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缺煤炭,行車室的大火爐子燒的特別旺。這個爐子很特別,它是3厘米厚鋼板焊成的大圓桶,一次能裝50斤煤炭,燒起來火苗“呼呼”直冒。如果不悶上,一天至少燒掉150斤。在零下15度的時候,也能燒的通體發紅,行車室內溫暖如春。
小站有不成文的規定,助理負責燒火爐。可朱園從沒燒過,特別是在車多時,經常熄火。當初老師謝亭多次叮囑,燒爐要虛,做人要實,但朱園始終沒有掌握要領。當房間溫度逐漸變低,手腳冰冷時,朱園才知道慘了,爐子滅了。開始四處找木柴,從工區拿來棉絲,重新生爐子。先在棉絲上倒半斤機油,放在爐子的底部,上面壓上大塊木柴,木柴上鋪層細煙煤,煙煤易上火。點燃棉絲後,濃煙滾滾,行車室內煙霧彌漫。半個小時後,爐子紅彤彤的,“呼啦呼啦”地向外吐火苗。
這天下午,朱園感覺陣陣發冷,不好!爐子又滅了,又要挨二驢子訓了,他趕緊出門找木頭。楊司衛打完牌,贏了200元,李義就是不給,他氣得直翻白眼,罵罵咧咧地來到行車室,倒了倒水壺,一點水都沒有,看看爐子沒火星。“當啷”一聲,氣得把火鉤摔在地上,指著二驢子,歇斯底裡地叫道:一群廢物!水都不燒!徐大勇慌忙捅捅爐火,添上撿來的木頭,不一會,燒開半壺水,準備往站長室送。這時李義拿著水瓶進門。媽的!他滿臉通紅地罵道:又輸了,我渴死了。說著,把半壺水統統都倒進水瓶,轉身就走。站住!徐大勇大喝一聲:什麽東西!水是你家的嗎?吊孩子!他伸手就奪水瓶。李義輸了錢,憋一肚子氣,他“砰”一腳把水瓶踢出門外。去他娘的!我不喝了!誰都別喝。徐大勇勃然大怒,摸起茶杯,甩手砸去,李義一低頭,擦著耳邊飛過。徐大勇趁機衝上前,猛打兩拳。李義慌亂中摸到煤鏟子,手起鏟落,一鏟砸在他額頭上,鮮血順著鬢角流了下來。打架了,……打牌的幾個人立刻散場,紛紛趕來勸架。
楊司衛大步跑來,吩咐兩人把徐大勇抱住,叫車送他去醫院。行車室不能缺人,找李雙平來替班。老李還沒吃飯,他罵罵咧咧的來到行車室,把一大盆排骨放在控制台前,坐下就啃。骨頭順手扔到窗外,一條髒兮兮的小狗,看見有骨頭,歡的活蹦亂跳,一條大狼狗猛地從草叢裡竄出,對準小狗猛撲過去,小狗嚇的尖叫著跑開。大狼狗叼起骨頭,啃的正得意時,那條小狗偷偷繞回來,對它後腿狠狠地咬一口。九毒看的手舞足蹈,對小狗指手畫腳的喊道:咬它!咬它!看完後,他若有所思地朝朱園說:看見了嗎?狗都有報復心啊!這好戲,還在後頭呢!
徐大勇抱頭來到醫院,他雖然流了不少血,但僅僅是破了點頭皮。他不甘心被打,準備住院一個月,可楊司衛不準假,必須來上班!徐大勇惱了,扯起驢嗓門吼道:我被打了!都是你拉偏架害的!楊司衛大發雷霆:你先打人!還抱怨拉偏架,就一點水,值得嗎?立刻滾回來上班,否則算你礦工!
一個星期後,朱園下大夜班,正要騎車離開;朱園!李義騎著摩托車,從工區追上來說:去海河市嗎?走!我帶著你!李義騎得飛快,下了一個陡坡,朱園伸頭一看,速度50邁。前方遠遠看見有個人,戴著墨鏡在路上走動,車子剛接近時,他緊跑兩步上前,突然抽出一根木棍,“咣當”一聲悶響,把李義砸倒在地。摩托車前輪一歪,橫倒下來。朱園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一看,
胳膊蹭掉幾大塊皮。 怎麽回事?只見李義抱頭睡在地上,鮮血從指縫間直向外流。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嘭”!後背又被打了一棍,接著又倒下去。從廢舊廠房後又竄出兩人,人手一根短棍。站住!為首的攔住朱園,用木棍指著頭吼道:這裡沒你事!滾!朱園見寡不敵眾,不能硬拚,趕緊報警吧。不遠處有個商店,掛有公用電話塑料牌,他急忙跑過去。同時那三人掄起棍子,對李義一頓棍打腳踢。看朱園報警來了,立刻四下逃竄,朱園拔腿就追。回來!李義掙扎著坐起來,對朱園喊道:不要追!朱園折回一看,李義滿臉是血,路上血流成灘。怎麽辦啊?朱園著急地問:等警察來嗎?李義摸了摸頭說:先上醫院。朱園把摩托車扶起,試一下能發動。對李義說:快上車!兩人搖搖晃晃的來到醫院,李義牙齒被打掉一顆,耳朵後有條手指長的創口,血流不止,全身十幾處又青又紫。
公安來做筆錄,行凶人長什麽樣?李義和朱園什麽都沒有記住,民警說這沒法查,不至把全市人逮起來審問吧!李義躺在床上,氣的直蹬腿,他猜測是徐大勇乾的,苦於沒有證據,指著人家背影叫罵:窩囊廢!都是吃乾飯的,不會偵破嗎?
冬天也是運輸淡季,貨源少了好多。沒有貨物,車站就辭退了保安,騰出一張床;朱園終於有了床。床是鐵架做的,鏽跡斑斑。被子沒有,正巧食堂王師傅嫌累罷工,站長把他被子調劑給朱園。被子雖然也是舊的,可也有七成新,好在被子長,再也不擔心做惡夢了,這讓朱園高興了半天。他把被子晾曬在站台上,來到行車室。行車室裡孫華和孫傑一個班組,他得意洋洋地朝孫傑炫耀說:咱有大被子了!孫華外聽見後,默默地去了趟廁所。等他回來,孫傑出去一瞧,什麽眼睛?他奇怪地問朱園:這是大被子嗎?比我的還小!朱園上去一看,果然是小被子,好端端的被子怎麽變了?朱園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孫傑翻來覆去檢查一遍,被頭有煙頭燒過的痕跡,他沉思了一下說:這是孫華的被子,肯定是!我認識這個煙頭痕跡,上個月我到他房間,看他抽煙不小心燒的。朱園簡直不敢相信,天底下會有這種小人,偷換別人的被子。
朱園火了,立刻要找他算帳,孫傑一把拽住說:算了,他就是這樣的人,現在他正當班,咱偷偷把被子換過來!朱園想想有道理,生來怎到的,不好直接找他;找他不承認,怎麽辦?於是朱園忍住氣,迅速把被子換過來。第二天早上,孫華起床後,滿臉不高興地問朱園:小夥子!換我被子沒有?媽的,誰把我被子抱去了,還換個小的!朱園不動聲色說:不知道!我的被子是大的,站長給我的!同時心裡暗自罵道:臉皮太厚,說話一點都不害臊。
沙河站有沒有?司機用電台呼叫車站,說護坡上有個死人!接到消息,朱園立刻跑過去,遠遠發現一個死屍躺在石渣上,走進一看,原來是個醉鬼,“呼呼”的直打鼾。朱園用燈往臉上一照,是鄭柱!他喝的一塌糊塗,吐了一身穢物,正枕著石頭呼呼大睡。朱園拽住他的褲腿,把他拖到安全地帶。徐大勇連忙找人把他抬到房間。楊司衛聞訊爬起來,嚇出一身冷汗,如果鄭柱被軋死,豈不是出了大事故!別的不說,這個站長是乾不成了。
原來鄭柱同老婆離婚後,孩子判給了女方,他每個月承擔250元的撫養費。但小老婆不是省油的燈,結婚後隻乾三件事,吃、穿和要錢!一分錢的撫養費都不出。他前妻沒有生活來源,實在無奈找到楊站長,站長每月扣下他500元的工資,孩子和老娘每人250元。老鄭工資不到1000元,剩下沒幾天就花完,沒錢小老婆就罵;鬧的老鄭一天三酒,早上就著稀飯就能喝半斤,醉了趴下就睡。
楊司衛急忙打報告,要求把鄭柱調走,但是沒有一個站敢要。最後給鄭柱辦理長期病假,拿一半的工資,再也不用上班了。沒過幾天,小老婆見實在沒有油水可撈,甩手和別人跑了。臘月二十的那一天,鄭柱醉酒後,因酒精中毒太深,再也沒有醒過來。
臘月二十三,要過年了,小站大大小小的貨主提前送來年貨,全站每人20斤豆油、二十斤肉、米面各一袋、現金300元。食堂的肉菜塞滿了冰櫃,角落裡堆滿了米酒和啤酒,白酒限量,每晚供應兩瓶。過年夥食特別豐盛,從大年三十到年初三,全部免費。朱園第一次在車站過年,幾個人從早上就開始忙碌。十九點朱園一下班,涼的、拌的、熱的、炒的整整一大桌。中間四個大臉盆,分別盛有魚、雞、肘子、排骨,周圍依次擺滿羊肉、牛肉等,各種肉菜十來盤,桌子擺不下,吃完再上新的。幾箱的大梨直接扔在地上,飯是超市采購的速凍水餃。徐大勇把大爐裝滿煤塊,搗空爐底,煙囪拉風呼呼作響,爐壁的鋼板都燒成了暗紅色。喝酒!大家紛紛端起酒杯,屋外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慶祝新年的到來。
轟轟烈烈的年夜飯結束了,幾個人醉醺醺的,一步三晃的張羅著打麻將。朱園一看表,快22點了。後半夜還要上班,不看春晚了,回房睡覺。夜間2點整,孫傑來叫班,站在床頭凍的直發抖,哆哆嗦嗦地說:快起來,哈哈,行車室有客人。朱園一骨碌爬起來問道:誰啊?來檢查的嗎?就迅速套上衣服,孫傑馬上鑽進被窩。
室外寒風嗖嗖的,零下近20度。凍的朱園直打哆嗦。到行車室推門一看,有個盲流坐在爐子邊,是個40歲左右的女人。她披頭散發的在烤火,渾身一個勁的發抖。怎麽回事?朱園問徐大勇。原來是孫華調車時看見的,睡在高邊車裡,差點凍死了!徐大勇厭煩的把頭轉過去。唉,外面滴水成冰的,真能凍死人啊!讓她烤烤火吧。朱園往爐子加了些煤塊,透了透爐灰,火苗“呼呼”往上冒。
不一會,那女人暖和過來,精神好多了。徐大勇開始問話:哪裡來的?嘿嘿!她張口就笑,笑完了說:俺是李莊的新媳婦,嘿嘿!朱園正斜著身子打瞌睡,一聽這話,兩人嚇得一骨碌爬起來。神經病啊!瘋子!徐大勇憤憤不平地罵道:孫華這畜生!帶個瘋子過來,朱園你盯緊點,千萬別睡著了!她會打我們的。嚇的朱園趕緊調轉椅子,看了看那個女人,她穿的比較乾淨,流浪的時間應該不長。朱園找個別人扔掉的茶杯,倒了點水給她,叮囑她說道:不要打我啊。那女人抬起頭,神采飛揚地說:不打!接著面帶玄虛地講道:我告訴你啊,有人啊!一輩子!我說的是一輩子!都沒當過新娘,哈哈,我就當過;我當新娘子時!哎呀,那個漂亮啊!那個美啊!呀!說著唱起來。徐大勇和朱園哈哈大笑,兩人睡意全無。
凌晨三點,麻將終於散場了,楊司衛跑過來,把一個塑料袋往地上一扔說:吃吧!大過年的,不能餓著。接著笑呵呵的對朱園說:剛才孫華找東西給她吃,沒有食堂鑰匙,我給送來了,哈哈,你們兩個辛苦啊,我睡覺了。那女人打開袋子一看, 裡面有四個饅頭,半個燒雞,還有幾大塊牛肉。她象撿到金子一樣,喜笑顏開,扯起一個雞腿,猛地塞進嘴裡大嚼起來。忽然,她停住嘴,擦了擦手問朱園:你吃不吃?朱園連忙搖頭。不吃?那女人半信半疑地問:真的不吃嗎?給你吃點吧?她看了看剩下的三個饅頭,舍不得給啊,猶豫再三,最後一狠心,猛地拿起一個饅頭,堅定地揮手說:給!放在朱園桌上。我們不餓!你吃吧,朱園趕緊把饅頭送回去,那女人還想送回來。朱園急忙擺手,鼻子酸酸的。人之初,性本善啊!連瘋子都這麽善良,餓成那樣了,還能想著別人!可她怎麽落到這般田地呢?她應該不會無故打人的。哎,朱園歎口氣,放心地閉眼睡覺。
吃完一個饅頭,那女人把剩下的菜包好。過一會,又打開塑料袋看看,飯菜還在,饅頭一個沒少。她終於放下心來,背靠牆角睡著了。早六點,朱園小寐一會,睜眼發現牆角空空的,抬頭一看,窗外天剛蒙蒙亮,還飄著小雪,那女人不知何時走了,走的無影無蹤。
機關放年假了,朱園約何潔逛了逛街,看了場電影。分手時,朱園猛的吻了下她臉頰,感覺冰冰的。何潔反應過來,微微一笑,輕輕地說:謝謝。為什麽說謝謝?朱園十分好奇。不知道,何潔不好意思地嘟囔著:電視上都這麽說的。是嗎?朱園激動的心跳怦怦的,一晚上都在回憶,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後悔太緊張,僅僅感覺到頭髮的香味。後來再見面,朱園終於體會到,軟軟的、滑溜溜的,吻就象果凍、像香蕉,還帶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