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臨近午時，日頭越爬越高，遮陽傘雖然阻擋了直射的暴曬卻無力抵禦同步升高的熱浪。

　　尤左樞看了眼手機，烏廷玉沒有再次發來信息，回想剛才陶知醒看似莫名其妙的促和，他可以理解為夢中的印象對現實造成的影響，從而讓彼此陌生的兩個人產生了互相了解的‘錯覺’。

　　尤左樞起身離開了日月超市，隨手將已經溫熱的半杯奶茶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他還有自己的計劃，再次打開手機，確定了地點後，他走向公交站台，坐上了前往「中興北路」的公交車。

　　大約二十分鍾的時間，尤左樞下車了。網絡是萬能的，單靠著一張視頻上截取的圖片，導航就完成了定位，根據箭頭的指示，他向南穿過馬路，接著向右走一百米左轉，進入一條名為「美味街」的輔路。

　　這是尤左樞第一次踏進這條不算寬闊卻熱鬧有余的小街，不過作為一個經常叫外賣的青年人，他十分了解這條以專職外賣而出名地方。

　　站在路口的盡頭放眼望去，整條街雲集了各試各樣的飯店、小吃與冷飲，不過除了來來往往或者等待的、身著不同顏色製服的外賣員和與他們搭配得宜的坐騎外，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麽食客。說起來這也不算奇怪，畢竟這裡幾乎每家店鋪裡，都沒有提供給顧客可以進餐的座椅。

　　一條養活了上萬人的街道，這個稱謂雖然有點誇大其詞，但在如今這個已經將居家爐灶當成擺設的快節奏社會裡也算是合情合理。

　　尤左樞繼續按著導航走，此刻正值飯點，外賣小哥們要麽低頭搶單，要麽風馳電掣，隨著越來越深入街道，各種香料混雜在一起的誘惑讓他的肚子也咕嚕嚕的抗議起來。

　　「就這味關東煮」。

　　一面與視頻中一摸一樣的招牌掛在一家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店門頭，雖然門面不大，但外面排隊等待的外賣員卻不比其他店鋪少哪去。

　　堵在門口的灶台內站著五十多歲的大叔和大嬸，正在堆滿食材、熱氣騰騰的爐灶前忙碌著。看他們相互間熟練的合作，八九不離十是夫妻關系。特別是胖乎乎的大嬸，一邊忙活還一邊和外賣員閑聊，似乎在抱怨市政部門的今天的所作所為。

　　“你們說說，這違紀違法的多了去了，他們怎麽不去一個個找出來罰錢啊！專找我們這安安份份的小老百姓，真就當我們老兩口好欺負是怎麽滴！你們天天在這，以前誰見過我們往下水道裡倒過垃圾，哎！就你，小王，昨天夜裡我們關門時你還在，我們是不是正常往垃圾桶裡傾倒垃圾的。”

　　“是，這我可是親眼瞧見，但人家也不是說您在這倒垃圾啊，是說的您小孫子。”

　　“我小孫子好著呢，才不會乾這事！”

　　“人家可是有監控的。”

　　“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他們就是欺負我們年紀大，等我兒子兒媳婦回來，看他們見了穿軍裝的還敢不敢那麽橫！”

　　“乾活！”一旁的大叔凶了自己老伴一聲。

　　“怎地，我還讓他們賠錢呢，你看把咱大孫子嚇得都不說話了！”

　　“他昨天就這樣，不然老師也不會讓咱把他接回來。”

　　“唉，你們老兩口也夠辛苦的，掙錢不說，還要帶著孩子。”新排上來的外賣小哥說道。

　　“支持孩子為國服務唄！瞅瞅這個，你們誰有！”大嬸滿臉自豪的指了指一側牆壁上在陽光下閃閃金光的牌子，四個大字寫著「光榮軍屬」。

　　“孩子不上學，

讓他出來跟我們玩會兒，省的憋出病來。”　　“跟你們玩能玩出啥好來。”

　　“呦，搞歧視是不！”

　　“哪敢啊，不是怕耽誤你們掙錢娶媳婦嗎，想玩自己趕緊生一個去。”

　　“得嘞，說不過您，怪不得那些穿製服的吃癟了呢。”

　　尤左樞見大嬸與一個接一個的外賣小哥閑聊個沒完，於是將半個身子探過門口的擋板向裡面觀瞧。光線暗淡的屋內，一個小男孩正在趴在桌子上玩著拚裝積木，正是在夢中曾與他一起同行的小男孩。

　　“看什麽呢?咱這隻送外賣。”灶台內的大叔主意到了尤左樞。

　　“哦，我餓了，現吃行嗎?”尤左樞禮貌的問。

　　“等著吧，他們排完號，有剩的再說。”大叔不像健談的老伴，嚴肅且不善言辭。

　　“沒事，我可以等。”

　　尤左樞向外站了站，點了根煙，瞅著灶台後的屋內，希望小男孩能夠看見自己並作出自己所期望的那種反應。

　　對於整條外賣街而言，一個小時轉瞬即逝，但對於尤左樞來說，自己就像個無局的傻子般在太陽底下呆呆站了有一年那麽長。眼見外賣員逐漸稀少，當他準備再次嘗試與店內的老兩口交談時，卻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回身一看，打招呼的人正是自己的鄰居-劉誠。

　　“好巧，你怎麽跑這來了?”高大的劉誠帶著頭盔，臉上掛著汗珠，此時見到尤左樞後明顯和早晨不一樣，顯得很親切。

　　但尤左樞卻是冒了一身冷汗，畢竟幾個小時前他才潛入了對方的家中，而且還看到了對方臥床不起、陷入昏迷的妻子。特別是在某種意義上，這位鄰居其實與殺人犯沒有什麽區別。“哦，好巧，我路過這裡，想吃點東西。”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讓自己表現出過分的警戒。

　　“那你可算是選對地方了，這家店味道好著呢。”劉誠說著走到關東煮的店前，十分熟悉的跟裡面的老兩口打起招呼，“我的先不慌，給他先來份「大招牌」。”

　　“你們認識啊，小劉。”大嬸嘴和手一直都沒閑著。

　　“鄰居，今天買賣還行唄。”

　　“每天都這樣，就是被城管給添堵了。”

　　“賠點錢就賠點錢吧，咱也不佔理，小孩的過錯大人買單很正常。”劉誠看來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小劉說的對。”這時老頭附和道。

　　“唉，你說這麽點孩子怎麽就抑鬱了呢，就你說的那地，咱也帶他去了，也沒啥作用。”大嬸歎氣道。“醫生說的咱也聽不懂，也沒開藥，不過錢倒是沒花，還掙了點。”

　　“是嘛，那挺好的，一家不行咱再找一家。”劉誠說著往店鋪裡瞅了瞅，“小家夥！今天怎麽沒上學啊?”

　　“前天一大早突然病了，去醫院打了吊瓶，中間也不說話，我以為是打錯了針，可人家醫生說隻用了葡萄糖。這不，在醫院觀察了一天一夜，什麽也沒查出來，喉嚨什麽的都正常。醫生也不怎地，就叫他在家休息幾天觀察一下。”大嬸回頭瞅了小孫子一眼，然後又一臉無奈的衝尤左樞喊道，“你的好了，二十九。”

　　“我請。”劉誠伸手擋住了準備上前掃碼的尤左樞。

　　“這怎麽好意思。”尤左樞不願欠這個人情，但熱氣騰騰的一盒關東煮懟在了臉上，他也只能雙手接住，眼睜睜看著劉誠為自己付了款。

　　“這有啥，要不是你嫂子最近身體不舒服，咱倆晚上喝點都行。”劉誠不好意思道。

　　“沒事，什麽時間都可以。”尤左樞回以微笑。但現在，他開始有點搞不明白，面前這個表現實在的男人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的一無所知。是不是因為他起得早，所以認為自己的妻子還在睡覺。

　　殺人這種事很多人夢到過，我也一樣，但一覺醒來又有誰會過多的在意。找不到作案工具，也沒有任何現實的證據，這無法認定一個人就是殺人犯，就算是警察也不可以。

　　尤左樞下意識的在為劉誠開脫，這並不是因為一盒29元的關東煮，而是因為他目睹從爭執到行凶的整個過程，最主要的是，他自己就是凶器的提供者。

　　這時，屋內的小男孩突然從門擋下鑽了出來，直接跳到尤左樞的身前並給予他的大腿一個莫名其妙的擁抱。有點兒，似乎是……，像碰到了許久未見的親人。

　　“呦呵，這小家夥，抱錯人了吧?”劉誠接過自己的訂餐，打趣道。

　　“你幹嘛呢，豆豆，別影響這位叔叔吃飯。”大嬸也探出頭來，衝著自己的小孫子說道。

　　尤左樞一手托著餐盒，一手摸了摸小孩男的頭頂，“沒事的，這叫自來熟。”為了不讓老兩口擔心，他不失禮貌的笑道。

　　“行，你先吃著，我還得送餐去呢。”劉誠說。

　　“拿著這個。”大叔叫住劉誠，遞出一個裝有東西的半透明塑料袋來。

　　“又麻煩您了。”劉誠臉上不好意思，但卻迅速把塑料袋拿在了手中。

　　“沒事，有效果再讓孩子寄。”大叔說話既簡單又爽快。

　　“算好錢，一會兒回來給您結。”

　　“早算好了，先忙你的去吧。”大嬸接話道。

　　“好類，走了。”

　　劉誠將餐盒與店主大叔遞給的所料袋一起放進了後備箱。

　　這突然的交易，近在咫尺的尤左樞全看在了眼裡。在那擺透明的塑料袋裡，是一隻隻風乾後的海馬，雖然細小，但對於‘騎行入海’的尤左樞而言，影響尤為深刻。昨夜夢境中最後出現的巨大海馬和紙頁上的信息無疑是對於劉誠在生理問題上的影射。

　　就在尤左樞望著劉誠劉誠離去的背影出神時，小男孩豆豆突然打開了店鋪的擋板，就要將他拉進屋內。尤左樞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只能尬尷的看著裡面的老夫妻。

　　“進來吃吧。”

　　大叔發話了，大嬸也不好說什麽，只是好奇小孫子的反常嘀咕了幾句，等尤左樞進屋後，加上這時的訂單又多了起來，老兩口也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工作上。

　　尤左樞與小男孩面對面坐在店鋪內的矮桌邊，中間的桌子上放著積木玩具和一台正在講故事的白色的獨眼機器人。

　　“你吃嗎?”從餐盒裡扎出一顆牛肉丸問道。見小男孩搖搖頭，他吹了吹，放進了自己口中，味道還不錯，雖然算不上什麽美食，但也好過大多數同類的商家。當咽下筋道的肉丸後，他又輕聲問一直盯著自己的小男孩，“你認識我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

　　“你見過我嗎?”

　　小男孩想了想，點點頭。

　　“是夢中嗎?”

　　小男孩先是搖搖頭，緊接著又點了點頭。

　　小男孩豆豆的表現確實如尤左樞預料的那樣，失去了聲音，這讓他難免有些傷感，也有些自責。於是他換了個問法。“你不確定有沒有見過我，只是感覺我很熟悉，對嗎?”

　　小男孩點點頭。

　　“你昨天做夢了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

　　這時小男孩的奶奶突然插嘴道，“他平時話就少，這得了病之後更是一句話不說，我們也拿他沒招。這不，已經給他爸打電話了，這兩天就回來。”

　　“哦，現在的小孩子都挺有性格的，我就是閑聊。”尤左樞隨便搪塞道。

　　“行，你要是能讓他說話嘍，我給你加菜！”

　　“謝謝，這已經夠了。”

　　雖然大嬸說話連頭也不回，但尤左樞還是不失禮貌的還以微笑。哪想到小男孩突然起身，走到灶台前，踮著腳尖從最近的一口熱鍋裡取出兩簽臘腸，回來放進了尤左樞的餐盒裡。

　　“臭小子，啥時候學那麽大方了。”

　　大嬸埋怨了一句，倒是搞得尤左樞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圓場道，“吃完一起算。”

　　“孩子請的。”大叔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率。

　　小插曲過後，老兩口又繼續忙他們的。

　　“豆豆，對吧，謝謝你請客。”尤左樞說。

　　小男孩咧嘴笑了笑。

　　“我要再問些問題，不對的地方你就搖頭。”

　　小男孩點點頭。

　　“前天早晨睡醒後，你感覺頭暈眼花，非常疲憊。然後去了醫院，在醫院待到了今天上午。你不是不想說話，而是說不出來。”尤左樞注視著小男孩，對方一直沒有搖頭。於是他掏出手機，在微信通訊錄裡找到「灰色的雲」，然後又在其朋友圈裡找到了一張清晰的正面照，拿在小男孩的面前，“認識她嗎?不對，是感覺熟悉嗎?”

　　小男孩盯著手機看了幾秒，然後激動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