野緊緊抱著她:“可是也正因為這樣,所以你不在了,永遠都不在了。”
“傻瓜,我一直都在的,因為我們在煙火下發過誓,會永遠永遠的在一起,永遠也不要分開……”
……
雨滴順著泛黃的葉片滑落在窗台上濺起水花,細密的水滴散落在玻璃窗上,向縫隙處流淌。
冰涼的地板刺激了陸野的神經,他緩緩坐起身體,若有若無的眩暈和痛感,令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
他撐著地面,坐了起來,重新爬回到椅子上。
筆記本電腦裡,循環播放的教程仍在繼續著。
陸野將視線挪向窗外,看著寂寥秋雨洗刷過的天空,不住的出神。
許久……
他才從桌上拿起了舊錢包,放在眼前展開,大頭貼上,那張姣好的面容正對他燦爛的笑著。
……
秋雨清洗過的街道變得明亮了不少,包子裡熱騰騰的汁水充滿了口腔,陸野單手扯下了店門上的鏈條鎖,用石頭掩住了兩扇門。
站在租書鋪的門口,望著裡面陳列的書架,陸野一動不動。
地上還有著昨天散落的煙頭與煙灰。
陸野放下了手中的包子,跨過了地上的狼藉,走向了盡頭的衛生間。
開燈,走入。
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陸野看著鏡子裡面頹唐的自己,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兩腮和下巴上細密的胡茬。
又撩起了已經有些遮擋視線的劉海。
時間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愈發成熟的痕跡,青春的尾巴似乎已即將消逝。
而在此之間,那些曾經的舊夢也變得不可觸摸。
要這樣繼續下去嗎?
在世界的邊際等待自我的消亡。
每天在煙與酒與懷戀的幻夢中淹沒。
這真是她願景中的你嗎?
……
“喂,老陸。”
陸野坐在椅子上,手持著已經淘汰多時的舊款手機:“我想跟你借錢。”
電話的另一頭響起了父親陸民安的聲音:“談女朋友了?什麽時候帶回家來,給我和你媽見見?”
陸野把手放在了額頭上:“沒談,我想再開個公司。”
“再開個公司?”
“啊。”
“你這小子,是想開了?我還想著把你扔到租書鋪裡,你能喜歡看書,實在不行以後還能做個作家,誰想到老鄰居們每次打電話,都能聽說你在電腦前面整天劈裡啪啦的不知道在搞什麽,對顧客也總是不理不睬的,有多少書借出去以後沒有還回來的,你心裡有數嗎?算了,正好你妹妹放暑假了,就讓她去鍛煉鍛煉吧。那開公司要多少錢?”
“二十萬吧……要是沒有這麽多,十萬也行。”
“養兒子真他娘賠錢,你怎麽不是個女兒?你媽那裡應該存了些錢,我跟他說說。行了,就這樣吧。炮!炮!老李,你腦子進水了?你的炮怎麽走那裡了!?”
“老陸!觀棋不語!觀棋……”
陸野聽著那頭逐漸變小的嘈雜聲,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