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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小區》八 苦惱的男孩
  他覺得學校的生活很壓抑,很枯燥,他覺得自己是被關在學校裡,他想走出去。初中的時候,一個很要好的朋友輟學去打工,他送到火車站,看到綠油油的火車,聽到它遠去的轟鳴聲,他莫名有一種向往。或許是對遠方的向往,或許是對未來的向往,他也說不清楚。他在想像著自己靠在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一點點遠去,那種失落的感覺多妙啊!說來真的奇怪,他一個在學堂的學生,怎麽會想到這些?或許跟他小時候坐過火車有關系吧。但是那個時候是什麽感覺都沒有的,直到看到翻滾的江水上密密麻麻跳躍的魚,直到看到遠處的草原上,一個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哼著調子,拿著鞭子,蹦蹦跳跳趕羊吃草。那個時候,他感覺那個男孩比他快樂。他很想認識那個男孩子,很想過他那樣的生活。他多麽希望這裡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和這個小男孩成了朋友,他們一起放羊,一起打鬧。

  可能在很小的時候,在他的內心裡,真正的好生活不是大富大貴衣食無憂,而是那種自由自在。

  現在的他很苦惱。之所以學習成績還不錯,完全是因為聽話,聽爸媽的話,聽老師的話,僅此而已,他自己對學習其實沒有太大的興趣,更不用說野心。特別是高二那一年,他感覺自己越來越吃力了,很多課程跟不上,聽不懂。盡管從來不偷懶,甚至為了不讓自己落後,他整個周末的時間都坐在教室裡做習題,可是等到考試,成績還是很差,已經到了中等。從小是優等生的他,接受不了這種現狀,所以更加刻苦,更加刻苦,一個學期下來,還是沒有什麽提升。他絕望了,回想這麽長時間的努力,白費了,他開始料定自己不是這塊料。也就是這個時候,從小對遠方的向往又在向他招手了,這讓他倍感親切。所以他總會在周末的時候走出去,沒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總感覺走出去他的苦惱才會減少一點,但從來沒有消散過。是啊,或許他就屬於遠方,而不是被局限在這樣一個小小的教室裡。如果這只是他自己模糊的感覺,當然還不夠,還有實實在在的東西。全村就他這一個重點高中生,全縣的人都知道,考上重點高中,就相當於半隻腳已經踏進大學門了。在村裡人的眼裡,他儼然已經是半個大學生了。如果再這樣下去,成績越來越差,到時候考不好,家裡人會多失望,村裡人該怎樣看笑話!他不敢想下去,但他也知道這終究會發生,逃也逃不掉。他的家庭情況並不好,他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他知道家裡供他上學很不容易,他不想讓家裡人失望。為了供他上學,全村就他自己家裡還是多年前的老房子。莊稼人的冬天還是挺清閑的,地裡的農活乾完了,偶爾施施肥打打農藥,都是些不緊不慢的活,經常幾個人聚在一起打牌聊天,用他們的話說,一年到頭也就冬天有點好時候。他爸爸卻不一樣。每到冬天,地裡沒活了,自己就出去外面掙錢,從侯磊初三到現在,他爸沒在家過過一次年。每次都是該收莊稼了才舍得回來。隔壁的鄰居調侃說“老猴子”乾勁真大,一年365天連軸轉。別人說他鄰居:誰不讓你轉了,你也跟著一起出去掙錢唄。他鄰居笑哈哈地說:“人家老猴子家有個大學生要供,我這麽拚命掙錢供誰去?我家那兩個不爭氣的早就不上學出去打工了,要是我家也能有大學生,我比老猴子還勁大!”每次聽到這些,父親只是憨厚地笑,不說話。這樣的場景想一次,侯磊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次。

他知道父親不僅僅是乾勁大,吃的苦是別人想不到的。再想想自己的學習成績一團糟,到時候怎麽跟家裡交代,怎麽有臉面對父親。他真的沒辦法再堅持下去了,這太煎熬了。晚飯後他跟父親提出了輟學,他想出去打工,他考不上大學,他不想老父親再這麽辛苦,他要自己出去掙錢。他一股腦把壓在心裡很久的想法全部說了出來,沒有回應,沒有任何回應,房間裡出奇的安靜,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隔了很久,母親站起來收拾碗筷,老父親摸索半天從兜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來蹲到牆角去,什麽話都沒說,也不抬頭看他。他原以為老父親會狠狠地罵他一頓,打他一頓,甚至連爸爸要說的話他都想到了:“我這麽累死累活地都是為了誰?我在外面受的什麽罪你知道嗎,你媽在家裡受的什麽罪你知道嗎?說不上就不上了?”但是怎麽什麽都不說呢,越是這樣他越難受,倒真不如打他一頓。他知道,自己把他們的心傷透了。他也真的不想這樣,可是他真的學不會啊,他不偷懶,甚至比別的同學都更努力,但是真的就是學不會,學不懂,成績越來越差。他知道自己根本考不上大學,早點退學不管是對他自己還是對整個家都是一個解脫。他也知道父母突然一下肯定接受不了,那天夜裡他失眠了,失眠了一整夜。早上起來,他不敢面對父母同樣憔悴的臉,他知道他們肯定也一晚上沒睡。下午就要回學校了,他今天必須要說服他們。老猴子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吃完飯就拿起衣服急匆匆地要往外走,很顯然,他不想跟兒子談。侯磊還是把他叫住了:爸,先坐下,我有話要跟你們說。“說啥?我下地了,你吃完趕緊回學校,有啥話下星期再說。”老猴子頭也不回走出去了。  “你爸一晚上都沒合眼,你這是想活活把他氣死!”媽媽攥緊的拳頭輕輕地在他肩膀上壓了一下。

  “我知道,但是我學不會我在學校裡賴著幹啥?”

  “怎能學不會,你從小成績那麽好怎能學不會嘍,啥也別說了,吃完趕緊去學校!”

  侯磊很無奈,他也知道一次肯定是說不通的,得需要時間。回到學校以後他還是像之前那麽努力,成績也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長進。這種煎熬的日子總算要熬到頭了,這或許是能讓他欣慰的。周末回到家他又提起了輟學,老猴子還是不理,只是臨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啥時候把你媽俺家勒死了,你想幹啥幹啥,也沒人管你。

  他沒想到老父親那麽固執,更沒想到在他們心裡這件事這麽嚴重。怎麽辦,如果家裡一直不同意他退學怎麽辦?難道真的要這樣混下去?那又有什麽意義?上一個星期短暫的欣慰徹底消失了,回來的是更難忍受的煎熬,是自責,是恨。再次回到教室裡他感覺自己透不上氣來,他感覺被壓的快要窒息了。他跑出去,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他想找個能讓他呼吸的地方,他來到了紅旗河。這裡真好,小河水輕輕地流淌,風很輕柔,這裡很安靜,他真想在這裡一直坐下去。如果我也是這河裡的水多好,沒有煩惱。那段時間他經常會失眠,總要到很晚才能睡著。他想盡一切辦法能讓自己早點入睡,可是越是著急就越睡不著,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沒精神,打瞌睡,下課了精神又來了,又錯過了一節很重要的課,這節課什麽都沒聽進去。後來他把自己的座位調到了最後一排,打瞌睡的時候就站起來聽課,可是這個辦法並沒有奏效,站著也會瞌睡。越是他聽不懂的,想認真聽講的,越是打瞌睡。晚自習以後他也和很多同學一樣去操場跑步,跑的渾身大汗,回去脫光衣服一盆一盆的水往頭上澆。他想睡個好覺,他需要第二天打起精神來。這個土方法也只在前幾天起了效果,周四晚上又是失眠,無窮無盡的失眠,第二天的物理課,十幾分鍾以後他又昏昏欲睡了。看著同桌認真聽講的樣子,他自己卻在迷迷糊糊地掙扎。晚自習以後他跑步跑到很晚,操場一個人都沒有了,想想又浪費了一節課,他突然衝刺起來,直到兩條腿不停使喚了,他氣喘籲籲地停下來,不知道是汗水還是不爭氣的淚水流了下來,他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他恨自己不爭氣,他恨自己沒用。他暗自下決心,明天一定要跟爸媽說清楚。從他提出來退學已經一個多月了,他每星期都回家,可是他父親還沒有一次聽他把話說完。這次他鼓足了勇氣,這次他們有了爭吵。他不再害怕被鄰居聽到。

  “我說過了,我不去上學了,我學不進去,再讓我去也是白費。”

  “你說不去就不去?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考不上大學我還在學校裡賴著幹啥”

  “考不上也得去,還有一年呢你怎就知道考不上?”

  “我自己的成績我還不知道,別說一年,就是再上三年還是考不上”

  “三年不行就四年,你隻管去就行”

  “我說多少遍了,我去了也是白搭”

  “白搭也得去,就是混也得混下去”

  “混下去有啥用?你看咱村裡那麽多出去打工的,人家不也都過的好好的。誰家還像咱這樣還住著多少年前的老土屋?”

  “老土屋怎啦,老土屋涼快!”這當然不是他的虛榮心,他只是感覺這個家都是他自己拖累的。 他想早點出去掙錢,給家裡蓋大瓦房,讓爸媽臉上都有光。

  他感覺父親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蠻不講理。父親不了解他在學校的痛苦,體會不到他的煎熬。長這麽大他還是第一次跟家裡發生爭吵,吵了很長時間,越吵越凶。兩個人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都認為自己有理。那天下午家裡沒做飯,沒出門。他原以為只有別人家的孩子才有叛逆期,沒想到自己也沒有例外。又一次的不歡而散,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每次回家都是爭吵,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跟父母有了代購,有了隔閡。當他意識到父母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退學的時候,他開始害怕周末,他不敢回家。他真的不想跟爸媽爭吵,真的不忍心看到他們難過。有一次孫曉明給他送生活費的時候還給了他一瓶飲料。“你買的?”他搖晃著飲料問孫曉明。

  “不是,你媽讓我給你帶的。”

  “怎想起來帶飲料了?”他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家裡不會無緣無故買飲料,難道是誰生病了,出什麽事了?

  “哦,前幾天你媽給人幫忙套蘋果袋人家給的”

  侯磊松了一口氣,慶幸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下星期叫我一聲,咱一塊回去”

  他想起來自己已經快兩個月沒回家了,該回家看看了。以前看到別人家的孩子跟父母吵架他真的無法理解,明明父母都是對自己好,怎麽能跟他們吵架呢?叛逆期,他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更沒有想過自己竟然也避免不了。而且他的叛逆比別人家的孩子要嚴重的多,他和父母的代購也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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