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出了榮國府之後,來到了北城決鬥場。
他手上沒有銅錢了,得先去帳上支二百錢,才能買酒飯給謝黃泉吃。
“米叔,取二百錢。”就算是大清早的幾乎沒人,他也是排了快半柱香的隊,才輪到他在米真的櫃裡取錢,遞過刻著“三十五冊、七十八頁、第五十九人”的身份照牌之後,米真抽出第三十五冊,翻了翻之後提筆勾畫幾下,語氣平和道:
“賈琮,帳上原五百錢,取二百錢,尚余三百錢,這是條子,去旁邊取罷。”
“多謝米叔。”賈琮抱拳之後離開,來到旁邊取錢處,又等了半柱香,才把錢拿到。
等買好酒飯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刻半了,賈琮腳步匆匆,生怕再晚一會,趕不上今日的晨練。
他早晨向來是不喜歡吃飯的,實在是吃不下去,今天因為謝黃泉買一次飯,已經算是破天荒頭一次了。
匆匆回了自己的小院,賈琮把一壺淡酒和一些肉菜以及一碗糙米飯放在院內石桌上,見謝黃泉並沒有什麽講究的伸手拿筷子就吃,這才算松了一口氣。
“不必如此拘謹,這裡是你的地方,弄的好像是你來我家做客一般。”謝黃泉夾了一塊肥肉,放到飯碗裡面拌了半天才連飯帶肉一塊吞了下去。
“原是因為這些酒食實在上不得台面,老先生武尊之能,平日裡定是不缺珍饈佳肴……”
“那都是吃給外人看的,我平時還就得意這口糙米飯,那麽細的米,吃著不舒服,還得是這種的米做出來的飯食,吃著才帶勁。”
“不過確實太油了些,我也好幾年沒吃過這等肉塊了,平日裡都不見葷腥,有點自己在黃泉旁邊種的菜,摘了就生吃,有時候閑了就叫人做熟了。”
“哦,黃泉就是我家後院的池子,我叫黃泉客,所以那塊也叫黃泉了,那池子後面還有個山洞,那塊才是我正經住所,我也沒幾個徒弟,就一個做飯的劍奴勉強算是吧……”
謝黃泉吃飯的時候嘴很不老實,可謂是飯都填不上他的嘴,但是賈琮絲毫沒有意見,這些事情,不是誰都能聽到的。
“我家裡沒有什麽人,無兒無女的,就幾個朋友,那天跟你說的是‘陰陽劍’魏無悔,還有神京北城的一線牽道士、江南的落花道人、黑遼隱居的‘生死手’莫問天,差不多就是這幾個了,還有的死了,我可能想不起來了。”謝黃泉總算吃完了飯,真是一滴菜湯都不剩,賈琮買了足足五碗米飯,全部讓謝黃泉一個人吃完了,而他的肚子絲毫不見鼓起的痕跡。
“武尊就連吃飯都比尋常人厲害……”賈琮默不作聲。
謝黃泉忽然長歎一聲:“你有事無事?無事的話,陪我說幾句話吧,這麽多年了,我是頭一次住在別人家裡,平常的時候,就算跟剛才提的那幾個家夥,我也最多睡一宿,第二天就走,但看外面這個架勢,我該是要在你這長住了。”
“老先生想住多久便是多久,外面的事我不太懂,但老先生既然是武尊高手,自然可知外面追兵動向,就算全城搜查,也查不到榮國府上來,就算如今已成空殼,但皇家也會給這昔日臂助一些體面。”
謝黃泉皺眉道:“空殼……不至於罷,當年賈代善出征東瀛回國之後病逝,聽說撫恤銀子就足足二十多萬,更何況還得算上進項,就算是坐吃山空,也能吃個七八代。”
“老先生隻知江湖事,不知凡俗金銀有多少彎繞。”賈琮站起身來踱步:“每年光是榮府,
就要開銷四五萬兩銀子,這還不算每年送到各府的年禮,若是算上,翻個番是少不了的,就按八萬算罷,可各處店鋪連著莊子每年進項也就五萬左右,下面人上下其手,實際損耗要比這還要嚴重太多。” “我平時雖說無法接觸到帳本,但人心自是一本帳,我敢放話說,榮國府如今帳上絕對不超過二十萬兩現銀,所有產業連帶珍寶算在一起,具體也就一百五十萬上下,這些死產又不好挪動,現銀還要壓庫……能動用的絕不過十五萬兩。”
“而這十五萬兩臨用時,還會被摸索一遍,老先生,這榮國府看著富麗堂皇錦繡滿地,可實際上已經連個空殼子都快不剩了,唯獨先榮國和老榮國兩代國公所留香火人情還勉強算是家財。那些蠢物卻還依然為了一些黃白之物爭來搶去,聽聞已經有人拿香火人情套銀子用,如此下去,不出十年,賈家必倒!”賈琮說的有些累了,倒了一杯茶水喝。
謝黃泉聽的一陣心煩,歎氣道:“何至於此?當年賈代善還在的時候,我在東瀛一劍救了他一命,那東瀛武士的劍眼看著就要刺死他……我看他也不是什麽蠢物,一身修為也算精純,勉強夠得上武宗的層次,偏偏在教育兒女這方面,他……唉。”
“老先生不必如此,此乃賈家天命,他們自富貴他們的,我若是沒被他們斷了前程,我尚且還願意幫扶他們,但如今我連功法都不能學賈家家傳的,對這又有何留戀?左右到時抄家滅族之事是輪不到我挨閘刀的。 ”
“再過二三年,我就離了榮國府去南邊做些小本生意吧,對這一窩子醃臢東西,我算是已然死心了。”賈琮走進屋子裡,片刻之後拿了一本書過來,雙手遞給謝黃泉恭聲道:“還請老先生幫忙,若這《降魔拳》也是假的,琮當即刻盤算後路。”
謝黃泉聽的蠻不是滋味的,重情重義之人就是如此,聽見什麽事都容易影響自身的心境。
翻看片刻之後,謝黃泉把書還給賈琮道:“這本是無錯的,就是降魔拳,甚至還有些高深修者的注解,若是再多些注解,就算是從裡面推演出《降魔功》來也未嘗不可,你若是要降魔功,我現在就可以寫下來給你。”
“這功法和你外家功夫同根同源,練起來自然也會舒服很多。”
“琮說過不必,那就不必如此,琮不擔心壽數,也不懼死,現如今練武成了空話,自然也就不必再如何下功夫了。”
“老先生,琮失陪片刻,今日尚未晨練,若是懈怠,不好。”
謝黃泉就坐在原地,他想看看賈琮是如何個晨練法。
然而看了半天,他就閉眼不看了。
無非就是溫習武功罷了,真的沒什麽可看的。
謝黃泉抬頭看天。
“堂堂榮國府,淪落成了這個樣子……”
“這金銀啊!怎地怎麽誘人呢,有人鋌而走險,有人拚了命,都隻為這麽點錢。”
“高山流水,終究是一夢罷了,如今我坐在此地,吃著別人的飯食,還欠了人情,我又該如何?總不能知恩不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