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你沒能保護好她?】
男人哀求般質問的話語,如同這世間最鋒利的刀刃,深深刺進彼得的胸膛。
十六歲的少年默默低頭,眼眶悄悄地紅了。
“……唉。”
伊森給鋼鐵一個眼神,示意它去關掉電視,自己則客串一波心理醫生:
“怎麽,受到打擊了?”
“沒……嗯,有一點。”
彼得下意識否認,對上伊森如海般深邃的眼眸,最終還是改口承認:
“其實我知道的,自己並不強大,平日裡對付一些小打小鬧的匪徒強盜還好,真要是對付些強大的罪犯,根本派不上用場,之前的蜥蜴人,如果沒有你,我自己肯定是搞不定的。”
“還有之後的惡煞,如果不是後面那個綠色的大塊頭過來救了我,恐怕你現在就得逢年過節帶束花去墓園看我了。”
伊森沒有插話,只是沉默地傾聽著彼得的自我剖析。
看著他把自己的靈魂掏出來,一刀一刀扎在上面。
“梅嬸總是會問我身上的傷疤是哪來的,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她就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在學校裡被欺負,雖然以前也的確是這樣,但那時候有你和哈利。”
“雖然閃電總是會趁著你倆不在的時候找機會找我麻煩,但基本沒動過手,大多都是一些惡作劇,拿我尋開心。有一次我被其他學校的人堵在小巷勒索,還是他路過時把我救了出來,為此還和他們打了一頓,受了不輕的傷,結果我們兩個的錢包都被搶走了,哈哈。”
伊森挑了挑眉,這才知道去年彼得和閃電同時一身傷來上學的背後原來有著如此奇葩的原因。
這算什麽,我的人只能我欺負?
“後來,我獲得了能力,但為了隱藏身份還是維持著自己的書呆子小透明人設,就算提前明知道那幫家夥們的惡作劇也會故意中招,但和之前不同。這一次,他們不能再傷到我了,不管是肉體上,還是心靈上。”
“我以為我真的改變了。”
“本叔叔曾經跟我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覺得我的能力足以讓我承擔更大的責任了。”
“可事實上,我還是之前那個懦弱的家夥,不敢面對失敗的後果,也無力承受有人在我眼前死去。”
“我……根本無法背負他人的死亡。”
“我一直都知道的,所謂的蜘蛛俠不過是一個中二少年為了滿足虛榮心而進行的角色扮演,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夢罷了。”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大家……守護這座城市……”
彼得有些哽咽:“我不想再像過去那樣渾渾噩噩地活著,我想利用自己的力量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伊森,你說,我是不是,只是一個碰巧被蜘蛛咬了的蠢小子?”
他探求般地望著伊森,期待著從摯友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與其說是在尋求伊森的看法,不如說是將選擇權交到了他的手中,讓他來決定“蜘蛛俠”這個角色存在的意義。
他是應該繼續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中,繼續擔任蜘蛛俠;
還是放棄這個虛偽的身份,重新做回那個平凡的彼得帕克?
無論這個答案是不是他想得到的,他都會接受。
伊森定定地看著彼得,眼中的神色十分複雜:
“……原來你是被蜘蛛咬了才獲得的能力啊,這什麽原理啊?”
“?”
彼得茫然地看著伊森。
大哥,你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奇怪?
我在這裡掏心掏肺說了半天,你特麽就記住這個了?
“咳咳,開個玩笑。”
伊森清了清嗓子,坐直身體,認真地看著彼得:
“這話由我來說可能有點奇怪,畢竟在做超級英雄這方面你可是我的前輩。但是,我覺得你現在陷入了一個誤區——為什麽我們要為沒能保護好他人而承擔責任?”
“那當然是因為我們……”
彼得想反駁,早就預判到他會反駁的伊森先一步插嘴,把剝好的香蕉塞進他的嘴裡:
“你先閉嘴,聽我說完。”
“唔唔——”
小蜘蛛同學提出強烈抗議,被伊森全盤忽視,繼續說道:
“繼續說回剛才的話題,你仔細思考一下,為什麽我們要為沒能保護好他人而承擔責任呢?如果我明明有能力保護他人,卻袖手旁觀,這受到道德層面的譴責還情有可原。”
“可如果我都出手保護了,只不過是因為能力不夠沒能將保護工作做到完美,結果卻把‘袖手旁觀’的罪責強加到‘能力不夠’上,這邏輯你覺得說得通嗎?”
“就拿這次列車事件來說,毫不客氣的說,就算你在旁邊看熱鬧又能怎麽樣,這件事本身是和你沒有關系的,如果你不出手,這一車人能活下來三成就不錯了。”
“可現在你付出了重傷的代價,救下了幾百個人,這幾百個人原本可是要死掉一大半的,都做到這種程度了,那些鍵盤俠居然還在質問你‘為什麽沒能救下所有人’?這是什麽他媽狗屁道理,好人就得讓人拿槍指著?”伊森攤手:“除非綠魔炸橋和你有關系。”
“這個……那什麽……”
彼得有些支支吾吾。
“……不是,他還真是為了你炸的啊。”
伊森沒想到居然被打臉了,按理說這種瘋瘋癲癲的反派不都是為了推翻城市的秩序嗎?比如“這座城市需要更高級的犯罪”之類的,這家夥怎麽會為了彼得一個人搞出電車難題這種事啊?
“嚴格意義上來講,如果我能攔下他,他就不會炸橋了。”
彼得吸了吸鼻子,讓鼻腔通暢一點,輕聲說道。
“呵呵,這話說得,我要是能攔下那顆隕石恐龍還不用滅絕了呢。”伊森嗤之以鼻:“就算今天你沒攔著他,他和章魚博士戰鬥的時候也會造成其他破壞。”
“而且如果沒有人攔著,以他今天表現出的瘋狂,遲早也會拿城市輕軌這種破壞起來輕松直接而且只要出意外就動輒幾百條人命的載具開刀的,你不要將事情的因果本末倒置。”
“可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如果我不能承擔責任,難道那幾條人命就白死了嗎?”
彼得從伊森的邏輯強暴中掙扎出來。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他們的死不應該是由那個漫天亂飛的瘋子負責嗎?”
伊森直接迷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背錯了憲法。
“我說的不是那種責任,是‘背負死亡,替逝者討回公道’的責任。”
彼得的眼神像月光下泛著微光的無垠雪原,充滿了溫柔的哀傷:
“那些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政客和被這些人掌控的法官,是不會在乎這些死者的,他們只在乎如何從這件事中獲取利益,或是撇開責任明哲保身。”
“而那些死者的家人,大多也沒有能力幫他們討回公道,也不知道該向誰討,大多只是從政府那裡領一筆‘意外撫恤金’,而這些錢也會被從上到下層層剝削,最後真正落在死者家屬手裡的根本沒有多少。”
“如果我不擔負起這些責任,就沒有人會承擔了,他們的死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所以我才想要成為,可以被公眾所信任的,可以代替那些無力的生者替死者討回公道的英雄。”
“也正因如此,我並不恨剛才那個剛才在電視裡質問我的人,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和他當面聊一聊,我會向他承諾,一定會讓綠魔受到法律的製裁,一定會讓綠魔為死在他手上的人負責。”
彼得堅定地說道,轉了轉眼珠,看向一直沉默的伊森:“……你怎麽不說話?”
“沒,我只是覺得……”伊森嘴角微微揚起:“你真是一個溫柔的人啊。”
唯一的不足就是還對燈塔國的法制系統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他在心裡悄悄補了句。
不過,彼得還在成長,早晚有一天他會在冰冷的現實中認清燈塔國的真實面貌。
但伊森衷心希望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忽然之間說什麽呢,怪惡心的。”彼得嫌棄地眯起眼睛。
“……”
伊森起身抬手按住彼得的腦袋:“看你這樣子是沒事了,那我就不再這裡陪你了,告辭。”
“去吧去吧,別忘了幫我跟格溫報個平安。”
彼得露在石膏外的手指輕輕握了握。
“嘖,重色輕友。”
伊森撇撇嘴,揮手召回鋼鐵,在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下來,輕聲說道:
“本叔叔出事的那晚,他曾經給我打電話問你是不是跑到我家了。”
“我說,沒啊,然後詢問了你離家的原因,本叔叔很懊悔地說是他的語氣太重了,應該更溫柔一些的,畢竟彼得是那樣溫柔的孩子,離家想必也是因為愧疚所以不敢面對梅嬸吧。”
“你的溫柔並不是懦弱,而是你最可貴,最強大的品質。”
“你一直都是他的驕傲,彼得,他會以你今天的事跡為榮的。”
伊森笑了笑,戴上頭盔推門離開。
關上門的瞬間,他就趕緊向鋼鐵問道:“剛才彼得說的話都錄下來了吧?”
“放心,4k級別的清晰度,放大再放大,每一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鋼鐵在使壞這方面堪稱天賦異稟。
“nice,以後有機會把這個錄像放給格溫看,我就不信哪個女生能抵擋這麽溫柔的男孩子。”
伊森覺得自己簡直宛若一個盼著女兒出嫁的老父親,希望彼得能體會到他的良苦用心。
走廊裡站崗的神盾局特工們事先被科爾森打過招呼了,所以他才沒在走出門的瞬間就被亂槍集火,但特工們火熱的眼神依然讓伊森一個激靈。
“你們聊完了?他的心情好一點了嗎?”
科爾森迎上來,關心地問道。
“該說的都說了,他現在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伊森聳聳肩:“放心,他的內心遠比外表看起來要強大的多,他會自己走出來的。”
“那就好,辛苦了。”
科爾森放下心來,外勤組長當久了,對這種負傷修養期間產生的心理問題格外敏感關心。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這才揮手作別。
伊森直接朝著走廊盡頭走去,在路過格溫身邊的時候停下,低頭看著她說道:
“那小子讓你不要擔心,他明天就能出院了。”
格溫猛地抬頭,下意識想要追問,卻瞬間反應過來不能在這裡提及彼得的姓名,梨花帶雨地問道:
“蜘蛛俠真的沒事了嗎?”
在外人看來,她就是個憑借老爹職權之便混進醫院渴望見到蜘蛛俠一面的小粉絲,說出這話也不怕被人抓到什麽把柄。
“真的,他讓我告訴你,趕緊回家休息吧,別累壞了身子, 不然眼睛腫成這樣還怎麽和他約會啊。”伊森信誓旦旦地說道。
這僚機算是稱職到家了。
“騙人,那個膽小鬼才不會說出這種話。”
格溫輕笑了一聲,感激地看著伊森:
“謝謝,知道他沒事我就可以放心回家了。”
“回吧回吧,趕緊的,讓你爸安排一輛警車送你回去。”
超額完成任務的伊森揮揮手,轉身走進了樓梯間。
“哎,那邊有電梯……”
格溫追進來提醒,但樓道裡空無一人,哪有超能戰甲的影子。
“神出鬼沒的,果然是他的朋友……”
格溫轉身離開,背著手心情愉悅地走進電梯。
約會的時候要穿什麽衣服好呢……
女孩看著電梯牆壁反光出的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真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呢。
……
病房中,彼得看著伊森離開,強繃著的笑容瞬間垮掉,雙眼無神地看著灰白的天花板。
良久,他沙啞地說道:“打開電視。”
電視屏幕悠的亮起,新聞已經播出了一輪,現在正開始從頭播放。
【……截至發稿為止,本次襲擊事件中的死亡人數已達19人,其中兩人為搶救後重傷不治死亡,剩余十七人中,十一名兒童的死因皆為列車急刹時產生的慣性引起的擠壓……】
昏暗的病房中只有電視的亮光閃動著,照在彼得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木然地看著屏幕中的傷亡數字。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