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蓬亂白發隨風飄著,渾濁的眼在努力看清前方,他不敢動,生怕一動便會驚走這夢中的蝶影。老頭兒看見了一個人,和他一樣高,不同的是自己蒼老、體態枯黃、滿頭白發,對方卻稚嫩、白白淨淨、發如墨黑。
姬永朝、紅裳、子依都站在老頭兒的身前,但老頭兒只看到了被紅裳牽著小手的子依。老頭一直盯著子依清澈的眼,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寶。
古鈺婷看到師兄叫來了紅裳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師姐,你來了!快看看他老人家是怎麽了。”
紅裳點頭示意,放下子依的小手,不想子依對華山有過多的印象和了解,叫永朝將子依帶到旁邊的暖閣。
走到了小老頭兒的跟前,半蹲著與老頭打著招呼:“師叔?不是和您說過不要亂跑嗎?您這樣亂跑永朝和鈺婷會傷心的。”
老頭兒有些木訥,偏頭問著:“我見過你,你是紅姑娘還是霓姑娘來著......朝兒和婷兒真的會傷心嗎?”
老頭記性一日不如一日,唯一記得清楚的便是早年收的兩個徒弟姬永朝和古鈺婷,至於別的人時而記得起,時而又記不起,所以便由他們二人來照顧。
“我是霓紅裳,是您師兄的二徒弟,也就是您的師侄。對,你看看永朝和鈺婷。”說著紅裳指了指旁邊的永朝和老人身後的鈺婷。
老頭回頭看了看臉上掛著淚花鼻子透紅的鈺婷,又望了眼大口喘氣的永朝,一時間不知所措,雙手抱頭有些痛苦:“不是的,我不是故意惹人傷心的,我只是想抓住那個人,為師兄師弟們平冤,為華山正名。”
說著說著老頭便倒在了地上,在地上打滾。
紅裳也是沒有料到這麽一說,掌門居然反應這麽大,與鈺婷一起趕忙拉起了掌門。
鈺婷攙扶著師父,哭腔小聲念叨著:“師父,都過去十八年了,您還是忘不了嗎?那個人早就不見蹤跡了,師伯師叔們前前後後也都與劍合一了,他們只希望您能好好的。”
老頭渾濁淚水從眼角流出,浸濕了臉上的深淺不一的溝壑,他想起來了,這一刻他什麽都想起來了,憤懣地怒吼“對啊!對啊!我的師兄弟全都戰死了,只有去抓那個妖人的我苟活了下來,這二十載轉眼就過了,那下蠱的妖人卻還未找到!”
“師父、師叔!這不怪您,華山現在很好。”紅裳、永朝和鈺婷齊喊道。
老頭不理會他們,現在的他是清醒的,他清楚華山現在的樣子,他知道眾人是在安慰他,怒吼著:“啊!!我不甘啊!我怎能甘心!我也想隨師兄弟們去了,但師兄交待過我,我不能...我還不能......”
老人頓首看了看自己枯黃的雙手,聲音有些顫抖,“可是我老了...我老了...旗子這麽重誰來扛著...咱們這可是延續了千年的宗門呐...”
“掌門,這還有我們扛著...而且我們華山還出了武功蓋世的墨白大師兄!我們一定可以的......”
老人神情黯然,有些失落“不行的...武功蓋世能遮得住天嗎?能蓋得過地嗎?我們都是華山這山頭的人,找不到真凶,咱自己怎麽為自己辯解,自說自話?那不成了笑柄......墨兒他也快年過半百了,終是不能扛著旗子走到最後......”
這是不爭的事實,是殘酷的現狀,面對這樣的現實,眾人不再作聲,只能沉默......
這時,穿堂的風雪傳來清脆乾淨的聲音,
“你們怎麽啦?為什麽都哭了,是不是剛剛吵架了,我...我方才聽聲音就過來了。” 眸子明亮,發絲墨黑,膚色瓷白的子依,小貓似的探出頭,躲在暖閣的門口,有些疑惑的看著紅裳他們。
紅裳擦掉眼淚勉強做出笑容,對子依說道:“寶,沒事的,我們沒有,你關了門乖乖在暖閣的火爐旁坐著。”
老頭神情有些不自然,他目光發直,盯著暖閣門口的稚子挪不開眼睛,他想張口說些什麽,但又咽了回去。”
給掌門按摩了安神靜氣的穴位,掌門也平靜了許多,叮囑好永朝和鈺婷怎麽照顧師叔,在紅裳準備離開時,老頭顫巍巍的拉住了紅裳的衣袖,對一旁的永朝和鈺婷說道:“你們兩個去暖閣陪那個小娃娃一會,趁我現在清醒,有些話我得和紅裳說。”
“是,師尊。”兩人作揖行禮走向暖閣。
待兩人關上了暖閣的門,老頭有些控制不住地對紅裳道:“師侄,這孩子莫非是你...”
紅裳明白了師叔的意思,趕忙道:“不,不是的,孩子叫子依,是我五年半前在雪域尋雪蓮花時遇到的,遇到了繈褓中的他,就將他帶到了咱山腳下一對老夫婦的家中,和老夫婦一起將他撫養大的。”
老頭若有所思:“原來這樣,我還以為小紅裳你與那雲嶺的沐然成了親,生了個這個大胖小子。”
紅裳俏臉上有些紅暈,那不過是兒時不能當真的話。十八年前,紅裳在論劍大會上遇到了隨雲嶺道家來的沐然,兩人當時不比現在的子依大,兩人玩的相投,當時兩小無猜,懵懵懂懂,紅裳說出了嫁給沐然的話。即便事端發生之後,華山成了人們閉口不提的存在,兩人也是有保持著聯系,不過紅裳告訴了沐然當時年少無知,說出了那樣的話,希望作為朋友繼續保持聯系,雲嶺的沐然也欣然接受。送信的雪鷹便是維系這友情的忠實信使。
紅裳解釋著:“師叔,那都是兒時無知說出來的話,不能當真,我與雲嶺道家的沐然也只是朋友。不過這個孩子,我是真的將他當作了自己的血肉,他是我的弟弟,亦是我的孩子。”
老頭的渾濁的眼軲轆地轉著,眨了眨,“我看得出來,你將那娃娃當作自己的親子,所以我把他們二人叫到暖閣,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
紅裳有些驚訝,恭敬道“師叔請講。”
“不知,你伴這孩子多年...有沒有發現這孩子的眸光有什麽特別之處...”
“孩童特有的清澈目光?還是......紅裳不知,請師叔指點。”
“對,但不全對,眸子黑白分明,眼如明鏡,不掩心扉。目光澈如水、神光烈似火,此二者合抱為一,純真無邪,無鋒無芒內斂的氣韻渾然天成......”
“師叔...您的意思是......子依他......”紅裳難以置信。
“正是,天然的劍胎,無鋒無芒,是絕世的劍胚,方能以凡人之軀載天地大道,會在劍道上走得比任何人都遠......我華山兩千年來也曾有過這麽一位天賦異稟的曠古英才,僅僅靠著手中的三尺劍,橫推世間各路武林豪傑,劍法獨步於天地之間...”
“是我派開門立宗的祖師爺姬天問對嗎?”紅裳面色有些陰沉,已經知道了師叔想要說什麽了。
老人闔眼捋著胡須道:“正是。”
“所以師叔的意思是將子依留在華山?”
“不錯,裳兒你也知道,咱華山分龍吟、虎嘯兩大劍法體系,我的時日也不多了,你與你師兄皆是修了龍吟劍法,其他弟子雖拜師於我修了虎嘯劍法,練得也是爐火純青,但終不能完整的修得神髓,我華山至今也未找到虎嘯劍的苗子來繼承我的衣缽......”
“師叔的苦心紅裳能明白,只是......”紅裳眸中滿是苦楚,便埋下頭,不讓師叔瞧見。
紅裳想要闡明自己對子依未來的安排,可是她望著枯瘦的師叔,看著這個滿頭白發、皺巴巴的小老頭,想說的話就如靜水落石般沉在了肚中,想說的話難以啟齒,還須靜如止水不有別的情緒。倒也是,如今華山這般境地,宗門式微,留在這寒山的僅有十人,就連延續了千年的華山雙壁劍的虎嘯劍法都沒有找到真正的傳承者,遇此佳材怎能放棄。
老頭知道埋頭的師侄在糾結著什麽,畢竟又有哪個母親願意將自己的孩兒送到這滿是風雪的絕境中,不然早在五六年前就將那小娃帶回華山了,而不是寄養在山腳。
老頭長歎口氣:“裳兒,師叔知道你有安排,沒事的,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個十年,你就放心吧,大可讓他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領略這江湖百態、世間炎涼後再回來,我等得起。”
紅裳抬頭看向眼前的人,這個年過古稀的白發老人,老人渾濁的眼中閃著一絲光,那是老人為數不多的理智。
“師叔......還請原諒紅裳的自私......”
老人拍了拍埋頭啜泣的紅裳,語重心長道:“沒事的,師叔等得起,華山都沉寂了這麽久了,也不差這一個十年……”
與此同時的暖閣內
子依看著眼眶微紅的兩人,問道:“為什麽要哭鼻子呢,你們也有相要見到的人嗎......他們是不是不在華山?”
兩人看著這個小娃娃,什麽都未講,只是微微搖頭。
子依有些呆呆地問著:“不是因為想念人的話那為什麽要哭呢?”
古鈺婷抱過子依,摸了摸他:“你還是小孩子,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關於這座山的事情你都不懂。”
子依趕忙辯論道:“沒有,我知道很多的,姐姐和我講過一些華山的事,我還問過爺爺,我知道華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劍修門派!”
古鈺婷抹了辛酸淚,止住語氣的顫抖,“對,記住了,我華山,自古以來就是這天底下最正宗的劍修門派,華山的劍也是世間最堂堂正正的劍......”
子依不知華山的現狀,因為姐姐不願他了解過多,怕他著迷入了華山,爺爺不想提及華山現狀,隻願人知道華山曾經何等輝煌,所以子依確實不知,而他的不知...卻勾出了暖閣內二人的沉痛回憶。
姬永朝轉過身仰首道:“我華山弟子也最是如此,心胸敞亮,剛正不阿,手中的三尺白劍亦如此。”
子依眼中閃著一些光芒,自己期盼已久的華山果真如爺爺說的那般,那麽自己的姐姐就是這個山頭最威風的二師姐,難怪姐姐需要每隔幾天來見一次自己,原來是還要照顧華山其他的人,那這樣均攤來看的話,還是姐姐陪自己的時間最長,想到這裡子依難免有些開心,在心底偷著笑。
不待暖閣內的人繼續說些什麽,紅裳就走到了暖閣的門前,纖手輕開門扉,招手喚著子依,“子依,在和哥哥姐姐講些什麽呢,和兩位哥哥姐姐道別吧,我們該走了。”
子依乖乖與姬永朝與古鈺婷道別,隨紅裳回山頭裳的居所,路上子依的小手被紅裳牽著,看著一路的風雪都在自己周身一丈遠處消散,子依知道這是姐姐施展的劍訣消散了風雪,有著這樣一個姐姐,心中暖洋洋的,一路都是蹦躂著走的。
路上基本都是山景,紅裳帶著子依走著幽僻的小道,避開了大道,因為紅裳不想讓他見了華山的真容,怕這個孩子因為自己選擇了掛念或是留在這個山頭......
紅裳感觸著這隻溫軟的小手,想說的話幾次止於唇齒間,但確實不能再拖了,現在愈是溫暖,那麽將來的冰雪就愈是冷冽,自己不能貪戀現在的溫暖,但還是不願這隻肉肉的小手離開自己......
良久,紅裳鼓足了勇氣,終於開口:“子依,姐姐問你一個問題。”
“怎麽了姐姐,有什麽問題就問吧。”
紅裳含淚問道:“小子依,你信任姐姐嗎?”
子依有些被嚇到,內心慌了神,因為今日他見過的人都是如此,都含著淚,就連自己的姐姐也是,“姐姐你為什麽哭了,是不是小子依表現的不好,惹了姐姐傷心。”
淚水止不住地從粉嫩的臉頰上滴落,風雪也是如浪般拍打到二人身上,紅裳蹲下來摟住子依,“沒有的孩子,沒有的,小子依最乖了,姐姐不會的,但是小子依,你告訴姐姐,你信任姐姐嗎?”
“相信,當然相信,姐姐是這個世界上子依最愛的人,姐姐和子依說的話子依都記著,從來都沒有違背。”
“真的嗎?”
“真的。姐姐說的子依都聽”子依昂首挺胸,一副小男子漢模樣道。
“姐姐希望子依,能生活的好好的,吃的飽飽的,過的快快樂樂的,和其他小朋友一樣,有書讀,有私塾上......去京城......去科舉......去金榜題名......去朝堂報效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