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志進入了教室,開啟了自己一天作為雜役的工作。
在進門時凌雲志刻意放輕了聲音,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而這也是還是林才時的自己時常要注意的事情。
畢竟這些闊少爺們聽著課正無聊,自會尋找理由分散注意力,順便消遣消遣鬱悶的心情。
而像林才這樣一看就軟弱可欺,本本分分的小仆,當然就是絕佳的欺凌對象,是一塊柔軟好捏的棉花。
所有人都把對被自家長輩強行安排到這裡上課的怨念發泄在林才身上,只要林才做事稍微有點瑕疵,他們就會極其誇張地好像他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似的,對其厲聲呵斥,甚至拳打腳踢。
而林才也知道這些人不是自己惹得起的,自然也只能雙手抱頭卷縮起身子,讓他們將自己就這麽打一頓。
盡管護住臉和頭讓他多少避免了鼻青臉腫以及腦震蕩的糟糕情況,但被揍了一頓後林才往往都是渾身淤青、衣衫破爛。
而在回去之後見了於小雅,林才也並不會說出實情,以至於被於小雅誤認為自己是和人爭勝鬥狠才落到如此下場,可他卻也依舊不予辯解。
畢竟這時的林才也是個正要步入青春期的少年,他的心中憋著一股氣,一股至少在於小雅面前自己的形象要強硬起來的氣。
這種強硬並非是說林才會將在外面積累的怨氣發泄給一直關懷自己、陪伴自己的於小雅。
那個善良又懦弱的林才從未像那些人一樣去欺凌一個弱者來取得那種卑劣的優越和滿足感,他也不曾想要將自己的痛楚施加任何人,更不要說是早在他心中無可替代的於小雅。
他所想要的,是找回自己在於小雅面前屬於一個男孩一位兄長的尊嚴和氣魄來。
他希望自己在於小雅心中是一個有力量、有抱負、同時嫉惡如仇,敢於伸張正義的英勇少年,而非是一個一直在被欺凌卻毫無反抗之力的廢物。
所以他寧可讓於小雅認為一切皆是由於自己的莽撞笨拙而出言斥責,乃至讓他們這對明明親密無間兄妹倆爭吵起來、吵得面紅耳赤最後互相冷戰,也不願讓於小雅心疼他、憐憫他。
在林才看來,至少這樣他在於小雅的印象裡,他一直在與那些試圖欺凌他的人作鬥爭,一直在勇於向他們揮拳,一直不曾向那個該死的命運低頭……
盡管這一切只是個謊言,是一個男孩傾盡全力在自己重要的女孩面前撒下的謊言。
但只要於小雅信了,這便讓林才感到一絲滿足,一絲可悲的滿足。
這就是當年的林才,一個倔強又怯弱,想在自己珍重的人面前擁有最後的基本顏面的平凡少年。
不過實際上林才根本沒有想通自己為什麽不願對於小雅說出實情,以至於這成為他們兄妹倆的心結,讓他們倆開始慪氣,氛圍也不似以往。
雖然林才沒想通,但凌雲志想通了,他清楚這位少年的心思,他能理解一個胸懷遨遊四海的遠大夢想卻只能蹲坐在角落哭泣的少年…為何要去爭取這在現實中那點似乎毫無意義甚至可笑的顏面。
因為那真的是他……僅剩的顏面了。
至於他凌雲志為什麽懂,這也很簡單,畢竟凌雲志本就是林才,但林才卻並非凌雲志。
林才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隻想著怎樣和自己的妹妹一起自由自在的活下去的少年,他有著一顆赤誠而仁善的心。
然而凌雲志的胸膛雖有著這顆心,可從這心頭湧入血管的卻已是那黑暗渾濁的血。
時間是一把剪刀,將人從稚童、少年、青年、老年,一段段的剪開。
而凌雲志或許是格外被命運偏愛,他人生的四段分的是那樣的徹底,就好像四段完全不同的人的人生。
總之,現在的凌雲志已經不打算再讓自己今後的人生留下遺憾,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從這個最為低微的林家小仆做起,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走到自己想要的軌跡上。
所以他要好好扮演自己現在的身份,自己作為林家小仆林才這個身份。
擦地板這種簡單的雜物而已,他還是會做的。
凌雲志雙膝跪在地板上,用水打濕抹布,認真用抹布擦洗地板上那些由泥塵構成的腳印,他的動作有力而細心,而且直到地板潔淨無痕才到下一塊,其中就連縫隙裡松動的沙石都被他用抹布的毛邊挑出。
做事,他喜歡盡可能的做到一絲不苟,這是他作為林才時就有的習慣。
也沒別的緣由,單純只是他被別人挑毛病挑慣了,以至於他有了自己給自己挑毛病的習慣,久而久之就變成了這種好像凡事都要求個滴水不漏,萬事周全,他自己才安心的脾氣。
“嗯?”
而就在凌雲志擦地板擦到一人腳邊時,突然一隻沾著墨水的毛筆從桌子邊沿滾落,眼看就要落在地板上。
墨水落在這木質地板上很難擦去,但凌雲志手疾眼快,他直接抓住了半空中的毛筆,並在筆尖的那些墨水滴落前,將抹布向前一推讓墨水全滴在抹布上。
“好你個林才!”
而這時一條腿就直接向凌雲志臉上踹了過來,要是從前的林才定然會慌亂,他是要結結實實的吃下這一腳並在臉上留下一個鞋印的,但凌雲志在抓住毛筆時,精神就處於極度專注的狀態,對於這突然襲擊自是下意識的就抬手反擊。
“哎呀!”
至於反擊的武器則是他手中的毛筆,他將筆杆向著對方的鞋底中間捅去,這一捅直接讓對方整隻腳酸麻無比,再加上對方是抬腿踹來,正是重心不穩之時,他竟因這一擊直接向側邊倒去,帶翻了桌上的線裝書本和檀木筆架。
“唔啊!”
然而還沒完,更倒霉的是他在倒下後,身子撞得書桌偏移,那放在桌沿裡頭還有一灘墨汁的硯台便直接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接著這墨汁便順著他的臉上留下,把他的大半張臉染黑了不說,四濺的墨汁還將他的白衣衫染得斑斑點點。
本想低調,可突然就弄出這麽大動靜的凌雲志其實現在還是懵逼的。
因為剛剛他完全就是下意識的被動防禦動作,沒想到直接就引得整個學堂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的看過來。
而這個倒霉蛋,便是林家三少爺,林福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