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寨中的居民十分疑惑,但又沒有人敢率先提出異議。
因為經過這幾年的相處,他們都明白眼前的道士就算不是高人,也絕對不是所謂的“江湖騙子”。他既然如此安排,肯定有自己的目的;如果只是單純地想害死這一乾人等,完全可以在移居的途中就動手,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還好心幫他們修繕房屋,最後一切都安置好了,再整個十層鼓樓去詛咒你全家。
然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一天,道士竟忽然失蹤了。
這一天,正是十層鼓樓竣工的日子。
人們起先認為道士可能在最高層裡,可當他們登上鼓樓,才發現不對勁一一昌鼓竟然還在九層!
昌鼓是侗族的另一傳統文化,其樣式有點類似於中國古代作戰時用來鼓舞士氣的戰鼓,一般都存放在鼓樓的最高層,由寨老負責看守並擊鳴,用以充當侗寨內的“報警器”。
怎麽回事,難道是數錯了嗎?
確實有這種可能,畢竟在這趟上來之前,沒有人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謂的“九層”,也不過是聽了隊裡其中一人的一面之詞而已。
於是,這一行人重新返回地面,再重新登上鼓樓,這一次每個人都仔仔細細地記著曾爬過的層數。然而當昌鼓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時,所有人都說出了同一個數字——九。
這不可能啊,按說道士和他們共同生活了這麽久,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最簡單的風俗習慣。人群裡有人提出要不把鼓樓再往上搬一層,經過一番簡短的商議之後,其他人也同意了他的想法,然而一群人這才意識到之前自己因為沉浸在對“層數”的執著之中,竟然沒有發現這裡根本沒有繼續向上的樓梯。
一時之間鼓樓九層人聲嘈雜,大家議論紛紛,可惜直到最後還是只能被迫選擇無功而返。
這個消息很快就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村寨,一時之間,道士的去向以及鼓樓的反常幾乎完全佔領了人們茶余飯後的談資。
後來不知道又是誰,提出了這樣一個觀點:道士乃是天神下凡,為我潭中城驅煞鎮魔,平複冤魂,以換取當世之人的民生安泰,如今目標達成,自當不再流連凡塵,而應該回天庭複命,以待再次度化蒼生。
至於那“十層鼓樓”,也就自此成為了道士羽化升仙之處。
這樣的說法現在看來就是純粹扯淡,不過放在當時那個科學技術並不發達的封建社會,也確實能夠成為最有說服力的觀點。而且光就中國歷史而言,也有不少角色被後世神化,比如炎、黃、蚩尤時期,說白了無非是部落之間擴張與侵略的戰爭,卻被後世冠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神話;殷商昏庸,武王伐紂,也誕生了《封神演義》這樣的故事;就連近乎婦孺皆知的諸葛亮,在《三國演義》中的形象也有被過度地誇大,事實上,雖然現實中的臥龍先生同樣運籌帷幄,但遠不及小說裡的那樣誇張。
自此之後,他們便把道士失蹤的那天定作節日,每年舉行祭祀活動以紀念道士。更加神奇的是,每年這天的晚上,寨裡都會傳來奇怪的類似於拉動鎖鏈的聲音。
這更加讓居民篤定這是道士升仙之後顯靈,對寨子的回應;那鎖鏈之聲,一定是道士返回村寨之後用自己的法器繼續鎮壓怨靈,超度亡魂所發出的聲音。
後來,這個村寨的故事意外傳出了深山,外界的人卻不以為然。有人認為根本不存在什麽道士失蹤以及坐化之說,
而是這家夥雲遊各地行騙,然後夥同村寨裡的居民把自己從各地巧取豪奪來的金銀財寶都藏匿在深山之中。 什麽所謂的“法器”?不過是道士從各處搜刮來的寶貝,再和那些貪婪的小人一起編織好一個謊言散布出來而已。
畢竟人在做什麽事前總要給自己找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或是一個看似宏大高遠的目標,這樣才能讓站在道德製高點的自己的一切行為都心安理得,讓所有和自己同類的人都一樣義憤填膺。
這樣的謠言一傳十,十傳百,再經過各路人馬的添油加醋,早已與最先的版本大相徑庭。很快就有一批自詡俠肝義膽的人聚集起來,打著“討其貪靡,歸其寶器”的旗號進入深山尋找那座“藏匿著無數榮華富貴”村寨。
可惜的是,他們再也沒有出來過。
這更讓外界的人篤定村寨裡的人有多麽十惡不赦以及慘無人道,竟然把這麽一群人全都永遠地“留”在了深山之內。當然也有人認為,之前進去的人不過是因為貪圖好處,與那裡的居民同流合汙,共享榮華罷了。
不管是哪一種觀點,總之外界的人一定是“正義”的那一方。於是他們理所應當地屢次嘗試,可惜屢次無果。
有的人放棄了,他們最先開始相信這真的只是一個傳說,深山裡哪會有那麽多好東西?要是真的話,道士可是要隻憑一人之力把無數財寶運往深山啊。再說了,他們所居住的地方,也是從山裡到外界的必經之路,如果真的有人帶著那麽多寶貝往深山裡趕,豈會不被他們先發現?
可是就算沒有金銀財寶,那為什麽所有的人都一去不還呢?
因為深山裡只有會讓人迷路直至困死的叢林唄,說不定就通著鬼門關呢,要不然怎麽能死那麽多人?千萬別去自尋死路啊,那山裡什麽毒蟲毒蛇毒草毒霧都有,只要進去了就別想活著出來。
說什麽“討其貪靡,歸其寶器”,都是一群傻子自己騙自己,花不出去的錢就算要了也沒用。
人們否認了自己的觀念,於是這個傳說很快就在人們心中成為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傳說,再加上它本身也不像寓言那樣具有啟示性,只是給人帶去沒有由頭的恐嚇,很快也就沒有當初流傳得那麽廣了。
或許是為了再給這一切添上“有趣”的一筆,傳說搖身一變成了怪談,隕石搖身一變成了天罰,天坑搖身一變,成了鬼門關。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只在極度無聊時為了打發時間才會談起這個傳說,或者只是用來作為鬼故事唬人以博一樂。
這個村寨如同鬼魅一般在歷史的長河中隨波逐流,沒有人知道它何時沉浮,就仿佛神話中的蓬萊仙山,只不過這一座“仙山”並不勝似天宮,而是充斥著未解的詭異與恐怖。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傳說將要徹底退出歷史舞台的時候,又一件怪事發生了。
1926年,侗族地區發生災荒,起先人們靠著挖蕨根、吃野菜勉強度日,後來連這樣的“食物”都找不到了,餓死的人不計其教。當年甚至有一整個寨子的人活活餓死。
然而在這“饑荒加匪患,屍骨像杉山”的年月間,鹿寨的居民卻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一個面裡全非的“人”從山裡爬了出來。
本來在這樣的時期,人們自身都難保,哪裡還有人在乎別人的死活,但隨著這個“人”離他們的居住地越來越近,很快就有人發現不對勁。
這個從山裡爬出來的“人”,渾身上下都是碗口大的,向外湧著膿血的潰爛。它的眼窩深深地向內凹陷,五官扭曲得不成樣子。但在這個人人都骨瘦如柴滿腦子只有生存的日子裡,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腫得如同在水裡了好久,已經發白發脹的皮膚。
已經被饑餓中昏了頭的人們第一次沒有率先考慮這個東西能不能吃,因為這一次是恐懼率先佔領了大腦。
它只在鹿寨外圍徘徊,但從那天文後,街道上每天都會出現一具只有半個身子的屍體。
如果是下半身,則只有一層人皮覆在白骨上,最外候是淺黃色的硬殼,有時還可以看到上面有數條帶有土黃色條紋的蠕蟲;如果是上半身,則能看爛了一半的軀體,白骨血肉交橫,面部被不知名的東西徹底劃爛,已經發白的傷口像膨脹的泡沫一樣向外翻開。
當地的年輕人起初隻覺得惡心,隨後才是恐慌;而知道那個“傳說”的老人,從一開始就已經寢食難安。
因為他們發現,如今眼前的屍體,同傳說中秦軍遭遇劇變之後的模樣簡直如出一轍。
當年的神話在無數年間的傳播中早就變得百孔千瘡,如今沒有人知道它最初的版本為何。人們只知道,數千年前跌落的隕石似是砸穿了地表,砸碎了岩層,甚至砸通了陰曹地府。因此所有靠近它的人才不知所蹤,因此在它出現的那一年,就連最驍勇善戰的秦兵都難以幸免,因此那個道士才每年遊歷四方,收集法器回來鎮壓作崇的鬼魅,因此他當年才要召集青壯年去那裡生活,就是為了以陽剛中和陰煞。
可為什麽如今又在鬧災荒?難道當年那個深山中的村寨出了什麽變故?
終於,侗族裡最後幾位知道這個傳說的老人決定帶上所有的親人進入深山一探究竟,去找這個傳聞中的“鬼門關”。
橫豎都是一死,為什麽不死在了解真相之後——至少也是在路上。
之後,這批人同樣沒有回來。但在那樣一個年份,沒有人會注意到自己身邊是否有一批人不知所蹤。從此,這個掀起過層層波瀾的傳聞,也銷聲匿跡。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這些的?”我問道。
按照她的說法,就連最後知道這傳說的人也在進入深山之後不知去向,那這個傳說也應該徹底消失,不再為人所知。
“因為甘德鎮就是這批人進山之後,建立的第二個家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