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累了一整天的辜北璃,帶著腦袋後面碩大的劍盤和懸在頭頂的神劍沈劍生,在一片鴉雀無聲中返回了自己在外門駐地的劍室。
而掌門古青陽則面沉如水,在眾多宗門弟子詫異的眼神下,神色匆匆的返回了晨星樓,隨後一道掌門令傳遍宗門內外:“今日之事為宗門機要,所有人不得外傳,即日起所有人不得離開宗門半步!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而對於辜北璃今後的安排卻是隻字未提,這不免引起宗門弟子之間一片嘩然。
但是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昔日在宗門之內受盡欺凌的小妖婆,恐怕要一飛升天了。
且不說辜北璃取了十二柄本命神劍,光頭頂之上的那柄師祖遺骨所鑄的本命神劍,宗門上下誰見了不得繞著道走?
雖說修的是仙,但修仙的總歸是人。
欲脫胎換骨,棄了一身凡俗的臭皮囊,這一路走來每個修行之人所要經歷的凶險卻一點也不少於那些活在凡俗的人。
審時度勢,量力而行,對於一個修道之人而言,這些都是入門級的常識。因此宗門上下即便對此事都有些忿忿不平之意,卻也只是關起門來自說自話罷了。
然而身處漩渦之中的辜北璃卻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回到劍室之中的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沈劍生結結巴巴的說了幾句好困之類的傻話,便倒頭沉沉睡去。
沈劍生緩緩漂浮在辜北璃的頭頂,緩緩的抽取著她體內的魔氣,他暗自計算了下,按照這樣的進度,再有半個月的時間就能把辜北璃體內的魔氣抽取完畢。
少女在燭火微弱的燈光下睡得無比香甜,此刻她心魔盡去,體內的魔氣又在一點點的減少,飽受折磨的少女終於感受到睡覺,是一件多麽美妙的事情。
眼見抽取工作即將完成,沈劍生正打算接下來再考慮一下明天的教學計劃,突然心中一動,一道陌生的劍意來訪劍府,那劍意在略微探查一二之後,恭敬的表達出想與自己一見的意願。
沈劍生有些啞然失笑。心中暗道當日廣場上某人倒是真沉得住氣,這會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本想置之不理,但又想到今後自己還需要借助凌元劍宗的實力教導辜北璃修行,有些事情還是名正言順一點比較好。
一念至此,沈劍生駕起劍身,欣然赴約而去。
臨走之前,他還不忘給十二柄本命神劍傳達警戒四周的訊息。只見劍盤之上的神劍如同花瓣一般一一散落開來,組成一套完整的劍陣,將睡夢中的辜北璃穩穩護在當中,十二道凌厲至極的劍意瞬間籠罩了劍室四周,沈劍生心中異常篤定,如果有人膽敢貿然闖入其中,被切成肉餡都算是輕的。
布置完一切之後,沈劍生這才駕起劍身,一路悠哉的欣賞著凌元劍宗各峰在清幽月光下的山色美景,一面向著北面飄然而去。
相對於沈劍生的閑庭信步,此刻盤坐在蒲團上的古青陽,就顯得有些疑慮重重了。
通過剛才發出的劍意,古青陽很確定那柄師祖劍魂之匣之中,已經產生了劍靈。
想到這裡,古青陽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雖然自己劍意探查來的結果並不清晰,但是他很明顯的能夠感受到那個劍靈絕非來自師祖的殘魂,甚至可以說與凌元劍宗一點關系都沒有。
想起自己帶著宗門整個領導班子,在廣場上對著那個陌生的劍靈大禮跪拜的樣子,古青陽的老臉已經尷尬的快要抽搐起來了。
雖說劍靈乃是借助逝去劍修的靈骨蘊養生成,
但是誰能想到這種事情還有雀佔鳩巢的? 現在的劍靈都這麽不講究的嗎?
骨灰盒子也要借用別人的?
一念至此,古青陽不由得閉眼沉思起來。
雖然慕涼秋那個混帳的思維方式簡陋的如同凡人,但是話糙理不糙。如今師祖的骨灰盒都被別人霸佔了,想來即便還有些許殘魂,恐怕也早已被新來的劍靈處理的灰飛煙滅了....
然而所謂的師祖自己也只是聽師父提起過幾句,對於他這樣的後晉弟子根本沒有什麽太深的感觸,沒有一起生活修行過的人,終歸也只是個名字罷了。
但是古青陽心中明白,一個劍靈對於整個宗門的重要意義遠遠大於辜北璃身後的十二柄本命神劍,甚至自己這個掌門與之相比都顯得無足輕重起來。
且不說唯有誕生劍靈的本命神劍才有可能晉階天道,成為比仙兵更加強大的本命神劍,光是劍靈強大的自身實力,就已經讓大多數劍修門派為之瘋狂。
除此之外,劍靈還有很強大的增幅能力,不僅僅是針對持劍的劍主,而是可以通過將鎮派劍陣的陣眼交於劍靈主持,將這份寶貴的增幅能力覆蓋到整個宗門。
從另一個角度來講,相當於通過劍陣變化,將整個宗門變成持劍的劍主,而有了劍靈的鎮派劍陣,才能真正的發揮所有的能力,調動一切的修行資源,成為一個聚集天地靈氣,不斷往往複循環,滋養劍修的聚寶盆。
而所謂的增幅能力,不僅能通過調動鎮派劍陣,通過散發出細小的劍氣幫助劍修祛除修行之時的雜念和心魔,還能通過自身萬年間積累的磅礴劍意,提高宗門之內的弟子的修為增長速度,砥礪劍意,更重要的是,劍靈能夠通過主持鎮派劍陣,幫助劍修抵擋破鏡之時的天劫…
要知道劍修走的是一往無前直通大道的路子,雖然看起來比起氣宗等門派好像是走了捷徑,實際上這樣的方式帶來的副作用也很明顯,那就是天劫要比別人來的更加凶猛,每一次都足足有九重。
而劍靈的存在,恰好能彌補掉這最致命的修行風險。
因此,放眼整個劍修宗門,除了兩三個上門劍宗內留有劍靈傳承,大多也都靈壽將盡,古青陽今日所見的劍靈,一身磅礴劍意浩蕩無窮,那份新生之意猶如朝陽初升。
這是整個宗門創立至今最大的機緣就在眼前,凌元劍宗只要能把握住這份機緣,三五年間上升成為上門劍宗簡直是唾手可得。
因此,古青陽今晚邀約這個陌生的劍靈來晨星樓一晤,除了盤清楚他的底細之外,宗門即使是行將就錯,也必須竭盡所能將此劍靈牢牢的與凌元劍宗緊緊的綁在一起!
情形既然已如此發展,那我古青陽個人的小小得失又算的了什麽?!
此刻,晨星樓夜風輕拂,一劍西來。
古青陽緩緩長身而起,伸手正了正自己寬大的掌門劍袍。
“凌元劍宗六代弟子古青陽,拜見啟元師祖。”
這臉面我不要了!
完成了自我心理建設的古青陽神色恭敬,平靜的俯身一稽到底。
剛進小樓先受了古青陽如此光棍的一拜,讓沈劍生不由得有些暗自佩服,為了將自己跟凌元劍宗扯到一起,這位掌門真是太豁的出去了!
“這位掌門...我其實...”
“師祖莫要折煞弟子,古青陽何德何能,敢在師祖劍靈面前自稱掌門,今後凌元劍宗上下,自然當以師祖為尊!”
“打算碰瓷訛人是吧?是不是要訛人?說實話,我對你們這種小門派一點興趣都沒有!”
“是弟子無能,沒有振興壯大好凌元劍宗,還請師祖責罰。”
古青陽一撩劍袍,作勢就要跪下認罪,沈劍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無奈擺了擺手說道:“行了,咱還是聊點有營養的吧。”
古青陽見沈劍生終於不在反駁自己的話,低頭略一沉吟出聲問道:“不知師祖都想聊點什麽?”
“答應我三件事,本神劍留在你這倒也不是不行。”
“師祖既有鈞令,古青陽自然無所不從。”古青陽微微一笑,緩緩頷首答道。
“第一:辜北璃今後修行之事,由我全權負責,你們不得插手。當然,為了便於行事,在宗門裡給她找個名義上的師父也行。”
古青陽笑道:“師祖既然已經認了北璃那孩子,此事自該如此,但不知可否容弟子也旁聽一下,領略一下師祖的風采?”
“以你的修為,距離天道大門也就差了些許機緣而已,還用聽這些入門的粗淺東西?”
“能在師祖座下聆聽教誨,就是最大的幸福。”
古青陽臉上那副勤奮好學的表情,讓沈劍生驚歎於他的臉皮厚度驚人,極有可能挨的住自己一記全力的斬擊。
不過他心裡明白,古青陽這樣做無非是對自己還有所懷疑,但是他這樣做,真的不怕觸怒自己然後帶著辜北璃一走了之?
“我要是說不行呢?”
“那辜北璃修習之事,還是以宗門為主。”
“你不怕我帶著辜北璃一走了之?”
“弟子不才,自當追隨師祖驥尾,煩請師祖將弟子一並帶走。”
“哼,你攔不住我。”
“凌元劍宗若是容不下師祖,只要不帶走北璃您大可自便!”
“嘩啦!”
一張小小的茶幾瞬間被四分五裂。
此刻話越說越不對路,沈劍生勃然大怒劍體運起寒光,古青陽面色鐵青的站起身來,只見他伸手一招,壁上長劍噌然出鞘握持在手,一人一劍怒目相向,凜然如實質的殺機從晨星樓逐漸彌漫而出,讓宗門上下當晚均有出現噩夢連連的可怕反應。
“古老頭,你別不識好歹!”
“辜北璃乃是我凌元劍宗恩人之後,要交付師祖管帶弟子自然要知曉詳情!”
沈劍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老頭實在是頑固的厲害,然而古青陽對辜北璃的保護之意卻不似作偽,甚至連自己這個劍靈都能忍痛放走,這份知恩圖報,耿直不屈的劍心,倒是讓他對這個凌元劍宗的掌門生出一股莫名的敬意。
想到這裡沈劍生見老頭此刻發髻散亂,正梗著脖子抬眼狠狠瞪著自己,大有一言不合就要開打的意思,當下也懶得再去跟他較真。
“罷了,既然非聽不可,那也行”
沈劍生收斂了劍體散發而出的浩然劍氣,在劍府之中笑眯眯的說道:“但既然是來聽我上課,那下課之後可要認真完成家庭作業哦。”
“敢問師祖,這家庭作業是什麽?”
古青陽面色含疑,見沈劍生已偃旗息鼓,便收了手中長劍,出聲問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沈劍生暗自冷笑,本神劍會讓你好好領略一下,什麽叫生命難以承受的重量!
已然入彀的古青陽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一個多麽錯誤的決定,只是抬頭接著問道:“那第二件事呢?”
“這第二件事嘛。”
說到這裡,沈劍生略顯的有些猶豫,他斟酌了片刻,出聲說道:“關於我的來歷,你必須要保守秘密,不可泄露出去。”
“師祖自然是來自我宗劍魂靈匣,這一點毫無疑問。”
古青陽心中自然明白沈劍生所指,但凡劍靈皆是由劍修前輩的殘魂之中產生而來,有些殘魂或許還留有部分前世的記憶,但是大多數都是白紙一張,只不過是借助逝去劍修的劍魂之力,雖說兩者之間有些聯系,但是一雞死一雞鳴之下,兩者也可以說是各自兩清互不相欠,在劍修界也不是沒有劍靈離開誕生的宗門,不顧這點香火情面轉投其他宗門的。因此古青陽一上來就先扔了一張老臉,先以這點香火情面套牢沈劍生,就是怕他看不上凌元劍宗這點家底跳槽去了別的上門宗派。
他心中自然明白,沈劍生這個劍靈顯然是野生的。這一點太過駭人聽聞,如果讓劍修界知道這件事情,不僅僅是沈劍生自己,恐怕自己這凌元劍宗也必定會被無數上門劍宗找上門來,那可就麻煩大了。
沈劍生見古青陽腆著老臉答應的無比乾脆,便接著說道:“第三,這凌元劍宗的鎮派劍眼我可以接,但是如果發生緊急狀況,整個宗門上下必須聽我號令。 ”
“敢問師祖,這所謂的緊急狀況是指什麽?”
“自然是指域外天魔。”
古青陽噌的一下猛然站起,一臉的不可置信:“此事你是怎麽…!”
“哼。你以為只有你知道嗎?”
古青陽神色驚疑不定的緩緩坐下,心中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域外天魔尚未肅清之事,整個劍修界知道內情的只有寥寥幾人,眼前這個“師祖”不僅知道,還能清楚的知道確切時間,竟然只剩下三年….
一場席卷整個天元大陸的浩劫就在眼前。
“猜測我的來歷根本於事無補,待天魔殺劫之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事還需我仔細思量之後,再從長計議吧。”
沈劍生見古青陽一臉憂愁的沉默不語,便出聲接著說道:“陣眼呢?”
“哦..哦!”
古青陽慌忙抬起頭來,伸手虛空一抓,只見一顆碧綠色的圓形劍石從虛空之中緩緩浮現而出,沈劍生心中暗道,這陣眼他竟然隨身攜帶,怕是早已做了些準備了。
“拿來吧你!”
沈劍生操作劍體輕觸陣眼劍石,只見一陣綠光閃耀,劍柄之上緩緩浮現出一顆小小的綠色寶色,在燈火之下熠熠生輝。
劍靈一旦接過鎮派劍陣,便相當於立誓從此與宗派同休共戚,共同進退,再無二心。
古青陽見沈劍生接過陣眼,心中重擔稍稍放下了一些。緩緩站起身來,再次一稽到底,口中鄭重說道。
“今後,宗門就要皆仰賴師祖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