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6日,三川市某私立大學男生宿舍三號樓,608號宿舍。
隨一陣清風推開房門,床前的深紫色拉杆行李箱和淺藍色雙肩背包在灰蒙蒙的宿舍裡顯得格外搶眼。
位於行李箱的左側,一名穿著黑色七分褲,白色T恤衫的男生正躬腰忙活著什麽。
將被褥一圈圈地卷進包裝袋後,男生一手捏著鎖扣,一手拽起皮筋,頃刻間便將被褥牢牢地鎖在了裡面。
見封口處已經系緊,男生揭下了雙面膠前的油紙,隨後在被褥袋的中間部分貼上了寫著江洋兩個大字的A4紙。
回過身後,名為江洋的男生力不從心地將雙手壓在了雙膝前,喘息片刻後,便沉沉的坐在了床沿上。
面對空蕩蕩的宿舍,他的內心不免有些失落。
耳旁充斥著宿舍樓外新生們的聒噪聲,午後的陽光卻像疏遠自己一樣照在了腳下的乳白色板鞋上。
順著褲縫,那一身看起來像是從漫展回來的裝扮著實令人唏噓,尤其是印在T恤衫前的那名衣著暴露的二次元少女,更加凸顯出江洋那股昭然若揭的稚拙與冥頑不靈的本色。
他低著頭,一片薄薄的劉海遮住了本就微小的眼眸。
嗡……嗡……
隨著一陣短促的振動聲,江洋扭過頭,看了一眼位於大腿右側的口袋。
“不是鬧鍾,也不是爸媽,會是誰呢……”想到這,江洋身體微屈,隨後伸手從口袋裡取出了手機。
看著屏幕上那張一臉傻笑的照片,和標記著大頭娃娃四個字的備注,江洋雙目微閉,隨後提了提嘴角。
劃過屏幕上的接聽鍵後,江洋漫不經心的將手機湊到了右耳前。
“喂……”
“喂什麽喂啊,大盜!囊什麽,你聽說了嗎?海楠他老爸要親自載他去鬼城,啊……有錢人真是好啊……”
電話的另一端是一個說著一口流利北方話的男生,他的情緒有些激動,但不難看出與生俱來的外向性格。
聽到這,江洋一邊擠著右眼,一邊將手機移到了離右耳更遠的地方。
“喂?喂?是信號不好嘛?大盜,聽到了嗎?喂?大盜?”大頭在電話另一端喋喋不休的說著。
這時,江洋收回了手機。
“喔,我知道了。”說罷,他合上了雙眼。
“昂。”大頭應聲道。
江洋並未接話,只是抬頭聆聽著風聲,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就只有這一件事嗎?”說罷,江洋微微睜開了雙眼。
“昂。”大頭應了一聲。
聽到這,江洋默不作聲地放下了手機。
風吹過了他的劉海,耳旁傳來了一片蟬鳴。
突然,江洋攥起手機,緊接著上唇一掀,兩眉一挑,翻起白眼的同時,憤然向電話另一頭呼喊道:“大頭啊——你難道不知道——電話費現在有——多貴嗎——”
呼聲傳出了整棟宿舍樓,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誒!!!”大頭情緒激動地說。
“雖然我也不缺電話費,呀不對,是很缺,很缺很缺……呀不對,隻缺那麽一丁點一丁點……沒錯,小小的一丁點……”江洋一邊言語,一邊伸手拿捏著空氣,眯縫的雙眼裡寫滿了吝嗇。
“一丁點嗎!?”大頭附和著說。
“啊,是啊!只要不吃早飯就可以省出來了……呀……不對,還要加上去上每天補習班的往返車費,啊對了——今年起就不用再上補習班了!呀不對,
現在不是上補習班的事……誒……還沒有和大家打過招呼就要走了……當初應該……”江洋越說越起勁,一時半會竟忽略了對方的存在。 ……
不知過了多久,此起彼伏的呼聲戛然而止。
江洋一眉挑起,一眉略皺,嚷嚷道:“喂,喂……”
見對方半天不言語,江洋放下手機,卻發現通話已經掛斷了。
這時,窗外傳來了兩聲鳥鳴。
眨眨雙眼後,江洋將目光看向了一側的鐵皮櫃子。
望著貼在櫃子上面的那張四人合影,他歎了口氣,隨後平躺在了參差不齊的木板床上。
江洋面無表情地看著上鋪的床板,隨後拾起手機,摁下了主頁鍵。
面對充斥著各種應用程序的桌面,江洋順手點開了寫著聯系人的窗口。
“誒……這可真是……”江洋一邊言語,一邊翻閱著通訊錄。
終於,在標注著字母H的列表下,江洋停止了滑動。
就在這時,一封欠費通知短信出現在了屏幕的正上方。
面對視線前的-1.99元信息,江洋打了一個哈欠,隨後放下手機,閉目的同時,懶洋洋地抻了一個懶腰。
“誒……如果我也能像海楠一樣該多好,不用計較話費,不用計較車費,不用計較生活費……還可以隨時隨地給紅人打賞……誒……這可真是……做有錢人真好啊……”聯想起自己的現狀,江洋不免在心中嘀咕了起來。
不經意間,江洋注意到了上鋪的床板似乎有些傾斜。
看到這,江洋擠了擠鼻子,隨後踮起右腳,試探性地碰了碰上鋪的床板。
嘰咯——嘰咯——
此時的床板像是天秤般傾向了一側,但隨著右腳的離去卻又回到了原點,連帶著刺耳的聲響。
“誒……完全變形了呢……不過話說回來,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會對新生造成困擾吧……好歹現在也是高年級學長了……”江洋在心中默念著,而後撐起左腿,右腿直勾勾地頂住了床板。
江洋一邊眯眼,一邊挪動著腳尖,心中默念著:“就差一點,差一點……”
眼看就要將床板挪回原有的位置時,VOVOS(一款通訊軟件)的來電鈴聲突然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
江洋哇的一聲抽開了右腳,上鋪的床板便咚的一聲砸在了金屬邊緣上。
刹那間,層層的粉塵傾瀉而下,江洋躲閃不及,頓時成了一隻裹滿麵包糠的章魚燒。
此刻,來電鈴聲依舊在錚錚作響。
搖搖頭後,江洋一臉生無可戀的坐起身子,隨後抬起了手機。
望著屏幕上提示的信息,江洋一邊撲打著劉海,一邊囔囔著說:“什麽嘛……又是大頭這家夥……”
按下接聽鍵後,江洋免為其難地開口道:“所以說,所以說啊,一開始這麽做不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為了這趟出行,海楠他老爸新開的公司也定在了那座鬼城,這可真是太棒了!哈哈哈,剩下的這兩年我們可不愁沒錢花了,是不是啊大盜?”電話另一頭越說越激動,像是一個不曾見過世面的孩子。
聽到這,江洋一股腦地從床前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粉塵,卻不想越拍越髒,一時的好心情也隨之湮滅在了這孤寂的房間裡。
“喂,喂,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啊……我可是每天都在努力存錢……”說到這,江洋照了照掛在上鋪護欄處的折疊鏡子。
“你又來了!明明就在網上花了那麽多錢,還要像我一樣偷偷跑去吃工地上賣的大菜包子,瞧你那瘦巴樣!錢花完了就要說出來嘛,不要害羞哈哈哈!”電話另一端傳來了一陣譏諷。
聽著聽著,江洋坐回了床邊,同時伸出小拇指掏起了耳朵。
“哈……話是這麽說了……”江洋打了一個哈欠說,“除去洗盤子掙來的錢,現在帳上還有三萬七千元存款,等到畢業之後我就可以用自己存出來的錢去留學深造嘍。”說罷,江洋收回了小拇指,隨後吹走了粘附在指尖上的碎屑。
“誒!!!”大頭在電話另一端驚叫著說,“三萬七千元嗎!?你確定不是偷來的嗎?可惡……你這深藏不露的大盜……”
面對突如其來的嘲諷,他早已習以為常了,但若是陌生人如此挖苦,他一定會二話不說掛掉電話。不過在這一年的相處中,綽號大頭娃娃的室友卻是他來到三川市以來唯一肯替自己送飯的朋友。
“騙你的。”江洋脫口道。
“誒……果然啊……是騙人的……”大頭在電話另一端回應道。
這時,江洋撇了撇嘴說:“是啊。”
未等江洋說完,大頭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嗨呀,嗨呀,放下這些,我敢打賭你肯定對一件事感興趣!”
江洋在這時走到了窗前,伸頭看了一眼拐角處的學院大道。
“又在賣關子了?我真搞不懂你這大頭裡面淨裝了些什麽……”說罷,江洋換了一隻手接聽電話。
“誒嘿,誒嘿嘿嘿,囊什麽,你還記不記得《貓島危機》裡的情節……”大頭的語氣充滿著挑逗,聽著倒不免有些令人發笑。
大頭一語既出,樓下便傳來一聲鳴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