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磊很快和弟弟熟絡起來,兩個人不知不覺誰也離不開誰。他們早晨醒來一起趴在床上數零錢,一起等著媽媽回來做早飯。吃過飯他們會一起出去探險,附近有一座橋,橋下面的河裡從來沒用過水,但是有很多奇形怪狀的小石頭,偶爾會有小鳥飛過來。他們撿起很多石子朝小鳥扔去。有時候他們會去市場上找爸媽,特別是下午玩累了的時候,弟弟會帶著他偷隔壁家的核桃。核桃都是大麻袋裝著,他們在側邊劃一個很小的口子,一個一個地把核桃扣出來,弟弟負責扣,哥哥往兜裡裝。只可惜每次弟弟都會被逮到,鄰居就會抱起弟弟開心地叫:抓到一個小偷,抓到一個小偷。鄰居每次都跟爸媽商量著要認弟弟乾兒子,爸媽讓弟弟喊乾爹,弟弟就喊大壞蛋,一邊喊一邊跑。鄰居家最好吃的是柿子,烏市的冬天很冷,冰冷冰冷的,柿子被凍裂的口子都結上了冰。這樣的柿子賣不掉,鄰居每天都會給他乾兒子送一碗,叮囑媽媽用開水燙一下再給他們吃。侯磊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凍柿”,他們從來不用水燙,越凍的越甜,越凍的越好吃。
有時候侯磊總在想,為什麽和弟弟越來越親密,和爸爸卻總感覺隔了層東西呢?這個瘦高瘦高的男人,不愛說話,沒抱過他,從來不和他打鬧,就只是親切地看著他。哪怕他們闖了禍犯了錯,也只是訓弟弟,從來不說他一句。侯磊不止一次地懷疑過:他是我的親爸爸嗎?總感覺他跟弟弟更親近些,晚上給弟弟洗澡的時候他會撓弟弟咯吱窩;弟弟不想吃飯的時候他會耐心地哄著喂;弟弟闖禍媽媽要打他的時候,弟弟總是圍著他轉,一邊轉一邊叫:爸爸爸爸快救我!有時候他還會抱起弟弟一起逃跑,這時候弟弟就會囂張地喊: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侯磊6歲的時候,爸媽把他送去了學校。每天隻跟弟弟混在一起的他很不適應,他不習慣說普通話,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塊去。每天早上爸爸坐在爸爸的三輪車上的時候他經常在想:弟弟現在在幹什麽?他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多無聊。他不明白為什麽要上學,但還是每天坐著爸爸的三輪上學放學上學放學。他們的老師是一個四五十歲矮矮胖胖的女人,每天早上她的講桌上都有同學們送的小禮物,幾根香蕉,幾個蘋果,牛奶,麵包。有時候她會拿起一個問:這是誰送的?這時候會有一個小朋友聲音洪亮地站起來回答:老師,這是我送的。同學們的眼光齊刷刷地轉過去,老師微笑地示意他坐下。老師每天上課前只會挑其中一個問,下課以後會把這些禮物分給大家。侯磊看著大家都送了,心想著自己也應該送一次。侯磊送了兩個燒餅,滿懷期待地等著老師拿起來問,因為他觀察了,這麽久還沒有一個同學送燒餅的,這多特別啊。從老師進門他就一直盯著老師看,很可惜,老師並沒有問,直到下課,好像老師連看都沒看一眼,這件事讓他沮喪了好幾天。不過也有一件好事,每天接送,他跟爸爸的關系好像親近了一些。早上爸爸會給他戴上帽子,圍上圍巾,拿軍大衣把他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下午接他回家的時候會問他:今天學了什麽?有沒有跟其他小朋友鬧矛盾?需不需要買筆買本子?有一天去上學的路上,侯磊突然坐起身來說想吃方便麵。爸爸刹住車,很高興地說:俺磊磊還從來沒要過錢買零食,給了他一塊錢。那時候的方便麵應該是七毛錢一包,等他跑到附近的小賣部的時候,老板說七毛的賣完了,只有一塊二的了。
侯磊就想下次再買吧,一塊二一包的方便麵,太貴了。爸爸見他空著手往這邊走,連忙下了三輪車迎上去:怎沒買? 他們賣完了,就剩下一塊二的了。
一塊二就一塊二唄,那可能好吃點。
都是一樣的,就是包裝不一樣。下回再買吧。
下回再說下回的,爸爸一邊說著一邊慌慌張張往回跑,去三輪車上的錢包裡拿錢。
侯磊說要不到前面一家買去,他們應該還有7毛的。
不用不用,這大冷的天。
買回方便麵坐在車裡,侯磊埋怨著說,幾步路的事,多花這冤枉錢幹啥?
不冤枉,俺磊磊也吃一回好的。
爸爸爽朗地笑著,登三輪的雙腿更用力了。那天早上的寒風,爸爸的那句話,侯磊記了好久好久。
剛來烏市的時候他和媽媽一起賣菜,後來他去進貨的時候順便帶了點香蕉橘子回來,順帶著和菜一起賣。可是他們攤位畢竟太小了,擺不了那麽多貨,每天賣菜忙也就忙那一段時間。他跟媽媽商量著兩個人都耗在這裡也不是個事,所以早市忙過那段時間以後他自己就蹬著三輪車到處轉悠著去賣水果。給弟弟零錢的那個老爺爺告訴爸爸說有個山頂公園,每天人很多,去那裡賣水果的話應該不錯,只是路程遠。爸爸就跟著去了一次,確實人很多,從早到晚絡繹不絕。那段時間侯磊和弟弟最開心的事就是晚上幫爸爸數錢,他的錢包裡每天都裝滿了錢。有一天周末的時候,弟弟嚷嚷著也要跟著去公園幫爸爸賣水果,不管怎麽哄都不聽,非要去。最後實在沒辦法,爸爸隻好帶上兩個孩子一起。只知道路程遠,沒想到那麽遠,弟弟時不時唉聲歎氣地問:到了沒有,到了沒有,還有多遠?
爸爸每次都說快到了快到了。哎呀,你每次都說快到了,我都快累死了。
我騎車的都沒喊累,你坐車的還累死了?爸爸疼愛地跟弟弟開著玩笑。
當然累了,坐著一動都不能動,我的腿都麻了,爸爸你啥時候能換個大車?
“啥時候”爸爸放慢了騎車的速度,“等你也上學的時候,爸爸就換個大車,天天接送你們”
啊,我也可以上學了嗎?我可以跟哥哥一起去上學了,哈哈哈哈。
正笑著笑著,弟弟突然問爸爸:爸爸,咱啥時候回去?
回哪去?
回咱老家啊。
怎麽想起來回老家了?
老家有我給媽媽和哥哥種的蘋果樹。
爸爸不說話了,低著頭蹬三輪。
侯磊感覺他們趕了好遠好遠的路,山頂公園並不像他們想象中的公園,對他和弟弟來說,這裡沒什麽好玩的,只是人多一些。爸爸把車停在路邊,拿出稱和塑料袋開始忙活。一有人路過弟弟就賣力吆喝:來買水果啊,我們家的水果最好吃啦。因為爸爸說啦,今天賣的零錢都歸他們哥倆。不過也就一會的功夫,弟弟又開始無聊了,哎呀,爸爸,我們回去吧,這裡一點都不好玩。
早上是誰非要鬧著跟來的,這才多大會就又要回去啦?再等一會,等一會爸爸帶你們去吃飯好不好?爸爸跟他們說話永遠都是輕聲細語的。
騙人,剛才我和哥哥都看過了,這旁邊一家賣飯的都沒有。
你個小家夥,怎麽來到先找吃的?
我們不是要等到下午才回去嗎,肯定要找飯啊,難道吃水果能吃飽啊?
放心吧,餓著誰也餓不著你們哥倆。
弟弟猛地一機靈,從車座上跳下來,原來是看到一隻小鳥。他拉著哥哥,誇張地彎著腰,躡手躡腳輕輕地靠近。小鳥好像沒有察覺到,在地上慢悠悠地找吃的。弟弟問侯磊,哥,這是啥鳥?
我不知道,以前沒見過。
你都上學了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我們不學這個。
那你們學啥?
唱歌,畫畫, 做遊戲。
那你能把這個鳥畫出來不?
不能,我都是比著輪廓描。
這隻可愛的小鳥消耗了他們大半個上午的時間,等他們回到爸爸攤位的時候爸爸開始收攤帶他們去吃飯。又是一段很遠的路,還是他們來時的路。
早起弟弟鬧著要一起跟著去賣水果的時候,老猴子就盤算著中午帶孩子去哪裡吃飯。他自己的時候都是帶點餅子饅頭,就著開水隨便湊合點。今天有兩個孩子跟著當然不行。一路上他一邊跟孩子聊天一邊觀察著,最後選了家離公園相對近一點的小飯館。當小兒子問他什麽時候回老家的時候,他沒辦法回答。他也想回家,家裡還有一個兒子在上學,還有老爹。回去了怎麽辦呢,家裡的幾間土房子都快不能住人了,以後三個孩子都要上學,這都得要錢,靠種那點地怎麽能行?晚上兩個孩子睡著的時候他經常跟老婆盤算著,掙下錢了就再租一個攤位,賣菜,賣水果,再帶著點調料賣。他出去轉悠著賣水果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賣調料的,和他一樣,也是騎著個三輪車。車上還帶著個漏鬥的研磨機,有誰家買調料了可以免費加工,磨成粉。他覺得這個生意也不錯,誰家做飯不用調料,而且調料貴,利厚。每次他這麽侃侃而談的時候,老婆都會說他:看把你能的,不會走呢就想跑。
怎,啥不會走就想跑,這都是擺在眼前的,明年就是要租個攤位,啥都賣,越全生意越好。再掙下錢了咱就買它個倉庫,不零賣了,咱乾批發。
小學二年級畢業的他,是有鴻心大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