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夜莫名打了個哈欠。
揉揉鼻子。
馬車在官道上已經走了半個月,自離開天明已經很久了,臨近十一月中旬的天氣,已經有了冬日的微寒。
四周是雲煙一樣的風景,冷風吹過來,君墨夜躲進了馬車裡面。
“有人罵我?”君墨夜摸著下巴。“肯定是子琴。”
“說不定是曉萌師姐。”小喃把桌子下被子的兩邊壓了壓,剛才那陣風有點冷。
“說不定是我在想師傅。”她雙手疊在桌子上,臉枕在手臂上。
君墨夜回過頭,“小喃就算了。我就在你眼前,不用想。”
小喃笑眯了眼睛,“師傅。”
“怎麽了?”
“想你。”
“呵。”他捏了捏小喃的臉。
馬車又往前走了幾日,這一天,那城市的輪廓越來越近,映入眼簾。
君墨夜的話少了下來,他看著遠處的城門,眼裡慢慢露出回憶。
馬車走在官道上,旁邊的田地裡面,百姓們在裡面忙碌著,拾著稻穗。
他們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自他們看見坐在外面的君墨夜開始,一個,兩個……隨後所有人都這樣愣愣的看著他。
他們的視線跟著君墨夜移動,君墨夜表面沒有波動,心裡不自覺打起幾分精神。
城門下,城牆上是一道道劍痕,其他地方坑坑窪窪,寬厚的城牆上,三個大字:北亡門。
馬車一路順暢的進到了城裡面,城裡的道路冷冷清清,隨處可見門上面貼著的白字。
馬車停下來。
君墨夜站起來,風吹過來,是血與劍的聲音。
一將功成萬骨枯。
“小喃,陪我去個地方。”
酒樓生意慘淡,自二樓的酒樓這裡,可以看到城門口,而旁邊不遠處,是將軍府。
將軍府的旗被斷了半截,只剩下光禿禿的半根,牌匾落下來,殘破不堪。府內只有零零落落幾個身影走動,不見兵士。
君墨夜站在窗戶邊,思慮良多。
北亡門只有千余人馬,打得是南陳的精銳之師。黑色的兵甲蝗蟲一樣撲上來,入目之處都是。槍被染成紅色,劍翻了卷。一天又一天,殺到最後不足千余人。
他提著把劍,身後是殘破的城門,而面前,是黑色的洪流。
他慢慢舉起手上夕月,劍指前方。
“……”
身後夕陽成紅。
小喃走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看著師傅回頭,笑了一下,比這冬季的旭日還要溫暖。
走出茶樓,不過片刻,大地開始震動。有人過來了,那腳步聲是如此的整齊,一步一步,震碎大地,隨後是一身盔甲交織下來的聲音,四面八方。
君墨夜轉身,小喃握住他的手。
入目所見,是一身盔甲的兵士,他們披著白色的衣服,踏著正步。
停下,步伐沒有一絲紊亂,沒有雜音。他們從各個街道出來,一下子就把兩人圍在了這個地方。
他們身上的殺氣凝成血一樣在身邊環繞,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殺伐,他們踏著屍山血海,小喃忍不住臉有些發白,心口就像是堵住了一樣。
“……”
兵士們沉默著。
舉起長槍。“殺——”殺聲震天,踏前一步,氣勢凝成山一樣往君墨夜身上壓去。
收槍,收步,一氣呵成。
他們拄著槍,突然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帶著頭盔看不到他們的臉是什麽樣的。
哭聲卻越來越大。 百姓們從附近湧出來,也只是看著。
靜默,兵士們集體收聲,哭聲再也聽不見。
“……”君墨夜差不多明白了。
他們齊齊跪下。
“恭送公子。”
“恭送公子……”
聲音一波波就像是浪潮一樣,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城門口的百姓,黑壓壓跪了一片。
聲音從這裡,傳出去很遠,在山間回響,驚起深山的生靈,於天地鳴絕。
兵士們齊齊三個響頭,磕的大地震動,隨後收槍起身。百姓們捂著眼淚哭。
君墨夜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沒有真正保護好這些人,可也的確是他,守住了這座城。
守住了這裡的一切。
萬事萬物,他用自己的劍護他們周全,到頭來,劍碎成空,可到底是留下了一些東西。那些事情,就在他們心裡記著,一直到現在。
“公子……”他抬起頭,茶樓的頂上,出現一個拿著旗幟的人,那人在呐喊。“您可還記得我的名字——”
“三字營陸在這裡……”
“段月在此——”
“王覓在此——”
……
他們紛紛抱著自己的名字,每一個人,都摘下自己的頭盔,他們有很多人,君墨夜不曾記得,可此時此刻……
不重要。
最後,陸結尾。他在頂上大聲哭喊,“公子,您且看。我們都活著,從不曾忘記您,從來,一直,是!”
“這盛世如你所願——”
嘩——旗幟展開,在空中飄揚。
“祝公子,劍氣長存。”
聲音直入雲霄。
此地埋藏於地下,深入不死的亡魂,地上,哭訴呐喊的生靈,乃至於萬事萬物,都一瞬間飄渺起來。
手上感覺不到還握著小喃。君墨夜的思緒越來越空,似雲一樣,飄在天空,天地間萬物匯聚而來的光點,往他身體裡面匯聚。
他體內的晶核越轉越快,他的功力在身體裡面如同奔流一樣奔湧,隨後衝破了一個地方的堵塞,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君墨夜握住自己的手,向前伸出,張開。
遍地的劍不斷顫動,如同龍鳴一樣,漫天光華,大地無數光華成柱,衝入雲天。
“這是……”劍心通靈,劍氣……大成。
“轟——”已經讓眼睛睜不開的光彩中,他握緊手。
光柱傾斜,在一個節點上匯聚,隨後凝成一把劍,劍勢通天。
“哢——”坐在皇位上的北君若千突然起身,身上氣勢大盛,諸臣被吹得站不穩。
她身上的黃袍,龍紋亮起璀璨的光,微微流轉,隨後袍上的雙目大亮。
長安上空,虛幻的龍凝聚而成,龍身蛇一樣盤在長安上空,長安百姓莫名覺得頭上的太陽暗淡。
隨後,龍一聲嘶鳴——
北君都城外,劍氣壓長安。
那劍往長安傾斜,壓得龍一點點低下頭,大地上出現蜿蜒的折痕,龍抬起頭。
“!”
君墨夜驚醒。
龍用一種冷漠,但深處疲憊的眼神看著他。
隨後,龍盤身而上,纏住劍身,趁著劍一時失神,一個身軀扭碎了劍。
無數劍身殘片中,君墨夜虛幻的身軀也越來越弱,他搖頭,看著龍眸裡面,好似得意的樣子,伸出兩根手指,輕輕虛空點在她額頭上。
“——”龍衝著天空長嘯,隨後身影一點點散去。
君墨夜回到字跡的身體裡面,所有的光柱就像玻璃一樣碎開,他手往前探出去,抽回手,散開的手心,無數光點飛散開來散落在城裡面各處。
死者的亡魂安息,在場所有人都一瞬間感到疲憊。
隨著最後一個人的倒下,他們會做一個最安穩的夢。
光點落在田地裡,生靈複蘇,青草破開泥土,落入山林。
“呼~”他抱住不自覺睡著的小喃。
看來,要在這裡待一會了。