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那些木刺都拔出來了?”

　　在簡易的停屍房內，林嶽武皺著粗厚的眉頭看著這崔郎中從屍體的手肘裡夾出一根帶著肉絲的木刺，然後將之擺在一個鐵製托盤內，算上這根，這裡面共擺著八根長短大小木刺。

　　“對，差不多就這些了。”

　　崔郎中低頭端詳著這些木刺，時不時發出怎舌聲，似乎非常糾結。

　　林嶽武也湊過來看了看，皺眉思索一番後問道:“這些木刺發黑……難道上面有毒嗎?是什麽毒?”

　　蠍心膏還是鶴頂紅?

　　林嶽武其實看不出門道來，他作為秦嶺城的千衛都統，大宣朝六品武官，其出生也是武學世家，一貫瞧不起那些旁門左道，就算曾在江湖闖蕩，但其對毒物的了解也並不深。

　　崔郎中搖了搖頭說道:“沒，單純只是火燒的。”

　　“這……”

　　林嶽武沉吟片刻後又道:

　　“那……這些木刺有什麽來歷嗎?”

　　崔郎中又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沒什麽來歷，看起來很普通，就像是從木頭上隨便折的。”

　　這便令林嶽武啞然，難不成一個武師真就是被幾根木刺扎得動彈不得，甚至被烈火活活燒死的嗎?

　　這實在太超乎常理，至少林嶽武是不信光扎幾個穴位就能讓人失去反抗能力。

　　何況人不可能站在給你扎，真要投擲木刺，又該怎樣才能扎到人身上那幾個豆大的小點?

　　再加上人看似柔軟的皮膚其實十分堅韌，外面還套著衣物，尋常的木刺又該怎樣扎得穿呢?

　　或許是明白林嶽武的疑惑，崔郎中將目光轉向素衣少女，並對其說道:

　　“蘇雅，咱要乾大活了！”

　　“是。”

　　那素衣少女一點頭，便從木箱中取出了更多的紗布和鐵托盤，並從另一個布包裡取出了一堆刀具，然後將之分給了崔郎中。

　　“崔先生，您現在是要?”

　　林嶽武看著這老郎中和那少女的舉動著實有些迷惑。

　　這一老一少雙手中都各拿著一把刀，其中一把是柳葉似的小刀，另一把樣貌相差無幾，但在尖端有著一個倒勾，看起來應是一對。

　　“解剖。”

　　那少女的回答非常簡潔。

　　林嶽武那還未舒展的眉頭皺得更誇張了，他道:

　　“剛才你們不是做過了嗎?”

　　崔郎中知道林嶽武這個外門漢一定還是不知所然，於是他補充道:

　　“這具屍體現在還有很多謎團沒有解開，就算拔出了那些木刺，我們也還得切開他的外皮看看他裡面有什麽情況。”

　　林嶽武道:“切開?只是肚子嗎?”

　　“呃……”

　　崔郎中面露難色，他想了想然後解釋道:

　　“林家主，您可以將這具屍體想象成一個盒子，我們現在只是在研究盒子蓋，可能研究的也就只是這個蓋子，更多的東西就要打開蓋子，看看裡面才行。”

　　“嗯……”

　　本來林嶽武想著這兩人只是要對這鍾五郎的遺體做少許的破壞，所以前面也未加阻攔。

　　可這下似乎就不再是“少許”的破壞了。

　　“罷了，你們做吧，不必拘束。”

　　林嶽武雖有遲疑，但還是很快做出了決定。

　　畢竟自家的管事不聲不響的就這麽死了，不搞明白原因，林府上下包括自己在內都將寢食難安。

　　為了自家人的安危，讓這一直為自家做牛做馬的鍾五郎再做點“犧牲”也沒什麽。

　　同時林嶽武補充道:

　　“但我希望你們可以拿出什麽成果來。”

　　“哈！承蒙林家主的信任，我們必然要拿出成果來。”

　　崔郎中的語氣看似輕松，實際上他的額頭已經冒出冷汗來。

　　這林嶽武也並非善茬，能穩坐棒牛軍的統領和秦嶺城千衛都統，林嶽武自有其雷霆手段，眼下對方把這個差事交給他們，辦得好自然是一樁好事。

　　可要是沒辦好，拿不出令其滿意的結果，那恐怕就糟了。

　　然而這可是個棘手的差事，崔郎中縱使從醫四十有余，也曾替官府斷過幾樁無頭大案，此刻卻也一樣犯了難。

　　畢竟眼前的線索太少了，根本沒有什麽可以鎖定凶手的關鍵信息。

　　屍體受到嚴重燒傷，部分甚至已經碳化，那些嚴重燒毀的部分有什麽傷口都看不太清了，而且不少傷勢也很難確定是凶手留下而非死後房屋砸落所造成的。

　　盡管還有案發現場未曾前往，可崔郎中對此也並不抱希望。

　　此刻就算去現場查看，崔郎中也不認為自己可以獲得比在停屍房內更多的線索。

　　畢竟林嶽武說過那裡經受過一場大火，現在這秋冬季正是天干物燥之時，地點還是堆滿可燃的乾柴的柴房，又是燒了一個晚上。

　　所以不必親眼去看，崔郎中也知道那裡是真的不剩下什麽了。

　　這下想來林嶽武如此尊敬慎重的請自己過來，還真沒什麽好事。

　　但要不是大事，對方也犯不著如此慌張慎重。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相比被林嶽武給的壓力弄得有些喘不過氣來的崔郎中，林嶽武自己也並不輕松。

　　盡管他已經盡可能的封鎖消息，但顯然林府這事不可能瞞得了多久，要是此事不能妥善解決，整個秦嶺城都會看林府的笑話。

　　有人在林府內殺人，還全身而退，這無疑會對林家的威望造成不小的負面影響。

　　要是別的豪紳家裡出了命案， 或許也就成為一些市井小民茶余飯後的談資。

　　可林嶽武不是別人，他有千衛都統和秦嶺總兵兩個頭銜在，是實實在在掌握秦嶺城的兵權的人物。

　　手中有數千精兵強將的林嶽武的府邸受襲，這消息的效果就和軍部被炸差不多，會讓整個秦嶺城防軍的形象和威望都受到影響。

　　眼下想要盡可能的平息此事，那他就算不能揪出那個真凶將其斬首示眾，也得找出那真凶的廬山真面目來才行。

　　可眼下似乎並沒有那麽容易。

　　“誒?”

　　就在崔郎中和林嶽武都皺眉思索著各自的麻煩時，那素衣少女突然低聲驚叫，一想到對方前面那出彩的觀察力，兩人不約而同地都把目光轉向了此女，望其再像先前那般尋得破局之法。

　　結果他們看到的卻是那素衣少女一臉困惑加好奇的用刀尖挑著死者大腿側邊那模糊的長物，抬頭見兩人都看著自己，她立刻停止了動作，兩手放於身後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有啥好看的，都焦了。”

　　崔郎中直接給了那少女頭頂一個爆栗。

　　“唔嗯。”

　　少女委屈低頭嗚咽一聲。

　　一貫不苟言笑的林嶽武此刻竟也有些忍俊不禁，他搖了搖頭淡道:“小孩子好奇心強，難免的。”

　　“行了，乾活了！蘇雅，別再讓林大人看笑話。”

　　崔郎中吆喝一聲，拿著手裡的柳葉尖刀在屍體那焦爛的肚皮上比劃。

　　“嗯。”

　　蘇雅點了點頭，和這位老者一起圍在這屍體旁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