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穿堂吹過,包括大師兄墨白在內的所有弟子都沒有出聲。
他們放不下這樣的血海深仇,寧願犧牲自己也要為華山爭口氣,但他們明白若不暫放仇恨,只會使得延續了千年之久的華山斷代,甚至是滅門。
只聽咚咚聲響,先是感到一絲震動,接著仿佛整片土地都在震顫。
薑其生循聲而動,動若脫兔般衝向殿外,便看到了聚在鍾塔旁黑壓壓的虎軍,“不好!是那虎軍上了山頭!”
“走,快走!”紅裳喝道。
然而墨白與姬永朝仍然手持著劍,兩人還未從情緒中掙脫,欲要拔劍一戰。
“主...不可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沉重的腳步聲喚起了掌門的回憶,使得眉須皆白的小老頭如此說道。
隨後迷離恍惚地眨著泛紅的眼,在努力憶起某些東西。
終於,在咚咚腳步聲響中憶起了全部,不再癡傻,憶起了十八年前刻骨銘心的深仇大恨,渾濁的眼瞬間爬滿血絲,在短暫的失控後恢復了一絲清明。
聽著漸進的踏步聲,老人眯著眼問道:“外面的,是北軍嗎?”
“是的,師叔,他們是來接永朝回......”紅裳答道。
一道突兀而來的聲音打斷了紅裳,“奉天子之令!迎七皇子姬永朝歸京!”
說話的是北國王牌四將之一的虎將軍,待話音落,兵馬已至,手持白虎偃月刀的虎將軍率著余下的九十精兵堵在了正殿前。
“列陣!”虎將軍舉拳做手勢吩咐道。
這支重甲精兵既然已經來了,那麽在接走姬永朝之前這支兵絕不會讓任何人離開。
這支軍絲毫沒有請人的意思,眾人眼中這支精兵就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脅迫人的歹徒。
武力確實有用,因為在強大的實力面前一切障礙都會被力量以催枯拉朽之勢所消滅。
但是,這寒山山頭的每一個人都不是軟柿子,都是飲冰難涼熱血的好漢。
“七皇子,請回吧,別忙於拒絕,請看末將身後。”虎將軍指著身披堅甲手持銳槍的軍隊說道。
姬永朝怨恨地看著虎將軍,攢緊了拳頭,道:“這片土地上,有一座豎著三十二柄劍的劍塚。”
虎將軍輕佻笑著,似是故意惹惱眼前的三皇子,道:“那又如何?”
姬永朝接著又憤慨道:“那都是我的師叔伯!是你們這些尚武的北軍殺的!”說完便邁虎步步法拔劍衝向前。
叮——
金鐵之聲響起,姬永朝的劍被一柄劍擋住,被對方劍上的力道逼得倒退三步,這三步硬是在地面上踩出三個坑才停住。
擋住姬永朝的是霓紅裳,她是最清楚形勢的人,也是這代弟子中除開墨白以外輩分最高的人,她不能放任他們發泄情緒,就算是師兄墨白也不行,因為走錯一步華山千年的延續就會因此斷送。
“師姐!”姬永朝不顧君子之禮,對紅裳吼道。
所有在場的人都很震驚,因為他們看到了紅裳是以何等速度來到了永朝身邊,那是曳著殘影的速度,僅是劍尖輕點永朝的劍就將其逼退了。
紅裳訓斥道:“十八年前我們拚死了三十二位師叔伯,其中包括我的師父,每位前輩都是神韻合道甚至聚氣為丹的高手,才勉強敵過,面對這王牌軍,你當我們能敵過嗎?”
姬永朝反駁,“但也不能被打怕了!”
老人理解愛徒永朝的心情,而且他看得很明白,
這虎將軍根本就沒有接永朝歸京的意思,只怕是被奪權的皇子所買通了,開口說道:“永朝,師父知道你不可能隨北軍回去,既然不回去,你們快走吧,為華山留些種。” “師父......”姬永朝有些難以從命。
“紅裳,如果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師叔的話,就快帶著你永朝師弟走吧。”老頭拜托道。
紅裳看出了掌門眼中的決然,以為自己這個師叔放不下十八年前的仇恨,但又不希望華山絕後,便叫徒弟們先逃,自己留下斷後,“師叔,您這...”
“這是掌門令!”
說完瞬間挪步到姬永朝身側,以掌為刀,拍在姬永朝後頸,讓其昏迷,抱著他隨著其他師兄弟衝向暖閣。
見殿中人要走,虎將軍吩咐道:“箭手備弓!射!”
漫天箭雨襲向殿中,要封死眾人的去路。
墨白不再深陷情緒,因為他不能看見拔劍出鞘,浩浩蕩蕩的真氣自丹田爆發,在體內流轉,發出陣陣龍吟,騰躍至空中,以手中劍為引,以劍氣斬向空中潮水般的箭矢。
見所有射過去的箭矢都被墨白的一柄劍所攔下,虎將軍奪過一位弓手的長弓,拉開弓弦至滿月,死死鎖住墨白,射了過去。
砰——
弓弦打在虎將軍持弓的護腕上,箭矢高速旋轉著飛速離弓,似是一頭狂奔咆哮的猛虎,勢不可擋。
虎嘯聲響起,那是這支飛箭撕裂空氣的聲音,縱使墨白一身絕頂武功也躲不了,因為他起身騰躍後在落地前無法改變身體的位置。
他感到體內的真氣被一股強大的氣勢所壓迫得行動遲緩,無法凝聚起來進行防禦,也無法閃避,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箭矢猛虎撲食般射向自己。
然而就是這樣一支氣焰囂張的箭,被一隻乾癟的手握在掌心。
掌門動了,見師侄避不開此箭,便出手了,只是身纏舊疾入了暮年的他,每當動用丹田中的真氣便會離死亡更近一分,但是小老頭不在乎,因為今天他本就不再指望再苟活下去。
“師侄,快走!”老頭喊道,順勢將一本冊子仍給了墨白。
墨白看清楚了,這是華山龍虎雙壁劍訣的虎嘯劍訣,“師叔...”
“走!你還當師叔是掌門的話便走!”
墨白只能聽令,隨紅裳眾人順著暖閣側門的密道離開。
整個正殿之中,唯有一個乾瘦的老頭,站在殿中央,擋住去路,對抗著殿前百人軍團。
掌門沒有說什麽,只是望著這近百人的重甲兵,渾濁的眼中沒有怨恨,因為他清醒著,他知道這支北軍與十八年前的那支無乾,而且他始終知道,妖族是背後主使。
但是他忘不了師兄弟死傷的景象,他早該死去,在幻境中死去,但他沒有,是復仇的執念吊著他的半口氣活了下來。
清醒了,仇恨便放下了大半,只是他有不得不與眼前軍隊為敵的理由。
“說吧,是哪位皇子指示的虎將軍。”
“前輩慧眼,承三皇子之命緝拿七皇子。”虎將軍毫不避諱道,因為在他眼中,眼前的前輩已是必死之人,對要上黃泉路的人沒什麽不可說的。
“虎將軍也是叱吒沙場多年的護國名將,怎也參與權勢之爭。”
“護國名將不敢當,但晚輩唯聽軍令行軍,三皇子持有虎符晚輩便只能從命。”虎將軍回答著,為將亡的老前輩解釋清最後的疑惑。
老頭回憶著幾十年來的點滴線索,捋著白須長歎,“原來如此..看來不太平了...”說完便撿起地上的木枝拐杖,以枝作劍持在手中。
虎將軍丟掉手中的弓,抱拳恭敬道:“久仰前輩大名,奈何軍令如山。”
說罷,便接過三名屬下合力抱來的白虎偃月刀,持在手上,猛虎之勢蓄勢待發。
老頭持著枝丫,仰天笑道:“好,既是雙虎爭鬥,便讓虎將軍見識一下我華山猛虎的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