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萬福回到真空包裝車間,發現周家豪依然頭不抬眼不睜地學搓苞米,朝窗外看了一眼李大夫的車,說:“我說老周,你裝什麽糊塗呢,明明知道人來了,也不過去迎接,你這主人當的有點失禮。”
“我還想問你,她怎麽忽然來了呢?”周家豪說。
馬鳳山解釋道:“上次咱們說的那個李桂花,孩子的假肢到了,李大夫隔幾日就過來指導訓練。”
“噢,你倆行動夠迅速的,孩子都接過來了?好,好哇,積善成德。”周家豪點頭稱讚。
“你就別拽詞兒啦,趕緊過去打聲招呼。”
說著,常萬福扯起周家豪,邊推向走廊,邊說:“繃也好,躲也好,面兒上不能讓人挑。”
周家豪無奈搖頭勉強而去。
常萬福回身見依朵立在身後,又吩咐道:“這大熱天李大夫做示范挺辛苦,趕緊泡杯茶去。”
依朵瞅著父親感覺變化不小,特別是對周家豪的態度,昔日如同愛鬥的公雞,分毫不讓,如今卻一副關懷有佳的兄長模樣。
“愣啥?有意見回頭再說。”常萬福翻了翻眼皮說道。
依朵頑皮一笑,說:“哪兒敢,表揚還來不及呢。”
依朵沏好茶,趕緊來到定遠房間。
屋地中央鋪塊瑜珈墊子,男孩定遠站在上面,褲腿兒挽起,可以清晰看到右小腿膝下二分之一處連接的假肢。
李大夫平伸雙臂,做著屈膝下蹲直起示范。
男孩定遠緊咬下唇,眼角抽顫,流汗滿面,竭力模仿。
周家豪站在定遠身後,看到有些搖晃伸手去扶。
“別碰,讓他自己找平衡感。”
李大夫像換了一個人,神情十分嚴肅莊重,俯身輕拍定遠右大腿,說:“繃緊,要慢慢養成用力習慣。”
定遠雙臂時爾左右,時爾前後,保持伸展姿勢,雙腿不停蹲下直起。
“放下手,站直,好,後退一、二、三,坐下。”
在李大夫指揮下,定遠終於坐到床邊上。
周家豪趕緊取來毛巾,將定遠臉上的汗擦淨。
李大夫從衣兜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交給定遠看。視頻介紹的是雅典殘奧會短跑金牌獲得者皮斯托留斯的故事。
李大夫蹲在床前,一邊拆解假肢,一邊柔聲細語地講:“皮斯托留斯生長在南非,幼年雙腿膝截肢,從小用玻璃纖維牛奶瓶子固定大腿上學習走路,不僅讀了大學,還成為了世界短跑冠軍。”
看著眼前的情景,依朵內心頗為感動,將茶杯交給周家豪退了出去。
子明本來留在食堂,接替定遠往禮品盒裝螃蟹。依朵媽攆他出去,說女婿到嶽父家乾粗活被人笑話。
子明隻好來到走廊,正好遇見依朵從定遠房間出來,無意中看到李大夫和父親圍在定遠左右,悄聲問:“這是什麽情況?”
“訓練定遠正常走路。”
依朵拉子明回到真空包裝車間。
子明去新設備前與三胖說話。
依朵則蹲在常萬福和馬鳳山身邊,對著簸箕麻利地搓起苞米。
常萬福長歎一聲,自言自語:“定遠這孩子真懂事,讓幹啥幹啥,從不不亂說亂動。攤上這樣家庭,真是讓人可憐哪。”
“有十二、三歲?像個小大人兒,磨出血泡疼了,一聲不吭。”依朵說。
“你爸眼光差不了,這孩子扔了雙拐,將來一定有出息。”
“誰家的孩子?父母交給咱們放心麽?”
馬鳳山說:“依朵,
這事怪我沒跟你商量。南窪的,一個寡婦的孩子,家裡別提多困難啦,看孩子太可憐,拉上你爸想幫上一把。” “一個假肢就花了你馬大伯一萬多,我沒幫啥,就添雙碗筷。”
依朵問:“過後有何打算?”
“是繼續念書,還是學門手藝,就得看他媽的意思啦,”馬鳳山說。
“這孩子長得瘦弱,我的意見還是讀書為好。”依朵說。
“上學有點難,定遠讀完村小就不念了,一直在家照顧他癱瘓的奶奶。”馬鳳山說道。
“這好解決,孩子一看就聰明,找人補段課很快就跟上了。問題在您二老能否看住定遠,堅決不可乾雜活,專心補習。”
“這話說的,誰還敢讓他乾活,真要讓人拍照發出去,那可是觸法律啊。”常萬福說。
依朵起身叫來劉洋、楊光、小柯和胡天,說:“有個新任務,給定遠補習初中課程。劉洋負責找教材,你們三個輪流輔導,重點語文、數學和英語,按各自特長分工。工資自然要增加,有什麽問題直接找我。”
劉洋樂了:“行好事,莫問前程。增加工資就免啦,我教英語,他訓練完趕上誰沒事就教一段。初中課程小菜一碟,把與高考沒關系的全部刪掉,幾個月就擼一遍,多做題,挑重點,到學校至少是中等生。”
小柯說:“沒啥問題,定遠住在這兒,晚上還可經多教一會兒,摟草找兔子捎帶腳的事。”
子明過來開玩笑道:“嗬,厲害,在鄉下住幾月,說話詞都變了。”
方彬原以為受嶽父的牽連提拔肯定沒戲了,誰知本單位三個候備人選當中,惟有他一個人上了公示名單。
七天公示結束,正式成了分管刑偵和預審的副局長。
朱大奎透露消息,比領導找他談話提前半月有余,可見此人省政協委和市人大代表絕非白掛,不可小視。
為了避人耳目,朱大奎將誇官的酒宴安排在北窪村後山的采石礦上。
席間,朱大奎左彎右繞又提北窪村委會換屆選舉。
方彬說:“早就耳聞,你是一直暗中用錢買票為你父親助選,此次最好收斂,一旦有村民舉報,吃不了兜著走。”
朱大奎不置可否,一臉有苦說不出的表情,說:“問題不在我這兒,那個老常頭,我知道跟你關系不錯,再加有你小舅子這層關系,是他在興風作浪、步步緊逼呀。”
“不可能,老常的模樣作派,也不像個村主任,當個跑腿的還差不多。你,純屬多慮。”
“你這是老眼光,自從常依朵創辦公司,常萬福身價倍增,在村裡成掛了號的人物,說話也是有份量的。”
說著,朱大奎回身擺手叫進一個穿保安製服的人,吩咐道:“把跟我說的話,再給方局長匯報一遍。”
方彬萬萬沒想到來人竟是依朵的二姑父秦來財!
二人不熟,僅在周常兩家會親家的酒席上見過一面。
畢竟屬於長輩,方彬起身,倒了一杯酒遞上去,說:“從依朵那論,我的叫一聲二姑父。來,先敬您一杯。”
秦來財顯然沒認出方彬, 這麽一提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側臉去看朱大奎。
朱大奎沉著臉,說道:“方局長敬你酒喝了再說。”
秦來財小心翼翼將杯接過,倒進嘴裡之後,又看向朱大奎,試探著問:“我講合適嗎?”
“怎麽不合適?我的鐵哥們。”
方彬扯過一把椅子,讓秦來財坐下說。
秦來財沒敢,吱吱唔唔半天,說道:“朱總的意思是那天家裡老二出點事,他媽求大哥,就是依朵爸找車進城,看到親家朱向東和馬鳳山,在商量推舉馬支書當村主任。”
“哦,講這些與我有關系嗎?”方彬不高興了,轉向朱大奎問道。
“我在值班,您慢喝。”
說著,秦來財一臉尷尬退了出去。
朱大奎滿臉堆笑,一揮手,說:“喝酒,沒別的意思,就是請方局長多理解老弟。”
方彬說:“朱老板,你這出戲演得好,線人都整到家裡去了,看來是下了決心要守住你老爹的寶座啊。”
“這些年我也沒少投入,村裡的水泥路、文化廣場,包括養老院都是我一手貢獻。家父身體還好,想再乾一屆,我這當兒子的總得支持呀。”
朱大奎說這話時一臉慈眉善目,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北窪村的活菩薩。
方彬酒沒少喝,腦子還算清醒,特意強調一句:“我內弟和依朵十一結婚,從哪論都是實在親戚,你是朋友不錯,可是誰出麻煩我都不偏不袒,秉公執法。”
朱大奎笑呵呵地說:“那是一定的嘍,這年月誰敢拿法律當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