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間,橙紅湧動的岩漿圈像是被透明的容器包裹著,有規則地流動。我們可以感受到的溫度,也僅是靠近一隻開水袋取暖的熱量。
我打開床頭燈,棉被上的麵包人褪去了夢幻的熔岩,成為一個單純的麵包,像是剛從烤箱裡取出的軟彈彈的麵包。
“你從我們在蘇梅石界上空飛行時,就曾打開地幔之門,想要出來和我們會面了對不對?”自LW-3048以來,我已習慣去嘗試接受一切新奇甚至是驚嚇的事物。
麵包人睜著與身體比例不太相符的滴溜溜的圓眼睛,對著我眨了眨,身體一墩一墩的跟著顫動。
“那你為什麽要來找我們呢?地底人和外星人都這麽喜歡接收電磁波嗎?還是我們的電磁波厲害到既能上天也能遁地雙重連接?”漠然戲謔地自嘲。
“其實,不是你們,我是來找你的。”麵包人瞳孔縮小,嘴角回落,似是人類傷心的模樣看向漠然。
“我是鄭夢。”短短的四個字,麵包人流下了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劃過身子沾成一行濕痕。
漠然驚訝地往身後墊著的枕頭上靠了靠,一時語塞,卻難掩沸鼎之情。
“地球其實不是一個固體球,它是多層同心球層組成,公轉傾斜自傳和天體引力,各同心球層自身也在運動。地幔弦動和地表兩極換位致使板塊線速度改變,這就有了地上地下平行時空的兩種人。地殼上的我和地幔中的我彼此不得而知,直至鄭夢去世,元素揉進塵土,滲入地殼,溢進地幔,找到了我。你身上留存著鄭夢的鐵元素,所以地幔之門在電磁波的波及下傳導給了鄭夢,鄭夢央求我帶她來找你,就有了你剛才看到的鄭夢在我身體裡。她為了見你,需要消耗大量的元素,最多十五分鍾,她就要回到埋葬她的塵土裡養鐵了。”眼前這個小麵包,一會兒是一種音色,一會兒是另一種音色。麵包人是鄭夢在平行時空的另一個人,又是同一人,整體與割裂雖環環相扣卻根根分明。
“夢夢,你在那裡過得好嗎?去年袁亮告訴我你去世的消息,我不能接受難以置信。我們在一起的九年,我沒有讓你更幸福,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對不起。我很想你。”漠然流下了悔恨與思念交加的淚水,陰陽兩隔之中能夠有幸再見舊愛,已顧不得妻子在旁。漠然雖從未與我講過和鄭夢的這段情史,但此刻,我卻絲毫沒有生氣,只有感動。
“我挺好的,心臟病很多年了,走的時候沒有痛苦。不要內疚,漠然。你我在一起的那九年,二十四歲到三十三歲,尚未用盡年少氣盛,鋒芒也要爭相畢露。愛情裡,誰都曾傷害過另一半,也因深深地愛著,無需愧疚,因為都會理解。”麵包人說話時是一種知性的女聲,與初識的打招呼不同,我想這個聲音一定是鄭夢,雖然借麵包人的身體,但用的是還保存完好的自己的聲線。
“分開後的兩年,我一直沒有再找女朋友,並非要等,只是情之所至的留白以紀念這份深厚的感情。兩年後,我在省台樓下,遇見了我現在的妻子,相識一年在她年滿二十周歲當天結婚領了證。也許這就是緣分吧,我在你這裡錯過,耗費你九年的青春都沒能給你一個名分,那時的我血氣方剛的執拗著,想再等等。後來才明白,這有多麽的自私。一直以來,對你的虧欠,都彌補給了下一位。希望也有人,將對前任的虧欠,彌補給你。無論如何,你在我心裡,我曾深深的愛過你。”漠然已泣成淚人,雙手托起麵包人,給了她輕輕一吻,放回原處。他在跟她道別。
“漠然再見。我要回去了。我已經原諒你了,我也曾那麽那麽的愛過你。”此時的麵包人仿佛可以擰出水來,鄭夢的聲音消失不見,麵包人聽罷亦動了惻隱,哭出自己的聲音。
我沒有說話,只是在一旁與漠然靜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