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悠的表現很超過鮑天的預期,能讓黑騎做出如此反應的人除了他們的鄭元帥還沒有第二個人。鮑天很好奇,他真的很好奇這個少年會走到哪一步,有朝一日也許會代替鄭元帥的位置?他突然又覺得有些荒謬,自己怎麽會把劉悠和鄭元帥相提並論? 馬蘇峽小道已變為一片焦土,狄仁傑在此也看不出什麽蛛絲馬跡來,這讓劉悠稍微有些失望。這時有一員將領模樣的人一路從山上跑下來,黑騎到來的消息讓他吃了一驚,以為是鄭元帥到了,所以顧不得其他,趕緊前來。
可到了近前才發現一群兵士正對著一個少年跪拜,口中還喊著為兄弟報仇的話,而少年身邊站著的居然是黑騎統領鮑天。心中縱然有一千一萬個問號,卻也知道眼前的少年不是凡人。
幾步走到近前,單膝跪地道:“末將榮城斥候營校尉李玄良拜見……拜見將軍!”他人都跪倒了地上,才發現自己連這少年姓什麽都不知道,差點鬧了大笑話。
劉悠趕緊扶起李玄良,微笑道:“李校尉這幾日辛苦了,本將軍姓劉名悠,領元帥之令查明榮城之事。以後眾兄弟見我不要再跪了,我一個個扶起來可著實是個力氣活兒!”
李玄良見劉悠年紀不大,雖身居高位卻一點架子都沒有,頓時心生好感,忙道:“劉將軍的辛苦二字末將萬萬不敢當,只是為離開的兄弟們做些身後事,也算是盡盡我們的心意。”
劉悠點點頭,向山上望去,言道:“我也想去送兄弟們一程,不知可方便?”
李玄良大喜,“方便方便,劉將軍山上請!”
山下一片不堪入目,山上卻是一片鬱鬱蔥蔥,也有不知名的小動物不懼人的出沒。從山上往下看去,馬蘇峽小道只是一條手指寬的小路,著實險要無比。山下的西路軍軍士並不多,而且大多是隱藏在暗處,發現有人出現才會出去阻止行進,但山上人數卻不少。眾人見李玄良低姿態領著一個少年上山,心中詫異,但該做什麽仍是在做什麽,再不多看一眼這邊。劉悠暗自點了點頭,這才應該是西路軍的作風,將領不發話,絕沒有停下來的道理。再反觀榮城中那群將領的嘴臉,劉悠隻覺得惡心。
山上的軍士大多數在挖坑,還有一部分在搬運著陣亡將士的遺體,另有很少一部分人正在填土。劉悠看著那一具具早已看不出來形狀的遺體,心中如被風吹亂的茅草一般,萬語千言,卻不知怎麽說出口。
他不說話,旁人也不好開口,隻覺得年輕將軍的面色悲傷不似作偽,心想哪日若是自己戰死了,有這麽一位將軍能為自己難過一下,也算值了!劉悠自然不知道這些軍士的想法,更不知道他們的願望竟簡單至斯。其實無論是老百姓還是普通士卒,他們的願望一直都簡單的令人發指,皇帝讓老百姓吃飽穿暖就沒有人會造反,將領身先士卒就沒有人會當逃兵。
只可惜,總有那麽些人,空懷驚天遙遠的夢想,卻滿足不了下面人最樸素的需求……
劉悠走到一個剛剛填上土的小土丘之前,沉默良久,雙膝一彎,竟生生跪了下去!
剛填完土的軍士驚呆了,李玄良驚呆了,鮑天也驚呆了!
雙膝跪地是最高的禮節,那是兒女跪父母,臣子跪皇帝,學生貴老師的。他們就算不知道劉悠的身份,但也知道這少年甚至比鮑天還要尊貴,以他的身份竟然對一群死掉的泥腿子行如此大禮,不要說沒見過,連聽也沒聽過!
李玄良趕緊上前想要扶起劉悠,
急道:“劉將軍不可如此,折煞兄弟們了!” 劉悠卻甩開他的手,仍是跪著,冷哼道:“什麽叫折煞兄弟們?兄弟們的死,乃是我西路軍將領之錯,之罪!若是一跪能換回一條性命,我劉悠跪上萬次又何妨!我只是想送送兄弟們,因為我不是一個將軍,只是一個兄弟而已……”
李玄良聽到此話,隻覺一陣臉紅,心下慚愧不已,暗罵自己的歲數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還不如一個少年有情誼!他不再拉劉悠,反而也在劉悠身後跪下,大喊一聲:“兄弟們走好!”
他一跪,滿山的軍士也都雙膝跪倒,喊聲震天:“兄弟們走好!”
劉悠領著眾人逐一在已填好的墳前跪祭陣亡將士,說是領著,其實只是他一個人走著、跪著,而其他人則是默不作聲的跟在他身後做著同樣的動作。這一刻,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兒,這一刻,天地寂靜,萬物俱籟,這一刻,劉悠單薄的身影在這些軍士心中驀地高大無比!
拜祭完最後一個墳丘,劉悠起身問道:“剩下的將士何時能夠入土?”
李玄良答道:“明日午間便可!”
“那好,明日午間我再送所有兄弟最後一程吧!”
李玄良感激道:“劉將軍仁義至極,我代離開的兄弟謝過劉將軍!只是,末將還有一個請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除了為兄弟們做祭奠,實在做不了什麽別的了……李校尉有話但說無妨。”
李玄良見劉悠仁義,鼓起勇氣道:“馬蘇峽一役,雖然大多數的兄弟們都……都……”他說了兩個都, 實在是想不到合適的詞,隻好跳過,接著道:“但還有一部分兄弟當時似乎奮力衝出火海,雖然仍舊不免去了,但遺體保存的還算完好,末將想請劉將軍允許將他們送回榮城安葬……”
劉悠這才知道他那兩個都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下文,原來是想說大多數兄弟都屍骨不整,可這話如何說的出口?運送遺體回榮城雖不是什麽大工程,可用到的人力物力仍然很大,遠不是他一個斥候營校尉能做主的。“這是自然,落葉歸根,遺體保存完好的將士,我允諾能夠得到單獨的安葬,若是家在湘州的,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回家鄉!”
李玄良沒想到劉悠毫不猶豫的應承下來,而且比自己想象中的結果還要好,隻高興的一個勁說好。
“那些將士的遺體在何處,帶我去見見吧。”
劉悠提出這個要求,李玄良自無不允,轉身帶劉悠往另一邊走去。
果如李玄良所言,這些單獨安放在一處的將士遺體保存的還算完好,雖然身上血跡斑斑,但至少沒有缺胳膊少腿,在一場大火中能保存下來,已是實屬難得了。
劉悠看了看,對李玄良吩咐道:“我想請李校尉做件事。”
李玄良恭敬道:“請不敢當,劉將軍吩咐便是。”
“這些兄弟遺容不整,渾身血跡,看來甚是慘然,我想讓李校尉派人為他們清理一下身子,換身乾淨的衣衫。”
李玄良為難道:“可這衣衫……”
“我派人回榮城去取,一二日便可送來,到時我帶兄弟們清清爽爽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