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市裡搞招商引資引進了一家香港公司。香港公司看中了北城機電廠的那塊地,想在那兒蓋個商業中心。藍圖畫得令人目眩,仿佛一夜只見江川就要跨入時代新潮序列了。
機電廠是個老國企,1958年就建廠了,規模雖不算大,但效益一直還不錯。
不過,既然“不幸”站到規劃中的商業中心地帶,挪一挪也是意料之中得。於是市裡出面協調,將機電廠整體搬遷到郊區,市裡則會將部分土地出讓金撥付給廠裡作為搬遷補償費。
盡管廠裡職工曾經就補償金額等集體反對過,但機電廠還是很快就被拆成了一片廢墟。北城老居民們等著看機電廠如何涅槃成繁華中心。
然而,一年多過去了,廢墟依然是廢墟。郊區的新廠建設更為緩慢,市裡的補償款也遲遲未到位。
機電廠的員工們閑了一整年,每月隻拿著最低生活保障金。眼看著新廠建好遙遙無期、重返工作崗位更無從談起。原本捧的是香噴噴的鐵飯碗,而今卻一跟頭摔了個稀碎只能喝粥。員工們幾次三番組團到處反映也沒有個實質進展。
這兩天,不知誰打聽出來,說香港老板就是一騙子,連土地出讓金都交不上呢,所以市裡的補償款自然也不知所蹤。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夥兒終於被激怒了。
今天一早,職工代表便去市裡反映問題。中午過後,越來越多的員工聞訊趕去。憤怒的情緒如同岩漿在地表下聚集、翻滾。終於,人群在市府接待人員臨近下班時失去了控制。
待公安局增援力量趕到時,信訪接待處已被砸了個稀爛。隨後,人群更與前來驅趕和維持秩序的警察發生了激烈衝突。多名警察和機電廠員工受傷、警車被掀翻,更有多人被拘。
衝突一直持續到夜晚才漸漸平息。然而關於此事件的各種消息已經傳遍了江川的大街小巷。這一夜,多少人無眠。
李未用毛巾一搭沒一搭地擦著頭髮,默默地從父母的談話中拚湊出事情的輪廓。
山火隊的成員就是機電廠的。他很想知道:今晚沒能來的江海,是屬於受傷的那撥,還是被拘的那撥呢?但不管怎樣,他一定不會是袖手旁觀的那撥。
他原本想去南方打工的念頭,是否就源於毫無希望的待崗?然而,現在,是否連這個都無法實現了呢?也許,鬥舞與暴力請願於他都有著異曲同工的作用。那是一份怎樣躁動的青春呐喊的不甘和宣泄呢?
李未覺得自己基本能夠理解江海的感受,但他相信自己不會那樣做。
他一直是個懂得自製的人。在許可的范疇內,偶爾觸碰一下邊緣。這種貓兒偷腥一樣的嘗試已經是他表達躁動的上限了。比如偶爾鬥個舞、偷偷抽個煙、編個理由留長發。
再出格的事,他想象得出,但做不出。
這天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實,接連做了好幾個奇奇怪怪的夢。
一會兒是喧囂的舞台、一會兒是憤怒的江海、一會兒怎麽是看不清模樣的沙菁菁?
半夜驚醒,他喘著氣,發現身下一片濕膩。
他在黑暗中爬起來,楞了好一陣神,這才摸索著下床,打開衣櫃找出乾淨褲子換了。
“明天一定要去找老查打聽下,江海到底怎麽了。”他想。
第二天,沒等到他去找老查。畢亞峰先找過來了。平時,都是他跟老查聯系。
這家夥守在校門口,一見他出來就急不可耐地撲了過來,英俊的臉因為激動有點變形:“你知道嗎?江海出事了!”
李未拉著他一邊往自行車棚走去,一邊翻著白眼問:“嗨,別激動,緩緩氣。難道,你以為他們昨天是睡過頭了?”
畢亞峰沒理會他的揶揄,急急地說:“什麽睡過頭了!我看這回是睡不醒了!”
李未一震,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麽?他,醒不來了?”
畢亞峰又搖頭擺手地說:“唉,不是不是,我就是個比喻!昨天北城鬧事你知道了吧?就是是江海他們廠。聽我爸說,他居然還是個領頭的,昨天跳得可起勁了,結果可好,又打人又被人打。現在可好,在醫院躺著,警察給看著。聽說,治好了就直接去坐牢。這下全完蛋了。唉!”
畢亞峰的父親也是市政府一處級幹部,這個消息,應該是不假。
李未楞了半晌,忽然歪著頭問:“你怎麽這麽關心起他來?他是你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