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擰開罐子，嘬了一小口果泥。

　　他舔舔手指，故意發出享受的聲音，同時搖動罐子，讓地精果的氣味飄散出去。

　　周圍挖掘開鑿的聲音明顯變弱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地精和牛頭人的注意。

　　“我沒有什麽困境。”奧斯本依舊倔強地說。

　　雷蒙德口中嘖嘖:“這個時候就不用說謊了吧，我聽到了你的訴求——你們想讓地精爬得更高，以便開鑿高層的岩石，發現什麽‘氣元素’?然而，小家夥們爬不上去，因為腹中饑餓，也因為石面光滑。”

　　奧斯本眯起了眼睛。

　　“拜托，收起你那嚇人的眼神好嗎。有了我的‘果泥’，這些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雷蒙德把罐子放回腰包，然後走到一塊至少有四人高的巨型石筍面前，他摸了摸濕滑的石面，“我可以給你演示一下。”

　　“人類不可能爬上去。”牛頭人明白了他的意圖，輕蔑地說，“你們的靈活性，還不如斷手斷腳的地精。”

　　“眼見為實。”

　　雷蒙德搓了搓手，微微屈膝，然後合攏手指，準確地摳進石筍上細微的紋路，他用靴子側踩著岩面，身體重心靠向岩壁。蹬踩，發力，雙手交替位移，帶動身體驟然向上。

　　他輕松而優雅地攀上了石筍，像一隻靈動的黑蜘蛛。

　　很快，牛頭人不得不仰視他了。攀高提供了更好的視野，他看到幾乎所有地精都癡傻般地轉過頭盯著他，而遠處層層疊疊的岩石縫隙間，某個紅色的身影正在穿行，轉移。

　　雷蒙德很清楚，日複一日地食用地精果，給他帶來了靈活的關節和發達的四肢，但他不打算說出實情。

　　他低下頭，笑著撒了一個奸商們慣用的謊話:“看，這就是果泥的神奇功效。只要那麽一小口，就能強化關節，吃了它，即便是饑腸轆轆的地精，也能飛簷走壁。”

　　奧斯本抬頭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填滿驚訝與懷疑。

　　沉重的蹄子踩踏著地面，石粒翻滾抖動。

　　牛頭人踱著步子，思量了片刻，終於發問:“那麽，代價是什麽呢?”

　　“蘑菇。”雷蒙德快速做出反應，“就是你的地精小弟們戴在腦袋上的，夜光菇。酋長大人，從一開始，我想要的就只有山洞裡的‘發光蘑菇’——我的養雞場還等著它們呢。至於你和圖騰裡那個女人的神秘交易，還有亂七八糟的元素魔法，我根本沒有什麽興趣……”

　　“是嗎?”奧斯本瞪著他，“你不會說出去?”

　　“我只是個典獄長，是個廚子，我雖然話多，但絕對不是長舌婦。如果不是和食物相關的話題，我連說都懶得說。”雷蒙德癟了癟嘴，“坦白說，這件事終究是你們獸族的內部矛盾，與我們人類有什麽關系呀?我只要吃飽喝足就夠了……”

　　“身為人類的邊境領主，居然胸無大志?”碩大的牛眼眨也不眨地死死盯著他，仿佛想要從他細微的表情中看出破綻。

　　“心懷大志的領主都死了。我隻想要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活著，這就夠了。”

　　雷蒙德裝出一副追思故人的模樣，抬頭遙望。他看到那幾個紅色的身影躲在一處石穴裡，等著前方佔道的地精礦工們離開。

　　“怎麽樣，酋長大人?這筆買賣，做嗎?”他催問道。

　　牛頭人揮動戰斧，割草般斬下石筍旁的一大堆夜光菇，球形的菇子滾落在地上。

　　“把果泥給我，這些夜光菇就都是你的了。

”　　“不不不……”雷蒙德輕輕搖頭，“我沒有那麽傻，牛頭人。你正拿著斧頭等著我呢，你的地精嘍囉們也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我要是現在把果泥給你，只怕剛才那一口美食，就是我的最後一餐了。”

　　奧斯本冷笑道:“我也沒有那麽傻，人類。我依然對你的‘神秘配方’心存懷疑。此刻出現在你身上的攀爬能力，也許只是幸運的巧合。就算我相信了吧，小小的一罐果泥，難道可以喂飽我的地精大軍嗎?”

　　“當然可以！”雷蒙德不介意讓自己更“奸商”一點，他鼓起眼睛，繼續編織謊言，“酋長，你的營地裡有醫師，那麽你應該知道，小孩兒用藥與大人用藥不同，體格小，就要酌情減少藥量。這一點，在食物上也是一樣的。要讓果泥在地精身上起作用，只需要細微粉末就夠了。”

　　“我不信。”

　　“還是那句話，眼見為實。”雷蒙德爬到石筍的頂端坐下，指了指四周的地精，“把你的地精大軍招來吧，全都招來——反正你們的工期早就耽誤了——我會在這兒親自撒下果泥，就像給小雞喂食那樣。有了充足的樣本，你也就不用擔心‘幸運的巧合’這回事了。你可以在旁邊數數，親自統計有效的比例。”

　　奧斯本環顧四周，猶豫了一會，最後大喝一聲:“都給我過來！”

　　成群的綠皮小怪物朝這邊集結，讓火胡子無法前行的那一隊地精也挪開了。地精們齊聚平台，像初生的雛鳥祈求投喂一般，揚起了醜陋的腦袋。

　　雷蒙德看著紅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但他還不能松懈，他不確定洞口的結界是否還在，因此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他得為炸開結界拖延時間，也要為即將到來的爆炸和暴露，承擔後果。

　　“開始你的表演吧。”奧斯本在下方喊道。

　　雷蒙德慢條斯理地拿出罐子。“咦……怎麽打不開呢?”他一邊假裝費力地按住蓋子，一邊尋找著可以逃跑的路線。

　　下方的通路已經被牛頭人和地精堵死了，上方倒掛的石林又與腳下的石筍相距甚遠，而且隨時可能斷裂……

　　“你還在等什麽！”奧斯本將戰斧揮得呼呼作響，聽起來已經失去了耐心。

　　雷蒙德直視那雙發光的金眼睛，嘣的一聲，打開了罐子。他抓出一把果泥，在掌中搓成細粉，一把撒下。

　　地精們張大了嘴巴，伸出了舌頭，充滿著期待。

　　幾隻率先嘗到滋味兒的地精吧唧著嘴，興奮不已，沒能吃到果泥的地精則嗷嗷怪叫，張牙舞爪地撲向同伴，險些就要與幸運兒們動起手來，牛頭人立即用戰斧的一端敲擊地面，它們這才嘟嚷著安分下來。

　　果泥慢悠悠地灑下，似凜冬的雪花。

　　奧斯本突然朝一隻地精的屁股踹了一腳:“去，展示一下你的攀爬能力！”

　　“嘿，我這兒還沒投食完畢呢。”雷蒙德喊了一嗓子，“這樣可不利於統計呀！”

　　“我不想統計了。”奧斯本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我現在就要看到成效。你！給我爬上去，把他拉下來！”

　　一隻齜牙咧嘴的地精原地蹦噠了兩下，撥開同伴，像一名出征的大將，自信滿滿且大搖大擺地走向了石筍。

　　地精抬起手，扒住石面，一腳踩實，縱身發力，抱住石筍。

　　然後，它就從離地不到兩英尺的地方滑了下去。

　　英勇的地精搖了搖腦袋，果斷開始了第二次嘗試。尖銳的指甲在石面上磨出刺耳的聲響，兩條細腿兒像瀕死的青蛙一樣一陣亂蹬，撲通一聲，第二次嘗試也以失敗告終。

　　雷蒙德聽到奧斯本粗粗的吸氣聲。他的肩膀慢慢升起，怒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身上堆積。

　　轟！

　　還不等他發火，巨大的火力爆破聲從洞穴的另一邊傳來。

　　一定是火胡子！他們突破結界了！

　　雷蒙德忍不住笑出聲來。

　　奧斯本咆哮著揮舞戰斧，將身邊一大排地精攔腰斬斷:“你做了什麽！”

　　雷蒙德聳聳肩:“什麽也沒做呀，我只是在推銷我的果泥而已。”

　　牛頭人揚起染著綠血的戰斧，指向他:“該死的騙子！我要把你的‘腦泥’砸出來，從你的耳朵，鼻子，還有那張令人討厭的嘴裡，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