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路過道口,朱園看見欄杆已經落下,兩側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排氣管把浮土轟起兩米多高。曾剛戴著大蓋帽,滿身灰土地站在欄杆下,扯著嗓子大叫:別鑽了!車來了!
道口是跨省的交通咽喉,每天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趕上逢集日子,十裡八村趕集的老鄉,把道口擠的水泄不通。特別在放學時刻,道口被圍的裡三層、外三層。翻欄杆的、和火車搶道的比比皆是。列車馬上接近,又一個老鄉大膽地鑽進來,推著三輪車,得意洋洋地走過道口。
客車接近了,近的能看見司機室內的人影。一個女人低頭鑽過欄杆。車來了!朱園和曾剛齊聲大叫。那女人抬頭看了看,南邊的火車剛剛露頭,還有幾百米,她感覺沒什麽危險,微笑一下,接著往前走。嗚~!北面的火車疾速駛來。突然她腳底一崴,高跟鞋根插到道口石縫內,她剛剛站住,就聽到身後驚天動地的鳴笛聲、閘瓦摩擦的尖叫聲。火車到面前了,她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做出個攔車的動作。“噗”的一聲輕響,她在空中翻滾著,飛到十米外的道心裡,哐璫!哐璫!……朱園皺眉默默地數著,十二輛車從她身上駛過後,終於停下來。車長和乘警迅速下車,發現上百米的枕木上,全是紅色的碎布條,簡單清理後,列車開走了。
公安朱理、站長楊司衛急急火火地跑來,看見朱園就說:車站別去了,在道口幫忙吧。朱理看了看現場,清理出來的屍骨放在路肩旁。人群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道口圍個水泄不通。有惋惜的、有看熱鬧的、有拚命用肩膀往裡擠的,生怕錯過這個場面。情急之下,朱園迅速脫下外套,蓋在屍骨上面。什麽也看不到了,人群終於慢慢散去,道口秩序開始恢復正常。
何潔的父親何連路過道口,司機開著車子,在擁擠的人群裡,停停走走的,幾百米的路程走了半個小時,他不耐煩地朝窗外看著。忽然他看見朱園,他知道,這是何潔的男朋友,但他對朱園興趣不大,他不明白,給女兒介紹很多家境好的,但不知為啥就看上了他!剛過道口,他驚訝地發現這是一個傷亡現場。快停下!他打開車窗,雖然偶爾和朱園見過幾次面,但除了姓名和單位,他對朱園毫不了解。他要專門看看,朱園在這裡幹什麽?他瞪眼四處一看,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他膽子不小的啊!接著,他發現朱園竟然脫下外套,蓋在上面,快!他忙不迭地朝司機大叫:走!快走!哎喲,這小子,憨大膽啊!
海河車務段傷亡處理小組都趕到了,死者家屬還沒來認領,隻好找到老侯頭看守現場。老候頭拽著一卷新草席,晃悠悠地走來,把席子蓋在屍骨上。哪來現成的草席?老侯頭乾咳兩聲,清了清嗓門對朱園說,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你別害怕。這是上次處理傷亡剩下的,我搬到車站居住十多年了,有人認領的屍體除外,我掩埋的無主屍體有十來個,南端信號機外,每隔十米埋一個,一共三個;北端信號機內側魚塘邊,掩埋兩個,另一側埋一個,你原來住的清掃房後有兩個,……
等等,朱園發覺不對勁,埋到地下這麽多年了,又沒有墳堆,你怎麽能記住?老侯頭坐在廢鋼軌上,用手指在地上畫個十字號說,凡是我埋的屍體,我都有記號。年輕的女人,我都用石子在地面擺個十字符;埋男人就擺個一字符;年紀大的,我就用大石頭;年紀小的,就用小石塊。石頭光露出表面,屍體埋的也不深,
一挖就能找到。 聽的朱園倒吸一口涼氣,感覺頭皮陣陣發麻,想起在清掃房刷鞋時,就放在房後兩塊石頭上晾曬。碰上陰雨天,總是喜歡在路邊石頭上跺跺腳。調車作業的間隙,也喜歡蹲在草叢中的石塊上休息,沒想到下面埋著死人。他確實見過石子符號,總以為是小孩的惡作劇,沒想到是埋屍人的標記。
不對!朱園還是半信半疑地問他:都腐爛了,家人怎麽找?是這樣的,老侯頭抽了口煙說,公安在入土前會拍照,家屬只要認出照片,我都能找到地點。對於無名屍首,一般老年人經常有人來找,所以我找大石塊做標記,這樣容易辨認。去年,前村一個老太太發生意外,一天一夜沒人來認領,都散發出味道了,就埋葬在稻田邊。誰知剛過一周,他兒子就找來了,原來老人家是出門做禮拜,都以為去了女兒家,沒想到出事了。哎,不遷墳不行啊,這樣草草掩埋,兒女覺得太寒心。老侯頭歎了口氣說,他兒子請來了陰陽先生,擺上香案,宰了一隻大公雞,灑下雞血,挖開土壤。用黑布遮住陽光,挖出後,戴著兩層口罩都不起作用啊,屍首已經爛的不成樣子,幾乎象豆腐腦一樣,他兒子真孝順啊,直接用手,一捧一捧的往外捧,一根一根地朝外拿啊……
老侯頭還要講下去,朱理聽不下去了,好了,不要說了!那是你掙錢!對不對?每次都給你一百塊錢,買兩個草席才幾塊錢?老候頭張嘴正要分辨,只見曾剛跑過來,指著不遠處護坡說,有個女人不正常,站在那裡很久了,是不是想不開啊?
朱理一驚,立刻走過去。待他走遠了,老侯頭連抽幾口煙,憤憤不平地嘀咕著,分局每次給三百元處置費,我買了草席、又連夜看守,才給幾十塊錢辛苦費,他都看在眼裡!哼!他猛地把煙頭扔在地上,指著段處置小組的車說,他們才是喝死人血的!走哪喝哪!看!又去喝酒去了!朱園樂了,勸老候頭說,侯老師,他們也是人啊,是人都得吃飯,你沒必要這樣說。
老候頭還是憤憤不平地說:他們是來處理的,怎麽還要咱們在這裡守著。守什麽?朱園說,我一會就走。你走吧,老候頭說,我在這裡看著。朱園不明白了,大白天的還有人冒領嗎?老侯頭白了朱園一眼,不懂了吧,我防的不是人,是防狗!你看看,那邊早就有幾隻狗在轉悠。果然,在線路邊的枕木垛旁,有幾隻野狗聞見血腥味,在探頭探腦想靠近,老侯頭撿起石塊,一一把它們砸走。
朱理到道口喝了點水,來到在道口外的高坡上,果真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目光呆滯、頭髮凌亂。可不能再出事了!朱理抱怨說:一天出兩條人命,那還了得!他大步朝那女人走去,只見那女人埋著頭,自言自語說:把我軋死就好了。朱理心裡咯噔一下,真要自殺!喂!他朝那女人喊了一聲:你,過來一下!那女人毫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一步。
一列貨物列車“咣當!咣當!”地駛來,那女人走到邊緣,抬起頭,準備往軌道上衝。不要!朱理手腳並用,迅速爬上邊坡,擋在她的前面,緊緊抓住她的雙手。別這樣!他大聲勸道:大妹子,想開點!有孩子嗎?想想你父母吧!那女人歇斯底裡喊著:不想活了!沒意思!朱理費盡全身力氣,終於把她拖到安全地點。
長長的火車呼嘯而過,朱理松了一口氣,拿下大蓋帽,擦了擦額頭的汗,他高聳的胖肚皮像風箱一樣,呼呼地把氣從嘴裡排出來。那女人蹲在地上痛哭起來,整整哭了二十多分鍾。朱理待她哭完,把她領到道口房內,打聽到家庭住址,一面安撫她,一面派出保安尋找她的家人。
原來那女人是沙河鎮人,名叫李麗,今年32歲,有兩個孩子。丈夫外出打工,兩年來毫無音訊,上個月突然摔成重傷,被工友送回家,多方維權,連一分錢補償都沒拿到。前幾天小兒子得了肺炎,沒錢醫治,結果引起心肌炎,送到醫院後,實在拿不出錢來,精神受到極大的刺激,感覺生活沒有指望,就打算尋斷見。
朱理一邊聽,一邊繼續擦汗,尋思著沒什麽大事,乾脆好人做到底吧,就掏出二百元錢,楊司衛見狀,也掏出三百元錢,塞到她手中安慰說,孩子肺炎是小病,這五百元肯定能治好,拿著!你活著就能掙錢,你死了會更窮,會把孩子害的更苦。
那女人接過錢,一下子就挺直了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好人哪!她又開始痛哭起來。女人的姐姐和姑媽匆匆趕到,拉住李麗手,鼻子一把、淚一把的哭成一團,姐姐指天發誓,不知道孩子生病,否則就是賣房、賣地!也要給孩子治病,現在錢都準備好了,快回家吧。李麗在眾人的勸說下,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在家人攙扶下,千恩萬謝的走了。
一個星期後,李麗的孩子出院了,小孩病來的快,去的也快。她騎著三輪車,帶著一蛇皮袋花生、還有兩個活蹦亂跳的兒子來到車站。碰巧朱理休班回家,就到站長室找楊司衛,楊站長上下打量著她們一家,樂呵呵地說:你看你看!生活多幸福!來感謝朱警長的吧?是,李麗指著花生告訴他,就是來看望恩人的。楊司衛撓了撓頭,忽然指著遠處一個打印店說:你啊,去那裡做個錦旗,送到公安所去,不要你花錢,就記在車站的帳上,說是楊站長安排的,好嗎?好!那女人經指點,喜出望外地說:我怎麽沒想到呢?謝謝啊!
李麗來到鐵路公安所,講明來意,值班民警熱情地接待了她,碰巧鐵道報記者路過,立刻端起大相機,一路跟隨來到朱理家。推開門,朱理一家三口正準備吃晚飯,盛情地把娘三人請上桌。在鏡頭下,不斷地給她們加菜盛飯。臨走時,朱理老婆見兩個孩子衣服有點破,掏出二百元錢,塞到李麗手上說,拿著,給孩子買件新衣服。
海河鐵道報進行了詳盡的報道,朱理成了段焦點人物,他樂呵呵地說道,花個四百元,值啊!朱理老婆也讚口不絕,逢人就掏出收藏的報紙說,看!全家人照片都在上面!俺家老朱快成名人了!
她老婆半年後,就開始變得低調了,再也不誇老朱了。那是大年臘月二十六,李麗又帶著兩個孩子,前來來感謝恩人了。她提著一籃子雞蛋,扛著一個大大的冬瓜,到客廳就哭啊,生活裡有太多的不如意。沒什麽可說的,朱理又掏出二百元說, 拿去買點年貨吧。送走了她們後,朱理老婆指著冬瓜,指桑罵槐地諷刺說,你看你的胖樣!上下一般粗!就像個冬瓜!朱理摸了摸高聳的肚皮,沾沾自喜地問,哪裡像?肚子像嗎?她敲敲朱理的胖腦袋說,這裡像!朱理還是裝作沒聽懂,含糊其辭地說,說什麽呢?都上報紙了,沒退路了。
從那以後,每年兩大節日,李麗都會帶著土特產來感謝恩人,順便訴訴肚中的苦水,丈夫不正乾、孩子調皮,她都能哭上大半天。朱理也按慣例,每次給二百元的過節費。每當有人問起,朱理總是默默地大口抽煙,好像談論別人一樣,面部毫無表情。他想說後悔,說不出口,報紙登了,錦旗都拿了,好人都當了!說不後悔,還是沒法開口,偶爾一次在酒桌上,他朝楊司衛發火,誰出的騷主意?誰讓她送錦旗的?啊?他眼淚汪汪地嘟囔著,我三個月夥食費才二百元,每年過節,我爸!我媽!我都沒給錢!她倒好!年年不落下!哎!不說了!明年我分到鐵路新房子了,搬家了,她找不到!這麽多年我可夠了!接著,朱理一本正經地問楊司衛,今年過節費能多給我點吧?楊司衛抿著嘴,搖搖頭。朱理可憐兮兮地說,不給就算!權當我沒說,你們車站每人又發兩百元,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我他媽的打掉牙,我往肚子裡咽。楊司衛看他表演完,呵呵地笑著說,給過你過節費了,你還要,站上就剩下兩桶花生油了,本來打算給食堂的,要不要?朱理咧著嘴,笑容馬上浮在臉上,好啊!他呵呵地說,孩子哭了,抱給娘,由你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