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忙活了，先吃吧，一會就涼了，你胃不好”。一個渾厚的聲音打破了小街的寂靜。凌晨四五點鍾，天還沒亮，一個中年男人說著話把一個兜子和小馬扎遞給他老婆。一層層塑料袋打開，是蔥油花卷，還冒著熱氣。這是他們從家裡帶過來的，還有開水。今天來早了，還沒人開始擺，他們就選在了街口，一個好位置。男人拿出來秤，把辣椒堆成了小山包，挑最大最好看的放上面。忙碌的差不多了，他搓搓手挑了一個乾癟的辣椒就著花卷津津有味地吃起來。街道兩邊慢慢地上人了，各自選好地方忙碌著。地上鋪個床單，一家家都把貨堆起來像個小山頭。“你就知道瞎忙活，在家裡不都弄好了！”瘦弱的老婆看上去還挺厲害。男人正準備去隔壁攤位逛逛，一句話被老婆叫了回來。“吃，你先吃你的唄，我去看看人家都賣啥價錢”。“有啥好看的，一家跟一家的大小成色不一樣！”婦女的嗓門明顯比她老公高出很多。“那是嘞，要比大誰也沒你老公的大！”同村的虎子在對面的攤位怪聲怪氣地說道。“我日你奶奶，你個龜孫。”婦女拿起正要一口咬下去的大蔥就去抽虎子，旁邊的幾個看到這一幕就開始起哄，哈哈大笑，很誇張的笑。忙碌的一天就在這片笑聲中開始了。

　　天蒙蒙亮起來了，小販們終於可以放肆要喝了，這邊:辣椒十塊錢三斤，十塊錢三斤啦，新鮮的辣椒十塊錢三斤啦;那邊:土豆兩塊五一斤，土豆兩塊五一斤！此起彼伏，好不熱鬧。好像誰的嗓門大誰家的生意就會越好。不知不覺，街上的人慢慢多起來了。有來的早的已經一兜一兜的菜提在手上了，這些一般是老頭老太太。他們很多也是農村出來的，有的是幫兒子照顧孩子，有的是退休老幹部。他們喜歡農村，對農村有強烈的親切感。雖然生活在城市裡，但是吃苦耐勞的習慣是骨子裡的。早上很早就起床，先到公園鍛煉鍛煉身子骨，然後順道去把菜買回來。他們不去大菜市場，更願意來這個小地方。用一位老大爺的話說:這裡的菜更有土味。剛開始的時候，只有一兩家賣菜的，一些老農自己莊稼地裡種的多了，吃不完，拉過來換點錢。城裡的老頭老太太識貨，很快就買光了。所以慢慢地賣家就多了起來，自然來買菜的也就多了。不僅是因為便宜，他們買菜的時候還願意多聊兩句。“你是哪個村裡的。今年收成怎麽樣，中午來家裡吃飯。”他們回不去，但想多了解了解家裡的情況。老農民們遇見這些老頭老太太一般都會多給一些。

　　7點鍾不到，這些老頭老太太都買好菜趕著回家做飯了。他們買的並不多，每人都是買夠一天吃的就行了，真正下貨的還得是年輕人。他們一般來不了那麽早，特別是周末的時候，都想睡個懶覺。但是他們出手大方，每次來都采購一大兜一大兜的。當然，要等到他們來，得先繳稅。繳的是衛生費和管理費，八點鍾一到，會有一波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準時出現。如果你八點鍾之前收攤了，不用繳費。菜農們趕大早來一趟不容易，肯定多帶點貨，所以也根本沒有這麽早收攤的。收費標準也沒有明確的規定，大概就是他們眼估，看你的攤位大不大，一般都是衛生費管理費加一起5塊錢。其實這又找誰說理去呢，5塊錢得賣多少菜才賣得回來，太貴了。不過沒有辦法，他們全都是穿著製服的，有工作證的。不繳那你就別想在這賣。雖然這些菜農們也都習慣了，但是每次看到這些小年輕嘻嘻哈哈的樣子還是會忍不住地牙癢癢。

“一家5塊錢，這麽多家，得收多少錢。他們這些人啥都不乾收了錢都揣自己兜裡，這錢真好賺。”虎子正跟他二叔嘀咕著突然聽到街口拐角的地方有吵鬧聲。他還以為又是誰家跟誰家鬧矛盾了，跑過去一看才知道，原來是這群小年輕在教育一個老太太。只看到老太太手忙腳亂地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皮。“對不起了對不起了，剛才來買的人太多了，我沒忙過來，這不，馬上就給你們收拾乾淨了。”帶頭的那個光頭不滿意了:給我們收拾乾淨，什麽叫給我們收拾乾淨！要都像你這樣，這條街得髒成啥樣了，到時候誰還來這買你的菜！再讓我看到一次東西都得你沒收了，你以後也不要想來這裡擺攤了！老太太是著急，是慌亂，玉米皮撿起來又抖落了一地。大概老太太窘迫的樣子太難堪，光頭嚴厲地說了句:趕緊收拾乾淨，帶頭往下一家去了。等他們走遠了，虎子看到老太太扭著臉在抹淚，嘴唇還顫顫抖抖地念叨著:誰家還能沒人老人，唉！這一聲唉好像一根針深深地扎了虎子一下。　　八點鍾繳了一次費，九點鍾還要繳一次，這次是市場管理費。收費的是個瘸子，瘦瘦的，個子不高，平頭，眼睛很大眉毛很濃。人長的很黑，大家都叫他黑哥。他不穿製服，也沒有工作證，什麽都沒有。至於市場管理費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從來也沒人問過。收費標準是不管攤位大小，一律3塊，自備零錢。虎子很好奇地問他二叔:“他憑啥收錢，剛才不是有人來收過了嗎?”

　　“憑啥，就憑這條街是他的！”

　　我就不給他能怎麽樣?

　　能怎麽樣?我來這擺攤幾年了，還沒見誰有過二話，就憑你！歇歇吧。

　　二叔，這人啥來頭?看他這樣子也不怎麽樣嘛，我自己就能把他撂趴下！

　　看把你能的吧，二叔上去踹了他一腳，生怕還遠在街那頭的黑子聽到了。黑子一家一家走過來的時候，二叔恭恭敬敬地把3塊錢放在他伸過來的帽子裡，順便掏出煙來:黑哥抽煙抽煙。不抽了，黑子頭都不抬地走向下一家。二叔的身後，虎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人很普通，穿的也很普通。他以前聽說一個人凶不凶看眼睛就看得出來，但他也沒看清楚。他本來還想跟過去再看看，被二叔一把拉住了。等他走遠了，虎子小聲說:也沒啥嘛，哪像你說的多可怕一樣的。幸虧他躲得快，不然二叔又得是給他小子一拳頭。下午收攤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纏著二叔:你給俺說說唄。

　　說啥說，有啥好說的，小孩家，別瞎打聽。

　　說說唄，一盒煙。

　　虎子知道他二叔愛抽煙。

　　我沒抽過煙還是怎滴，你這孩子今天是魔怔了，打聽他幹啥。

　　你就說說唄二叔，兩盒煙，兩盒煙行不，回家我就給你買。

　　二叔經不住他死纏爛打:咱先說好，我也就知道一丁半點，都是別人那裡聽來的。兩盒煙。

　　兩盒煙，兩盒煙，虎子迫不及待地應下了。

　　你知道咱擺攤的旁邊一個大的夜總會不?

　　哪個?花開盛世那個?

　　我不知道叫啥名，反正就離咱擺攤的地方不遠，外牆上金黃金黃的那個。

　　對對對對對，就是那個，怎啦，他跟那夜總會啥關系?

　　聽說那是他手底下的一個混混開的。

　　他小弟開那麽大個夜總會，他還一天到晚收這三塊錢???

　　騙你幹啥，每個逢年過節的那個老板都去黑哥家坐上半天。

　　你見過啦?虎子好奇地問。

　　我是沒見過，不過大家都這麽說。你娃還別不信，你留意過黑哥穿的那雙布鞋不?那就是那個夜總會老板他娘一針一針納出來的。

　　我的乖乖，這麽大面子?虎子簡直不敢相信。

　　花開盛世那個老板虎子見過，有一次虎子去買早飯，看到他在門口抽著煙打電話。四十來歲，很魁梧，穿很講究的西裝皮鞋。臉四四方方的，紅光滿面，梳著大背頭。隻這一面就讓虎子在心裡念叨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看就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現在硬要把他和一個收保護費的小瘸子聯系在一起，虎子說什麽也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