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吉踩著光路，騎著大水牛，從沙水河中出現時。

　沙水兩岸的歡呼聲，震動天地。

　“天尊萬壽！”人們歡喜鼓舞。

　至少五十萬人，匯聚沙水兩岸，延綿數十裡，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人族、妖族、水族……

　甚至還有著化作人形的龍族，也混在人群裡。

　“幼龍?”徐吉只看一眼，道祖法眼之下，這些龍族真身所從遁形。

　這些‘龍’，皆沒有長出龍角，額前光滑，但已經有著龍紋了，看上去有些稚嫩，顯然都沒有成年。

　徐吉的直覺告訴他，眼前的所謂‘龍族’，其實只能算偽龍，或者說準龍。

　因為真龍，是有雙翼的！

　而在真龍之上，還有神龍！

　皆是恐怖無比的先天生靈，曾是這個神話世界不可小覷的力量。

　至於眼前的這些所謂‘龍族’，不過是閹割的產物。

　已經失去了真正的‘龍’的傳承。

　“看來，這個神話世界的龍族，曾經經歷過可怕的事情……”徐吉想著，便不再關心這些事情。

　照例的開始了傳統的親民活動:隨機挑選幾個幸運兒，抱起來逗弄一下。

　但在人群之中，混在一起的龍族少年們，卻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浩大、神聖、威嚴的氣息，籠罩在他們道心。

　似有一雙冷漠無情的眸子，從九天之上，看了他們一眼。

　讓他們戰戰兢兢。

　也讓他們想起了數年前，東海，紫芝崖上，碧遊宮前的那一場恩澤。

　聖人布德，雷雲賜福，讓他們皆沾染了一絲碧遊宮的氣息。

　在某種意義上，這些龍族少年，都在冥冥中和碧遊宮有了些因果。

　此時此刻，因果牽引，讓這些龍族少年福至心頭。

　“原來是截教老爺！”他們心中劇震起來。

　東海龍族，在封神大劫之前，就是截教大羅的仆人。

　金鼇島十天君，三仙島三宵，皆是東海的架海紫金梁、擎天柱！

　在某種意義上，東海龍族便是截教的外圍、附庸。

　這也是昔年那位東海龍王，明知道陳塘關乃是闡教門下，也要一意孤行，掀起巨浪的緣故。

　既是因果使然，也是本能反應。

　截教若敗，闡教豈能放過一個親截教的東海龍王?

　而最重要的是，對東海龍族來說，距離諸天太遠，而禹余天太近——紫芝崖就在東海！

　當然，這些幼龍是不會知道這些秘辛，也想不到這些事情的。

　但他們還是明白，聖人老爺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

　龍族，乃是罪族！

　受天地厭棄，為陰陽五行排斥。

　所以，龍漢初劫之後，龍族的頭頂上，就永遠有著一個天花板。

　這無數會元，能證道金仙的龍族，少之又少。

　近幾個會元以來，更是只有應龍帝君和黃龍真人，打破天地樊籬，解開血脈桎梏。

　應龍帝君，是因輔佐人族聖皇軒轅氏，底定天地主角，從而得到大功德。

　這條路幾乎不可複製！

　但，黃龍真人的故事，在龍族之中，卻是人盡皆知。

　拜入聖人門下，修的大道真法。

　大劫之中完殺劫，從此掙脫桎梏，證道金仙！

　所以，四海龍族紛紛意動，封神劫後便四處鑽研。

　西海龍族近水樓台，拚命迎合西方，甚至派遣大量龍子龍女，剃度出家，為西方菩薩、佛陀護法，居然有了許多成果。

　雖未能打破血脈桎梏，重獲天地信任，但也得到了西方道統蔭庇，一時多子多孫起來。

　道路被證明是對的。

　其他三海龍族，自然是躍躍欲試。

　“我聽說，‘天尊老爺’每三日會在聖樹之下講道、授法……”

　“且不拘族群、跟腳、出生，一切唯才是舉！”

　一條幼龍小聲的說道:“我打算在此定居，尋求機緣，依靠考試，考入天尊座前，覓得入門之機！”

　其他幼龍紛紛點頭。

　他們仿佛看到了一條光明大道，在眼前顯化。

　拜入聖人門下，哪怕只是有幸能聆聽聖人講道，也是無上機緣！

　那西海龍族，辛苦無數年，也才有兩條龍女被那西方佛陀帶去靈山聽法一次。

　而在這裡，在這柳郡。

　只要認真學習，通過考試，就可以聆聽聖人老爺講法。

　何等榮幸！

　何其光榮！

　……

　徐吉結束了例行的‘親民’活動後，便悄然出隱身，出現在了孟白的書房中。

　在這裡，早已經得了法旨的孟白，已經在恭身等候。

　“天尊！”孟白見著顯化出身影的天尊，連忙稽首。

　徐吉看著孟白。

　這個凡人，如今已經腰背微駝，兩鬢發白了。

　孟白雖是孟孫氏的嫡子，但根骨不足，修煉天賦不夠，所以一直是凡人之軀。

　十余年前，徐吉初遇他時，他還青春飛揚，如今卻已經不可避免的衰老了。

　這是凡人的宿命。

　生老病死，自然規律！

　也是他長期辛勞的緣故！

　不過，孟白身周，那淡淡的紫色光暈，則說明他並非一無所得。

　功德內蘊，教化自生。

　其後人將受其德！

　但，僅僅如此，還是不夠。

　徐吉看著孟白，道:“孟白啊，過兩年你去選個河伯吧！”

　孟白笑了笑:“多謝天尊恩典！”

　成為河伯，鑄就神體，轉為神職，這是很適合他這樣的修煉天賦不足，根骨不夠的人。

　徐吉點點頭，道:“這兩年，你且辛苦一下！”

　說著，他就微微伸手，將幾張白紙抓在手中，其實文字一行行的顯露。

　“從今年開始，柳郡就正式開始建立官製吧！”

　“這是我擬的一些條陳，你且拿去看看，再與委員會商議一下……”

　“是！”孟白接過來，恭身說道:“弟子謹遵天尊法旨！”

　“嗯！”徐吉點點頭。

　在這柳郡，孟白算是跟了他最久也是最為勤勉、肯乾之人。

　雖然徐吉知道，孟白並非不求回報。

　但，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所以，無論如何，哪怕是千金市馬骨，孟白也必須得到豐厚的報酬！

　孟白的功勞與苦勞也足夠他得到應得的報酬！

　所以，徐吉微微伸手，腦後的數理鍾滴溜溜的跳出來。

　縷縷微光，灑向孟白。

　讓他鬢白的頭髮，漸漸變黑，也讓他憔悴的臉色漸漸豐潤，更讓他的腰背脊椎，重回健康。

　“努力吧！”徐吉說道:“本座不會虧待任何功臣！”

　孟白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隱含熱淚。

　這十余年堅持和辛苦，終於有回報的一日嗎?

　“汝且戒躁戒躁！”徐吉說道:“不可因此懈怠！”

　“是！”孟白低頭。

　……

　城濮城內，齊公府邸。

　當代齊公也見到了雒陽來奔喪的使者。

　“天子駕崩……”齊公聞之，卻是歡喜不已，當然，表面上他還是假做悲傷的:“實在是太不幸了！”

　“定是奸佞脅迫，賊臣亂法，威逼天子，欺凌王室！”

　“寡人，身為齊公，受王室重托，監天下諸侯，豈能坐視此事?”

　“定當為先王討回公道！”

　說著，這齊公就站了起來。

　在殿堂之上的齊國仙種神裔們，也都站了起來。

　公子國被迫不情不願的站起身來。

　他的眼中所見，只有血紅！

　他的父親、兄弟、叔伯，還有這滿殿大臣的身體、神魂，都被血紅色的因果孽障徹底覆蓋。

　隱隱約約，公子國還能聽到數不清的凡人低語。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

　低語聲聲，詛咒連連。

　公子國垂下頭來，眼中就見到，無數怨念所化的孽障，一點一點的從這宮殿的地板、梁柱之間，蠕動著，爬行著，在詛咒中爬向一個個公卿，一個個仙神後裔。

　爬到他們的眼簾上，爬到他們的神魂中。

　從此，孽障入魂，因果入體，無可救藥！

　但……

　“這怎麽可能?”公子國顫抖著手。

　“道統依然在，社稷未滅，因果理當被鎮壓……”

　“要找，也只會去找王室……”

　“大劫未來，這些因果孽障，如何找到的吾家?”

　耳畔，卻只有那凡人怨念在低語。

　數以萬計，十萬計，百萬計的凡人死後殘留天地的怨念與詛咒，如今再無遮攔。

　從前阻攔它們，迷惑它們的東西，似乎已經轟然瓦解。

　身為天地主角，卻備受折磨。

　作為天地主人，卻慘遭虐待。

　生不能果腹，死不能安息。

　魂魄不寧，渲染於天地。

　於是，這些死者的亡魂，用盡一切，對著天地發下詛咒。

　他們的魂魄崩碎，他們的真靈瓦解。

　化作詛咒。

　一個兩個三四個，五個六個七八個，千個萬個百萬個……

　終於化作因果巨浪，猛烈的拍打秩序道統所化的城牆。

　如今，似是防禦齊國的秩序之牆，轟然倒塌。

　所以，這因果孽障，便衝入道統之中。

　找到了每一個仇人！

　冤有頭，債有主！

　公子國的內心，一片淒涼。

　他知道，齊國的滅亡，已經注定了。

　在場的人，除了他之外，恐怕無人能活著走出去。

　“不……不……不……”

　“應該還有機會！”公子國自語著:“天無絕人之路！”

　“截教聖人道果顯化禹余天，所以眾生都有一線生機！”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面前，那一個個在他眼中，已經徹底被血紅色的因果孽障所覆蓋、侵襲和沾染的人們。

　那一個個齊國的上卿、公族、仙神後人。

　無數幻象，在公子國眼前閃現。

　這是天道在向他揭示命運。

　死！死！死！

　十死無生！

　不僅僅這些人全部要死！

　子孫後代，先祖神靈，也將全部被牽連！

　萬姓詛咒，已經發作。

　沒有任何人可以逃脫這詛咒！

　血紅色的因果孽障，已經盈滿此殿。

　血光衝天，搖動天際！

　公子國仰頭，便看穿了屋頂，看到了蒼穹之上，陰雲密布，紅色的因果劫數，氤氳成雷雲。

　雷雲之中，過去數十萬年，死在齊國的凡人面孔，若隱若現。

　這些都是死前就已經怨念衝天，死後不甘安息，寧願魂飛魄散，也要對天地發出詛咒的人族眾生！

　碩鼠！碩鼠！

　在眾生眼中，齊國仙神，皆碩鼠，皆大盜！

　轟隆！

　一聲悶雷，從九天響起。

　公子國被打的魂魄搖動。

　但在他面前，那一個個齊國公卿、仙神後人，卻都是洋洋自得，智珠在握，根本不知死之將至！

　……

　徐吉剛剛離開孟白的書房，正要伸手去拿柳郡戶籍薄。

　轟隆！

　一聲雷鳴，在他耳畔響起。

　道祖法眼旋轉起來，無數線條，在他的眼中，忽然如同脫韁野馬一般狂奔起來。

　化作浪潮，化作海嘯。

　徐吉忍不住的抬起頭，看向天空。

　萬裡無雲，碧空如洗。

　柳郡的天空，依然是晴朗的。

　但……

　他看向東方，看向北方。

　齊、魯、曹、衛、薛之地。

　那裡，陰雲密布，那裡天地同怒！

　諸天星辰移位，陰陽五行倒轉。

　天發殺機！

　徐吉腦後的數理鍾似乎感應到，也自動的懸浮起來，罩在徐吉頭頂，落下無數玄光。

　手中的青萍劍搖動著，片片青荷在劍鞘之中顯化。

　隱隱約約，徐吉明白了。

　這就是這個神話世界的自我保護規則開始生效的時候，才會出現的東西。

　他看向周圍。

　柳城之中的無數百姓，也都察覺到了異常。

　人人側目，看向遠方，但他們注定看不到任何東西。

　只能心中隱隱戚然。

　指頭掐動，徐吉明白了一個事情。

　復仇之機已經成熟！

　魯公受死之日已至！

　此乃天地大勢！

　順勢而為，無可阻擋！

　現在，柳郡哪怕派條狗去曲阜，也可以將那魯公和整個曲阜的仙種神裔全部吊死！

　但……

　比起吊死魯公，徐吉顯然對教育更加上心！

　他彈出一指，與柳樹聯系上，然後傳音而入，與所有學生、山神、土地、河伯說道:“爾等且看！”

　“這就是辜負萬民，辜負眾生的下場！”

　柳樹搖動，柳枝依依，柳葉飄飄。

　將徐吉眼前所見之景，送到每一個人眼前。

　……

　玉虛宮中，元始聖人看了看人間之景。

　在聖人感知中，齊、魯、宋、曹、薛、莒的宗廟，都在顫抖。

　殘余的諸侯先祖神靈，在大劫偉力中，瑟瑟發抖。

　他們已經是死之將至。

　隻待凡塵子孫殞命，便會為因果牽連，徹底灰飛煙滅！

　這就是道統末日！

　聖人見著不由感慨:“慈悲！慈悲！卻是苦了爾等了！”

　一如昔年，他決定拋棄周室之時所言。

　“慈悲！慈悲！卻是要苦了人族萬姓！”

　這是一個因果循環。

　昨日作孽，今日償還，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而聖人知曉，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他的法眼，望向雒陽。

　只見著周王宗廟，在人道的怒火中，已經漸漸腐朽。

　那代代天子的陵寢在地下，逐一崩碎。

　周天子的天命，已經走向了最終的末日。

　因為祂被吃掉了，被吞噬了。

　吞噬者——廣成子！

　準確的說，是以殷郊遺蛻煉化而成的化身！

　此刻，廣成子正在將周室殘余的氣運與天命，盡數通過殷郊遺蛻吞噬。

　本來還有數萬年可以苟延殘喘的周室滅亡指日可待！

　只要廣成子再去燕國，將那株召公留下的甘棠聖樹也吞噬、煉化。

　禮崩樂壞就將進入最後一個階段。

　禮法不存，道統不在。

　這雖然是打亂了元始聖人原本的計劃。

　然而……

　“正要汝如此行事！”元始聖人低眉讚道。

　他本也想按部就班。

　但，自從通天出關，原本的計劃就已經不再可行！

　如今，廣成子主動的承擔起滅亡道統，吞噬道統的任務。

　元始聖人大喜不已。

　“且待吾助汝一臂之力！”元始聖人說著，腦後的盤古幡便飄搖起來。

　將對燕國甘棠聖樹的保護撤去。

　那株教化聖樹，早該枯死了！

　教化不存，聖樹枯死，本是自然之理，但為了給人間道統續命，聖人不得不維系這株聖樹的生機。

　如今正好，趁機甩掉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